本文架空,男女主均非完美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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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香港灣仔。
春日的午後,街道上瀰漫著一股混雜著海水鹹腥與市井煙火的氣息。
陳記粥鋪的招牌在陽光下泛著油光,這家店已經開了二十多年,從灣仔還是一片棚戶區的時候就在這裡了。
老闆陳伯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人,臉上皺紋很深,卻總是帶著笑。
他最拿手的就是那碗雞什粥——雞肝、雞腸、雞心切得細碎,和著綿軟的白粥一起下肚,是香港人最熟悉的味道。
“雞什粥一碗!”夥計在前頭喊。
陳伯應了一聲,熟練地舀起一勺粥,撒上蔥花和胡椒粉,端到靠窗的桌子前。
那位客人是個穿著唐裝的老先生,頭髮花白,正眯著眼睛看牆上掛著的電視機。
電視裡正播著新聞,女主播用粵語說道:
“本台最新訊息,信達集團顧氏家族再曝豪門恩怨。”
“據悉,顧家千金顧羲和因不滿父母乾涉戀情,強迫其與船王李家公子李軒訂婚,於前日服藥殉情……”
粥鋪裡原本喧鬨的人聲稍微低了一些,食客們紛紛抬頭看向電視。
螢幕畫麵切換到了跑馬地養和醫院的門口,記者舉著話筒語速飛快:
“據知情人透露,顧小姐是為了對抗家族聯姻,意圖與其內地男友私奔未果,纔出此下策。”
“該名內地男子服藥後反悔並呼救,目前顧小姐雖然保住性命,但仍處於深度昏迷之中,情況並不樂觀。”
畫麵一轉,是一張抓拍的照片。
“昨天傍晚,本台記者拍到信達集團主席顧秉文從醫院匆匆離開,神色冷淡,全程拒絕接受采訪。”
“據瞭解,顧主席隨後並未返回半山的顧氏大宅,而是前往二太位於紅磡的寓所尋求安慰。”
“眾所周知,除卻長女顧羲和,顧主席膝下還有一子,乃是二太所出……”
“嘖嘖嘖。”旁邊桌的一箇中年婦人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這顧家大小姐也是傻,為了個窮小子就去死,她爹媽能同意纔怪。”
“可不是嘛,”同伴附和道,“我聽講那個內地仔就是在金鋪裡打工的,長得是靚,但是有什麼用?又冇錢又冇勢,顧家怎麼可能讓大小姐嫁給他?”
“要我說,那顧主席也不是什麼好人,女兒躺在醫院裡,他倒好,跑去二太那裡尋安慰……”
“老闆,我們加一份雞爪!要軟爛一點的!”角落裡的一桌客人大聲喊道,打斷了新聞的播報。
“好嘞!馬上就來!”
老闆收回盯著電視的目光,一邊手腳麻利地從鹵水鍋裡撈出雞爪,一邊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歎了口氣:
“唉,這麼年輕,又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千金小姐,怎麼就不知道好好珍惜性命呢?這要是讓她那位樂善好施的祖父地下有知,該多心痛啊……”
香港養和醫院,VIP病房。
這間病房位於醫院頂層,落地窗外遠處是維多利亞港的景色,海麵上,貨輪和漁船穿梭往來。
然而此刻,冇有人有心思欣賞這景色。
病床上,一名年輕女子緊閉雙眼,麵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
她的五官精緻,眉眼間透著一股清冷的氣質,即便是躺在病床上,也能看出是個美人兒。
隻是此刻,那張臉上冇有半分生氣,像是一朵即將凋零的花。
她就是電視新聞裡的女主角——信達集團的大小姐,顧羲和。
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地落下,像是在計算著生命流逝的速度。
旁邊的沙發上,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女子坐在那裡,不停地抹著眼淚。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旗袍,頭髮挽成一個髻,耳垂上戴著兩顆翠綠的翡翠耳環,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貴婦人。
隻是此刻,她眼眶下麵的青黑出賣了她這兩日的煎熬,原本保養得宜的臉上也多了幾分憔悴。
她是信達集團掌權人顧秉文的結髮妻子,顧羲和的母親——明瀾。
“文姐,”她開口問道,聲音沙啞,“這兩天茜茜一直這樣嗎?醫生說……醫生說她再不醒過來,以後醒過來的機會就更小了……”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站在一旁的文姐連忙上前,遞上一杯溫水:“太太,您先喝口水,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醒過來的。”
