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滬,彙老百酒店
查爾斯·威爾遜站在窗前,俯瞰著江上的船隻,思緒飄回了兩年前冬天在上滬跑馬場的一個下午。
那是一個賽馬日,他和好友兼生意夥伴,老詹姆斯·霍頓,為一單大生意慶祝了一番後,坐車返回公共租界的住所。
車子開到井岸寺路一段相對偏僻的林蔭道時,意外發生了。
不知道怎麼回事,老詹姆斯突然臉色慘白,捂住心口,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整個人癱軟在車上。
“詹姆斯!上帝,你怎麼了?”他驚慌失措。
詹姆斯有心臟病,但從未如此嚴重發作。
司機急忙停車,還好司機知道這種情況不能輕易移動,詹姆斯臉色越來越不對勁,意識模糊。
附近冇有醫院,也冇有認識的人。
“傑森,你快回去叫人過來,我在這守著。”司機快速回去了。
就在他陷入絕望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旁邊。
車窗搖下,露出一位年輕女士沉靜的麵容,查爾斯看過去,不認識。
那位女士下了車快步過來,看了一眼情況,用清晰的軟語快速說道:“我是大夫,我可以幫忙看看。”
不等查爾斯反應,她已下車來到詹姆斯身邊,伸出手指搭上詹姆斯的手腕,又檢視了他的眼瞼和舌苔。
“心脈有淤堵阻滯,心血上不來所致。”她從隨身的繡花手袋中取出一個針包。
開啟針包,裡麵是排列整齊、大小不一,有長有短的針。
在他驚愕的目光中,對方撚起幾根長針,手法穩準快得自己還冇來得及看清,就刺入了詹姆斯胸口、手腕,腳底。
那位女士指尖輕撚間,針微微顫動。
神奇的是估計都不到兩分鐘,老詹姆斯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緩,煞白的臉色漸漸恢複了一絲血色,慢慢睜開了眼睛。
“暫時穩住了。但他心脈受過損傷,需要靜養和長期調理。”
那位女士收起銀針,語氣毫無起伏,彷彿剛纔隻是隨手做了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
她回車上拿了一個本子一支筆,片刻後遞過一張紙條,上麵用軟文寫著一串地址和幾行花文草藥名,“如果信得過,先按這個方子去抓三劑藥服下,一週後我可以再為他施針一次。”
查爾斯這時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連聲道謝。
“美麗的小姐,我叫查爾斯,這是詹姆斯,你叫什麼名字?我們住在彙老百酒店,有什麼需要,可以到這裡找我們。”
“舉手之勞。有緣自會再見。”那人冇說名字,擺擺手便轉身上車離開了。
司機帶著醫生趕到了,已經知道經過的老詹姆斯拿過紙條讓司機按方抓藥。
後來,詹姆斯吃了三副藥後,以前悶悶的心口感覺好多了。
一週後,那位女生來了酒店,她又為詹姆斯施針,並調整了藥方。
兩次接觸,查爾斯隻從言語中推斷對方祖上世代從醫,家族裡應該有些不外傳的調理藥方。
調理了一段時間後,詹姆斯的身體明顯好轉,就對那位女士和她背後的家族充滿了好奇。
那件事時隔半年後,查爾斯在跑馬廳看台上再次偶遇。
她依然沉靜優雅,戴著薄紗帽,翻閱著書籍。
自己主打上前打招呼:“秦小姐,好久不見。多謝您的藥方,詹姆斯現在的身體棒極了。”
她隻是淡淡一笑:“有用就好。”
之前有過交情,查爾斯知道對方喜歡直接的對話方式,直言道:
“秦小姐,詹姆斯已經回國了,他的家人朋友對您的醫術深感佩服,一直拜托我,如果能再次遇見您,能不能求購一些調理身體的藥,錢不是問題。”
“治病救人是醫者本分,我這裡的確有兩張祖傳的方子,一張重在固本培元,對男子強健體魄、恢複精力有奇效;另一張則是宮廷香露秘方,能調和人體自身氣息,寧心安神,服用十日後,能讓人一個月內都散發出體香。
隻是,這些方子用料講究,煉製不易……”
查爾斯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立刻想起了詹姆斯好像年輕了二十歲的身體,又聯想到家鄉那些人對青春、活力與魅力的狂熱。
宮廷秘方、神秘的東方古醫世,一連串東西組合在一起,如果運作得好,他彷彿看到源源不斷的金閃閃向自己湧來。
他瘋狂表露自己對東方醫術的讚賞,並表示自己有渠道能將用這些秘方製作的藥丸推向懂得欣賞的、遠離此地的西方。
對方沉吟片刻,開口:“我先各煉製三十顆給你,你拿回去試用,如果反響好,我可以加大煉製。”
那些小小的藥丸還冇拿回老家,詹姆斯早就在圈子裡宣揚開了,甚至搞了提前預訂,真正是有價無市。
很快,詹姆斯來電催他,查爾斯約了人在豐彙銀行詳談。
當聽到秦小姐想以藥丸利潤換那些東西的要求時,他震驚得眼睛都大了。
想到花國當下的情形,又結合秦小姐身後的神秘家族,又釋然了。
手上雪茄的菸灰,落在昂貴的地毯上。
查爾斯從回憶中抽離,前麵的“意外”相助,與後來的“偶然”重逢……他當然知道冇有那麼簡單。
秦小姐和她背後的家族估計早就開始針對他們設局了。
藥丸在老家供不應求,巨大的財富麵前,眼紅的人不計其數。
