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藏在哪兒
夏季最焦灼的那天,李牧星迴了絮城。
絮城這幾年建設了高鐵站,從乾淨新亮的建築走出,前方廣場的噴水池,幾圈水柱舒緩有節奏的演奏,霧汽閃爍,水聲盪漾,李牧星乘上的網約車駛過,她還見到了水池中有一道小小的彩虹。
她原以為絮城已更迭換代成新城市,直至熟悉的街景再度出現在窗外,在熱浪裡搖曳成影。
熟悉的居民區、熟悉的商業街、熟悉的火車站,都舊了、老了、褪色了,隻有高懸枝頭的陽光依舊明亮。
李牧星按下車窗,又聞到了空氣中的那股氣味,草木散發著、河堤散發著、所有電線杆都散發著,那是絮城的氣味。
她陷入那些藏在建築陰影裡的小記憶,那棵大樹下曾有一隻很可愛的流浪狗,會陪她走夜路、那家水果店的老闆會送她水果吃、那個車站前的石磚路崎嶇不平,她見過好幾次路人在那裡摔跤。
絮城的變化有新有舊,唯獨高中依然是記憶的模樣,外麵五顏六色的小格子商鋪還在,裡麵的草坪也是翠綠的。
下午四點,校慶活動已近尾聲,滿地的彩紙和宣傳單,大操場上的園遊會攤子清空大半,隻剩幾個學生和老師在打掃。
嘉賓們也大多離開了,整座學校都籠在盛典落幕的孤寂中,太陽都已開始西沉。
隻有學生們仍喜笑顏開,跑來跑去,二樓的橋廊還能看到聚集的人群,和隱約閃爍的閃光燈,似乎是在拍大合照。
“走,我們再去拍幾張。”
兩個女孩手牽手,從李牧星身邊跑過去,少年人連奔跑的背影都透著青春的氣息。
李牧星迴來得太遲,熟悉的校友大概都走光了。
她原本並不打算回來,就算趙會元幾乎每天都發訊息來死纏爛打,就算校慶剛好碰上休假,她對傑出校友獎或時光膠囊,都是興致缺缺。
可今早醒來,一個人麵對空蕩蕩的家裡,也不知怎麼了,心頭突然重重一跳,似乎是身體的預示,讓她不要悶在家裡,讓她逃離這座大城市,去某個地方短暫休憩半天。
剛好,絮城離斐城並不遠。
她計劃逛一圈校園,再去辦公室找老師,就可以悄悄離開,趕晚上的高鐵回斐城,冇想到路上有個年輕老師認出她。
“是牧星學姐嗎?”
李牧星花了幾秒,才認出眼前人是高中時低她一屆的學妹,她們曾經都是排球社的,她畢業後就很少聯絡了,隻知道學妹讀完研究生後也回母校任教。
學妹見到她又驚又喜,拉住她的手就帶她去大禮堂。
那裡正展覽著建校以來的許多照片和獎狀獎盃,一排排的展板將寬敞的禮堂切成迷宮一般。
學妹直奔運動獎項那裡,指出排球社這幾年獲得的獎盃。
李牧星當年也算是排球社的猛將,人看起來安安靜靜,體力和爆發力卻很充沛,人又生得高挑,跳起來時壓迫感十足。
“你看,我們那時拿冠軍的合照還在。”
學妹又指向另一邊用泡沫板列印的照片,李牧星掃過那一張張稚氣的臉孔,最後看到站在後排的自己,不禁懷念。
排球社的女孩們感情很好,和她們一起打球是李牧星苦悶的高中時期最快樂的時光,隻是她後來在班主任的建議下,還是選擇退社,專心學業,和排球社的感情還是淡去了。
隻有這個學妹一直很熱情,在李牧星畢業的那天,還抱著她哭得稀裡嘩啦。
現在再見麵,也是挽住她的手說個不停,還談起當年排球社女孩們的近況。
“可惜她們都有事不能回來,我還以為今年不會看到大家了,幸好最後一天還有學姐。”
見到學妹實屬意外,又聽她說起排球社的往事,李牧星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跟著她漫步禮堂,觀賞起那些老照片,看到熟悉的人與物,都能展開話題,聊上幾段往事。
李牧星還在幾張合照裡找到自己,大概是因為能被照片記錄的都是喜事,她發現照片裡的女孩原來在笑。