文姐五十來歲,是顧羲和的傅母(保姆),從小照顧她長大。她心裡的悲痛一點都不比明瀾少,這兩天更是不眠不休地守在這裡。
“太太,您放心。”文姐強忍著淚意,輕聲安慰道,“我眼睛都不敢閉上,一直盯著呢。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醒過來的。”
明瀾接過水杯,卻冇有喝。
“文姐,我這兩天一直在想,”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早知道會這樣,我當初就不該逼她跟李家訂婚。就算那個男人是內地來的窮小子又怎麼了?大不了讓他入贅,總比現在強。最起碼……最起碼我女兒還能好好地活著。”
文姐低下頭,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淚水。
她心裡暗暗歎了口氣,早知現在,又何必當初呢?當初還不是跟先生一起逼迫小姐,非要她嫁給那個李家少爺。
那個李軒是什麼貨色,香港誰不知道?整天跟好幾個女明星港姐不清不楚的,前兩個月還被拍到在夜總會摟著兩個女人,報紙上鬨得沸沸揚揚。
可就是這樣的人,先生和太太還非要把小姐嫁給他,說什麼門當戶對,說什麼強強聯合。
小姐不願意,他們就把她關在家裡,不讓她出門,不讓她見那個內地來的男朋友。小姐求了多少次,哭了多少回,他們就是不鬆口。
最後……最後就成了這個樣子。
兩人沉浸在悲痛中,誰也冇有注意到,病床上那原本毫無生氣的女子,手指忽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顧望舒不知道自己在這黑暗中漂浮了多久。
她隻記得自己走過了奈何橋,然後……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以為自己會就此消散,可是現在,她卻聽到了聲音。
難不成她這是投胎轉世了?
哭泣聲,斷斷續續的,不算大,卻真真切切地傳入她的耳中。
她嘗試睜開眼睛,眼皮卻重得像是壓了千斤重的石頭。
好不容易掀開一條縫,一道刺目的白光直直地射進來,逼得她立刻又閉上了眼睛。
怎麼回事?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還能感受到光?
不對。
她閉著眼睛,嘗試著動動手指頭。
能動。
腳趾頭呢?
好像……也能動。
顧望舒心裡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緩緩抬起。
“茜茜!茜茜!”
“小姐!小姐醒了!”
耳邊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而嘈雜。
茜茜?那不是堂妹顧羲和的小名嗎?顧望舒的大腦一片混沌。
“醫生!快去叫醫生!”
緊接著,顧望舒感覺自己的眼皮被人輕輕扒開,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束直射瞳孔。
“顧小姐,您能聽到我講話嗎?”一個陌生的男聲在耳邊響起。
顧望舒忍著強光帶來的刺痛和眩暈,用力眨了眨眼,終於徹底睜開了眼睛。
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映入眼簾的,除了穿著白大褂的醫生,還有一張滿臉淚痕、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是……
顧望舒愣住了。
雖然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她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這是嬸嬸,明瀾。
“顧小姐,顧小姐,你能聽到我說話嗎?”醫生再次詢問,打斷了她的思緒。
顧望舒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火烤過,發不出聲音。
“啊!茜茜!你終於醒了!真的嚇死媽咪了!”
明瀾喜極而泣,猛地撲上來想要擁抱她,卻被醫生禮貌地攔住。
“顧太太,請您先讓一讓,我需要對顧小姐做一個詳細的檢查。”
媽咪?
顧望舒的腦海中有一道閃電劃過。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纖細、白皙,冇有因為長期輸液而留下的淤青,也冇有因為畫畫留下的繭子。
這不僅僅是醒過來。
這是借屍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