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劉勳看來,隻要不碰他的底線就行。
“多謝顧小姐體諒。”他點了點頭,算是接了這單。
劉勳站起來,把漁夫帽重新戴上,帽簷壓低,墨鏡架回鼻梁上,風衣的領子微微立了起來,又變成了那個走在街上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普通中年人。
“咱們保持聯絡。”他說。
顧望舒點了點頭。
劉勳轉身往門口走去,然後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陽光在他踏出門的一瞬間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緊接著,人就消失在巷口的人流裡了。
劉勳離開後,顧望舒坐在原位,冇有立刻走。
她的手放在那個牛皮紙信封上,指腹輕輕摩挲著封麵粗糙的紙質。
楊誌的事情,比她預想的還要好辦。
這種人,爛到根子裡了,查起來毫不費力,收拾起來也不需要太費心,隻要把這些材料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場合擺到合適的人麵前,楊誌就是一枚自動引爆的炸彈。
但鐘既明的事情,遠比她想的複雜。
他來香港,不像是簡單的出差。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完了最後一口普洱茶。茶已經有些涼了,但入口依然醇厚,尾韻回甘。
陳伯從後廚探出頭來:“二小姐,還要添粥嗎?”
“不用了,陳伯。”她站起來,從包裡取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紅色的百元港幣,擺了好幾張,遠遠超出一碗粥和一壺茶的價錢。
陳伯走出來看到那些錢,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您來我這裡吃碗粥,哪裡能收您的錢——”
“陳伯,”顧望舒打斷他,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這不是粥錢,您幫我給陳嬸兒帶個話,就說我這幾天去荃灣看她。還有——”
她停了一下,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如果再有人來打聽以前的事情,不管是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麻煩您第一時間通知我。”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寫了電話號碼的紙條,放在桌上。
陳伯看著那張紙條,又看著顧望舒。
“好,”他鄭重地把紙條摺好,放進圍裙口袋裡,用手按了按,確保不會掉出來,“我記住了。”
顧望舒重新戴上墨鏡,衝陳伯微微點了點頭,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午後的陽光正烈,把地上的石板曬得發白。
遠處傳來叮叮噹噹的電車聲,混著小販的叫賣和孩子的笑鬨。一輛雙層巴士從巷口駛過,車身上印著維他奶的廣告,紅底白字,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就過去了。
顧望舒沿著窄巷往外走,轉到軒尼詩道上。
馬路寬闊了不少,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招牌,中文英文交錯,霓虹燈管在白天看起來灰撲撲的,要等到天黑纔會亮起來。
人行道上行人如織,西裝革履的上班族、穿校服的中學生、推著手推車的阿嬸、舉著相機的遊客,所有人都在趕路,所有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天色突然暗了下來。
顧望舒抬頭望了一眼天空,一片濃墨似的烏雲正從維多利亞港的方向壓過來,速度很快,像有人把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從天的那頭拉到了這頭。
空氣裡的濕度瞬間上升了,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要下雨了。
街上的人都加快了腳步。有人撐開了傘,有人把公文包舉在頭頂,有人一路小跑衝進了路邊的騎樓下麵。
賣報紙的老伯手忙腳亂地用塑料布蓋住報攤上的報紙和雜誌,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老天爺不給麵子。
顧望舒依舊不急不慢地走著。
顧家的車子就停在前麵不遠處的路邊,司機大概看到了天色的變化,已經下車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傘,正朝她的方向張望。
她走過一家唱片店,店門敞開著,裡麵的音響正放著歌,聲音透過門口飄到街上來,在嘈雜的人聲和車聲裡辟出了一小塊柔軟的空間。
是鄧麗君的聲音。
“悲也好,喜也好,每天找到新發現。”
歌聲溫柔得不像是屬於這條忙碌喧囂的大街的,更像是屬於某個安靜的深夜,某個人在檯燈下一個人聽的那種歌。
雨落下來了。
冇有什麼預兆,劈裡啪啦地就砸了下來。不是那種纏綿的細雨,是南方夏天特有的急雨,雨點又大又密。
顧望舒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人行道上,冇有躲,也冇有跑。
她抬起頭,摘下墨鏡,微微仰起臉,感受著雨滴落在麵板上的感覺。
涼的。
一滴,又一滴,打在額頭上、臉頰上、鼻尖上,順著下頜的線條滑下來,落進鎖骨的凹陷裡。
頭髮很快就濕了,貼在臉側,周圍的人都在跑,都在躲,都在罵這場突如其來的雨。隻有她一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有點涼,有點爽。
顧望舒想,這就是活著的感覺吧。
她躺在病床上的時候,窗戶永遠關著,她已經忘了雨打在臉上是什麼感覺了。
她忘了陽光直射麵板的灼熱感,忘了風吹過頭髮的癢,忘了赤腳踩在泥地裡的冰涼和柔軟。
而現在,雨打在臉上,每一滴都清清楚楚地告訴她,你在這裡,你是真實的,你活著。
她閉上眼睛,嘴角彎了一下。
鄧麗君的歌聲還在從唱片店裡飄出來,被雨聲攪碎了,斷斷續續的,像遠處傳來的夢話。
軒尼詩道的對麵,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緩緩駛過。
車窗上掛著雨簾,外麵的世界被水流切割成無數碎片,模模糊糊的,像一幅冇有晾乾的水彩畫。
鐘既明坐在後座,手裡拿著一份《明報》,他已經看完了,但報紙還攤在膝蓋上,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車窗外。
雨下得很大,路上的行人都在匆忙地躲避,花花綠綠的雨傘在灰濛濛的街道上移動。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所有人都在跑,都在躲,唯獨有一個人站在原地。
一個穿米白色長裙的年輕女子,站在人行道上,仰著臉,任由雨水澆下來。
那個畫麵在車窗的雨簾後麵隻存在了兩三秒鐘,車子就開過去了。
但鐘既明的目光冇有跟著車子往前走,而是留在了後視鏡裡。
他認出來了。
雖然隻是一瞥,但他還是認出來了。
是在深圳南海酒店碰到的那個姑娘,望舒的堂妹顧羲和。
這兩天他從白清源那裡瞭解了不少顧家的事情,自然聽說了這位信達集團大小姐殉情的新聞。
看來這姑娘是為情所困吧,他心裡想。
站在雨裡不躲也不跑,仰著臉讓雨澆,這是年輕人才做的事。
他歎了口氣。
年輕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