她一直覺得少女時代是黑白的,隻有無窮無儘的練習簿和考試,像山一樣壓得她喘不過氣,這裡冇有青春那樣絢爛涼爽的落霞和水波,她隻能憋住氣,努力向前跑。
終於,她跑走了,跑去了大城市,像逃走一樣逃離這座荒蕪的大山。
後來,她才發現,自己隻是跑進了更大的山裡,春光爛漫、草木茂盛,都與她無關。
“趙老師說你不回來,傑出校友昨晚都頒掉了,還是趙老師幫你領的獎。”
“我也是今天才臨時決定回來,晚上就搭高鐵回去了。”
學妹臉露遺憾,但也理解:
“你現在當醫生了,一定很忙。如果學姐昨天到就好了,還能參加時光膠囊開箱,今年的規模曆年最大,很多學長姐都到場,有些還帶孩子來。學姐那屆是我們學校的黃金期,學生最多最優秀,很多老師都拿你們做榜樣,去教育現在的學生,尤其是學姐,我很多學生都知道你。”
她想到什麼,嘴角勾起壞笑,靠在李牧星耳邊低聲說:
“我們的學生還拿這件事取笑趙老師,說回來母校的他是混得最差的那個。”
李牧星搖頭,有些無奈地說:
“在大城市有份體麵工作,又不代表什麼。趙會元和他家裡感情好,又很喜歡這間學校,他高中時就已經決定要回來當老師,現在他實現了抱負,又能待在家人身邊,還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他比我們這些所謂的傑出校友都成功多了。”
她越說越慢,語氣難掩落寞。
學妹打量她許久,問道:
“學姐,你這些年在斐城過得如何?”
李牧星勉強勾起嘴角,原想隨便說些場麵話,可話到嘴邊又冇了聲,她突然不想說假話。
“過得不是很好,一個人在大城市很孤獨。”她的眼神落向不遠處的一張大合照,逐漸放空,“大概一輩子都是這樣了吧。”
學妹頓了下,又問:“學姐這幾年冇遇過喜歡的人嗎?”
“有。”
這個問題,李牧星答得很快,完全冇有猶豫,不想騙人騙自己一樣,脫口而出。
“我有一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不過……我們已經冇可能了。”
“怎麼會!學姐真的放不下,那就去找他啊。”
李牧星扯出一個難看的笑,說:
“哪有這麼簡單?”
對麵的窗戶冇再亮起,藝術區的工作室已暫休許久,跟工作室的ins一樣,他家的姥爺也轉回了家鄉的醫院。
至於微信,她鼓不起勇氣,怕看到紅紅的驚歎號。
那將會是宣告這段關係正式結束的判刑,還不如就停在這裡,像薛定諤的貓,永遠不知生死。
就讓她永遠停在這裡吧。
學妹見李牧星這樣,也莫名傷心,這個學姐很堅強,被球砸到臉都會咬牙忍痛,隻有當年跟她們宣佈退社,才第一次露出快哭了的樣子。
現在,學姐又是這個表情。
她一時不知如何安慰,隻能攬住李牧星的肩膀,又看到不遠處的展覽板,帶她過去看,想轉移她的注意力。
“這是我們這幾天校慶的照片,今早剛洗出來的。”
學妹很賣力地介紹起一張張照片,這是學生在表演莎士比亞舞台劇,那是昨天運動會跨欄比賽的精彩抓拍。
李牧星知道她的好心,也打起精神觀賞。
“你看這個扣球拍得多精彩,還有這張照片,孩子們都開心,比那種叫大家整齊站好123笑的照片好看多了,那個人真的很會拍。”
學妹越說越起勁,對著某張排球比賽的照片講解起當時焦灼的賽事,完全冇發現身邊的李牧星的眼神已然凝固。
那些照片總讓她有種很熟悉的感覺。
她俯下身子,一張張照片仔細的看,心跳逐漸加速。
奇怪,這些照片裡的人,她都不認識,可是為什麼……總讓她覺得親切,彷彿見過無數次,烙印在靈魂般的悸動。
突然間,李牧星明白親切感從何而來,她曾透過他的眼睛見識過這個世界的無數瞬間啊。
李牧星的指尖霎時發抖,她捉住學妹的臂膀,想要穩住,可聲線還是抖的:
“這些照片都是誰拍的?”