好在他拉了詹姆斯和幾大家族一起上船,那些人再眼紅,也翻不起什麼大浪。
又想到老家第一次運那些物資過來時,家族裡還有人想試試秦小姐背後的實力,畢竟想從萬裡之外的地方安全把幾十艘船開過來都不容易,更遑論還得繞開各方勢力把船上那些東西送到花國。
隨便找個理由糊弄秦小姐,不把貨完全送齊,比如路上遇上了點什麼風浪,船翻了,他們錢也收了,手裡還有傢夥,還是外國勢力,恐怕秦小姐也隻能認了這個啞巴虧。
第一次不好鬨,貨不多,他們冇下手。
第二批貨的時候,動了一點小手腳,也不知道秦小姐看冇看出來,反正她冇說什麼,順利交接了。
第三次,他們膽子大了起來。
可冇想到,那批貨出發後的第三天夜裡,查爾斯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被帶到了一座孤島上,天色漆黑什麼都看不清,隻有腳下濕漉漉的沙地。遠處有浪聲,像在海上。
突然走出一個人,是秦小姐。
她穿著第一次見麵時那身衣服,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手裡拿了一盞燈籠。
那燈籠的光一點也柔和,泛著白,照在她臉上,特彆滲人。
“查爾斯先生,”她開口,聲音和平時一樣平淡,“你和那幾個家族,這次又打什麼壞主意,前麵喝了點湯不滿足,這次是想全吞?”
查爾斯想說話,卻發現自己喉嚨想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秦小姐冇等他回答,隻是把燈籠往前遞了遞。
燈籠光照亮了他腳下的沙地——沙裡埋著東西,密密麻麻,全是ren。
有高大的白,人,有矮小的,應該是窩人,有穿西裝的,有穿水手服的,有的睜著無神的眼,有的閉著,臉上冇有一絲血色。
“這些,都是想坑我的,”秦小姐說,“我們老祖宗說過,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可我等不了十年。”
說著,她踢了踢一旁的一個慘不忍睹的白,人,“你看著個,是不是有點熟悉?”
查爾斯認出來了,那是他伯父的兒子,布希。
那張臉灰白灰白的,嘴唇發烏,眼睛閉著,胸口已經冇有一絲起伏。
秦小姐把燈籠往前又遞了一點,“我們老祖宗講事不過三。前麵兩次,我們家族冇出手,夠意思了,如果有第三次,我不敢保證……”那意思就是前麵兩次她都知道,還知道誰參與其中。
查爾斯猛地驚醒,渾身冷汗,手抓住被子想撐起身子,哪裡有什麼被子,他抓到了堅硬冰冷的土地,四周都是江水。
這不是他的臥室,好像是上滬的一個碼頭:“啊~~上帝,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裡?”
等他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股海水的腥味,腳上的沙子時,他天靈蓋都快嚇出來了。
難道昨晚不是做夢?他竟然在安保最好的酒店,被悄無聲息地帶到了遙遠海外的孤島。
不可能,那一定是夢,昨晚是夢遊了。
好不容易回到了酒店,助理告訴他,他的伯父老布希,七天前突然口鼻流血不止過世了,屍體是在酒莊被髮現。
查爾斯握著茶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第二天,他去見秦小姐。還是那間保險庫,還是那張紅木桌。
更驚悚的來了,秦小姐竟然拿出一張老布希的照片放在桌上,給他看了一眼。
然後不等自己質問為什麼秦小姐會有老布希的照片,秦小姐居然明說:“查爾斯先生,你們軟國講究證據。我們花人講究的是,”她抬眸看他,目光清透,“舉頭三尺有神明。有些事,自有天道主持。”
查爾斯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你放心,”秦小姐放下茶盞,“隻要合作愉快,你和那幾個家族,都會平平安安。”
查爾斯後來才知道,好幾個參與了動手腳的人都在睡夢中被“請到了”海上。
此後,幾大家族再冇人敢有小心思,所有的貨,一件不差,原樣送到了指定地點。
查爾斯回過神,緩緩起身倚靠在窗邊,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與警惕。
生意做了,豐厚的利益拿了,他無比清醒地知道:他們合作的,絕不僅僅是一個有秘方的普通女醫,更可能是一整個心思深沉如海、佈局綿長可怕的家族。
要得罪這樣實力雄厚又神秘的家族,不該有的心思一定不能有。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助理的號碼,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沉穩道:“傑克,下一批貨物的接收流程,我會親自再檢查一遍。所有環節,必須萬無一失。”
窗外,滬江的夜色愈發深沉了。
淩晨一點多,在夜幕的遮掩下,離滬江碼頭上百裡的河岸,上百艘船停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