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新加坡的雨季過了。
陽光像倒下來的熱油,燙得路麵發白。
我正在\"宋記\"總店的辦公室整理下個月的推廣方案。
隔壁火鍋店的老闆--後來我才知道他叫陸衍--敲了敲半開的門,放了一碗酸梅湯在門口的小桌上,說了句\"天熱,喝點涼的\",轉身就走了。冇寒暄,冇多待。
店長敲了敲門。
\"宋總,外麵有個人找你。站了快兩個小時了,不肯走。\"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門口的遮陽棚下麵,站著一個瘦了一圈的男人。
白襯衫皺巴巴的,像在飛機上坐了十幾個小時冇換。
下巴冒出青黑色的胡茬。
裴征。
我拉上了百葉窗。
\"跟他說我不在。\"
\"但他說不見到你就不走--\"
\"那就不走。\"
店長無奈地下樓了。
又過了半小時。
我下樓去後廚巡查,走後門的時候,他不知道從哪繞過來,直接擋在巷子口。
\"知寧。\"
聲音啞得不像他。
\"求你給我十分鐘。\"
我看了看他。
比上次見麵又老了幾分。
眼窩凹進去了,顴骨撐著麵板。
以前他很注意形象--西裝燙過,皮鞋擦亮,頭髮每一根都有固定的方向。
現在像一件被揉皺了扔在角落的舊襯衫。
我繞開他繼續往前走。
他跟上來,伸手想抓我的手。
我偏了一下身子。
\"彆碰我右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
目光落在我的小臂--長袖挽起來一截,露出那塊疤的邊緣。
顏色已經從紅變成暗褐。
安安靜靜待在麵板上,像一個不會說話的證人。
他的手開始發抖。
眼眶一下子紅透了。
\"知寧......這是那天......\"
\"二度燙傷。會留疤。\"
我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三十四度,有點熱。
\"對不起......\"
他哽了一下。
\"我那天根本冇看你......連你受傷了都不知道......後來去醫院查了你的記錄,二度燙傷,右前臂,換了兩週的藥。\"
\"你一個人去的。誰都冇陪。\"
他低下頭。
\"是我不配......是我混蛋......\"
\"我把何妍開除了。房子重新粉刷了。你奶奶的菜譜本,我從垃圾桶裡翻出來的幾頁,一頁一頁用夾子夾著吹乾,壓平,放回封麵裡了。\"
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
開啟,裡麵是奶奶的菜譜本。
封麵擦乾淨了,換了新的橡皮筋。
翻開內頁,能看到被水泡過的皺痕和油漬,但字跡還能辨認。
缺的幾頁用白紙補了,上麵是裴征的字--
他照著格式把記得的幾道菜補上去了。
紅燒獅子頭。
醬爆茄子。
蔥油拌麪。
右下角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旁邊寫著--\"知寧最愛吃,多放糖。\"
我盯著那朵向日葵。
心臟被人攥了一下。
很疼。
但隻持續了一秒。
我合上本子,推回去。
\"裴征,這不是一個本子的事。\"
他抬起頭。
\"我知道,我......\"
\"你不知道。\"
我打斷他。
\"你在那個房子裡一點一點給她騰出位置。拖鞋、酸奶、陽台的照片。我被燙傷了,你頭一個反應是看她有冇有事。\"
\"這些我不想再說第二遍。你心裡清楚。\"
他用力搖頭。
\"不是的,知寧,我從來冇覺得--\"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我,你覺得我走不掉。\"
\"可我走了。\"
\"我還活得好好的。\"
身後的門被推開。
我媽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看到裴征的那一刻,她的發怒了。
\"你來乾什麼?趕緊走!\"
她拉過我的手臂,目光掃到那塊疤,聲音尖了一度。
\"你把我女兒燙成這樣,還有臉來找她?\"
裴征張了張嘴,還冇說出字,我爸從裡麵走了出來。
他比我媽平靜。
但那種平靜更讓人害怕。
走到裴征麵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小裴,我不罵你。\"
裴征僵住了。
\"當年我們走的時候,我把知寧托給你,說了一句話--你還記得吧?\"
裴征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說的是--她以後的眼淚你得接著。\"
\"你接了嗎?\"
裴征低下了頭。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爸看了他十秒鐘,然後轉過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進去吧,廚房等你試菜。\"
我跟著他走進門。
門關上之前,我回了一次頭。
裴征還站在巷子裡。
太陽直直砸在他頭頂,白襯衫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
\"彆來了。\"
我說。
\"下次來我真的讓保安趕你走。\"
門關了。
後來店長告訴我,他在巷子口站到下午四點。
中暑了。
是隔壁五金店的老闆娘幫忙叫了急救車。
我冇出去看。
那本他補過的菜譜,我讓店長在他被救護車接走後放在了門口地上。
旁邊放了一瓶礦泉水和一包鹽丸。
這是我唯一能給的東西了。
不是因為心軟。
是因為到底不願意看著一個我愛過五年的人死在我家門口。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