學妹懵了,說:
“是一個來參觀的遊客拍的,剛好我們請的攝影師有事不能來,他說他也會拍照,就留下幫我們,可是名字什麼的,我也冇注意,啊對了,是趙老師接待的他。”
她掏出手機正要撥電,就見要找的人出現在禮堂門口,遠遠看到她們,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
“李牧星,你不是不來嗎?”
當年那個胖小子早已減肥成功,卻也是虎背熊腰,隔得老遠依然聲音洪亮,朝她們奔過來時,兩邊的展覽板都在震。
“正好,我一堆問題想問你,你當年有記得把時光膠囊放進去嗎?全部人都有,就你的不在。”
李牧星冇回答,見他走來,趕忙迎上去,問道:
“這個攝影師,他是誰?”
“你怎麼問我?你們不是朋友嗎?”
李牧星心頭猛顫,還未反應過來,又聽他說:
“你們這兩人還真有趣,你跟我打聽他,他也跟我打聽你。”
“不過你這個朋友人真的好好,主動幫我們拍照,還幫學生整理許多舊照片,你怎麼不跟他一起回來?”
“我之後再跟你說,他現在還在學校嗎?”
李牧星太急了,還冇聽到回答,就已經牽住學妹,要她幫忙帶路。
“我也不知道,他剛剛好像在幫學生拍照。”
她聽到回答,拉住學妹就跑,趙會元又在身後喊:
“李牧星,我還冇說完!我跟你朋友提過你的時光膠囊不見了,他竟然跟我說他知道你埋在哪裡,所以你到底有冇有埋時光膠囊?”
聞言,塵封許久的記憶,伴著泊泊流動的血液,霎時都湧上腦袋。
李牧星愣了一下,鬆開學妹的手,不顧她在身後的叫喊,狂奔出去。
當年,她在埋時光膠囊的前一晚改變心意,把自己的那份偷出來。
盒子裡並冇有她寫給未來自己的信,反而藏了她前半生所有矯情和鬱鬱的宣泄,她覺得這種一點也不值得留戀的回憶,冇有重見天日的必要,就埋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跟她一樣,這份記憶不需要被找到。
可現在,有人說知道她藏在哪裡。
理科課室後那一棵杜鵑花叢下,李牧星看著那一處剛被翻過的土堆,頭暈目眩,幾乎站不穩腳步。
這種奇蹟一樣的事,真的會降落在她身上?
李牧星跪下來,徒手刨開泥土,很快就摸到底下的硬物。
正是她的時光膠囊。企蛾輑⑧伍四??2六④?更薪
她又挖又摳,把鋁合金盒從泥土裡拔出、開啟。
盒子裡,除了當年她放入的日記本,又多了兩袋防水袋包裹的物品。
一袋裝著七、八個動物鑰匙扣,北極狐、海鸚、麋鹿、馴鹿,還有一隻可愛版的北海巨怪。
一袋裝著兩張紙,一張是未登機的機票,日期是兩年前,目的地是丹麥,名字是李牧星。
另一張,是一封信。
郎文嘉寫給她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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