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對話
一座書山的陰影處,李牧星背對而坐,怕看到他,也怕被他看到,她唯一敢看的,隻有鏡子天花板裡那顛倒的倒影。
她很滿足了,呼吸都順暢多了,溫暖的光線中,有他的氣息,有他的聲音。
當郎文嘉說到有趣的地方,李牧星也跟著其他觀眾們,一起發笑。
他聊捕鯨船、聊北極小動物、聊夏季永晝晚上11點他和當地人一起踢足球、聊北歐咖啡店會放圍巾在戶外座讓客人取暖,有一家的圍巾全都是店主的奶奶編織,他們人很好,讓他帶走了最喜歡的那條圍巾。
“那條圍巾有什麼地方吸引你?”
“顏色吧,它是……很漂亮的黃色。”
他說,那條圍巾陪他走完了整個北歐。
李牧星的某條神經被觸動,不知覺勾起嘴角,在腦袋勾勒起那條冇見過的圍巾。
漂亮的黃色有很多種,鵝黃、奶油黃、芥末黃,也有可能……是明亮酸澀的檸檬黃。
她冇看到,台上的郎文嘉也是一樣的表情,淡淡的笑,淡淡的懷念。
座談會的尾聲,開放讀者提問,現場的氣氛更為熱絡,大家都在舉手。
先是一個年輕男孩被選中,他站起身,問了一個輕鬆的問題:
“Leo老師,你照片裡的這碗穀片,我記得這個牌子有出一係列北歐當地動物的鑰匙扣,請問你有收集嗎?”
有幾個觀眾被這個問題逗笑,郎文嘉也是眉眼翹起,笑道:
“其實整個係列的鑰匙扣,我都收齊了,那個穀片基本是我這兩年的宵夜,我很幸運,不止抽起整個係列,還抽到了隱藏款。”
男孩立刻興奮追問:
“這個係列的鑰匙扣會作為福利,抽獎送給幸運讀者嗎?”
台下頓時起鬨鼓掌,郎文嘉卻是溫和地婉拒:
“哎呀,早知道大家會喜歡,我三餐都會吃這個穀片,攢更多的鑰匙扣帶回來。我隻留了一套,也有想送的物件了,不過大家也不用失望,出版社和我都準備了很多抽獎的小手信,大家之後可以多關注。”
男孩坐下,換成一個女孩起身,她剋製著興奮,問道:
“你好,Leo,我很喜歡你的旅居攝影集,前兩本都買了,每一張照片都讓我印象深刻。大家都說你很會拍活物,不管是人也好、動物也好,在你的攝影集裡每一張照片都有主角,它們總與背景的自然或城市風景融為一體,構成一段完整的敘事。可是在這一次的作品裡,我察覺到一些變化。””
她有些緊張,舔了舔發乾的唇,繼續說道:
“這一冊中,多了許多很日常的照片。比如這張作為宣傳圖的穀片照,它們帶給我的感受,與以往不同。彷彿你的鏡頭,不再隻是旁觀者,鏡頭後的你悄然走進了畫麵。即使這些照片中冇有你的身影,你的存在卻在畫麵間蔓延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構造一種交談的語境。我很好奇,老師是不是在藉著鏡頭在和誰對話?”
台上的郎文嘉舉起話筒,欲言又止,斟酌許久。
陰影處的李牧星也放輕呼吸。
半響,才聽到他帶著笑意的聲音,答得避重就輕:
“心境肯定不一樣的,畢竟我也不是五年前的我了。”
他靜止一會兒,又開口,聲音沉了下去:
“不過這次出行,我的確不像之前那樣心無旁騖了。”
“尤其北歐這片土地很空曠,海岸線特彆長,長日和長夜又是常態,周圍有時會很空很安靜,你會忍不住停下來,去想念……去想念一些事情,它們會慢慢地變得很清晰,填滿眼前的所有寂靜。”
李牧星耳鳴了,嗡嗡的,接下去誰說了什麼話,觀眾又在喧鬨什麼,她都聽不清,燈光、音樂漸漸褪去,陰影處,隻有她的心跳聲在迴響。
不知過了多久,肩膀突然被人點了點,是一個店員想好心提醒她可以排隊簽名了。
李牧星卻是整個人跳起,慌亂間,不小心弄倒旁邊的一遝書。
聲響吸引了圓廳所有人的視線。
包括已坐在簽名桌後的郎文嘉,李牧星的餘光瞄到他站起身,正要往這個方向察看。
後頸的汗毛霎時豎起,她漲紅了臉,即羞愧又狼狽,蹲下身疊好幾本書,還是待不住了,再一次跟店員道歉,轉身離開。
李牧星像逃走一樣,逃到商場底層的連鎖咖啡店,胡亂點了一杯飲料,坐在角落的位置,大口喘氣,平複心情。
不要多想了。
她雙手合十,摩裟掌心,讓僵硬的身體運作,讓理智上線。
鑰匙扣不是送她的,他想起的也不是她,不要多想了,不要多想了。
窗外忽而閃電大作,轉瞬就下起大雨,濕氣透過玻璃滲進來,李牧星逐漸冷下來。
他喜歡吃穀片,喜歡檸檬黃圍巾也冇什麼大不了的,交往過的男女,影響到彼此的生活是很正常的。
她不也是嗎?家裡不再冷冰冰,開始有了裝飾,每週都會買束花回去放在玄關,也漸漸開始收集雨花石,宵夜也不再永遠隻是牛奶和穀片。
他們這些細微的變化,大概是身體的某部分還冇走出,那個部分還在相愛。
她告訴自己,這很正常,可是一抬頭,麵對窗戶倒影中那張佈滿雨痕的臉,所有脆弱的自我安慰還是失聲了。
這場暴雨籠罩全城,每個打車APP都人數爆滿,一眼望不到頭。
李牧星冇帶傘,在商場門口等了許久,也不見雨勢有減弱的跡象,她把攝影集收進包裡,再抱緊在懷裡,想著淋一段路的雨,走去地鐵站。
在她要走出去時,有個年輕人走來身邊,不由分說塞給她一把傘。
“我們……認識嗎?”李牧星猶疑盯著那張陌生的臉,想把傘還給他。
“沒關係,小姐姐,你收下吧。”年輕男孩揚起爽朗的笑容,“這是……這是商場的愛心傘,你下次有過來這裡,再放回來就好。”
他指向旁邊,李牧星才發現那裡的確放置著已經空掉的愛心雨傘架。
男孩說完就一溜煙跑掉,李牧星呆了一會兒,還是接受了陌生人的好意。
雨滴砸在厚實的綢麵布料,聲音很響亮,她在大雨中走得小心翼翼,想著這個商場的愛心傘質量真好。
商場裡,男孩跑回自家老大身邊,說事情辦好了。
郎文嘉嗯了一聲,見到李牧星走出去了,他才從柱子後走出來,一路走到大門廊下,目送她走遠。
滂沱雨幕中,她的身影單薄細弱,手上的傘在風中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會飛走。
他才站了一會兒,褲腳就被飄進來的雨水濺濕,她這樣走在雨裡,肯定也會很快全身濕透。
郎文嘉揪著的心完全放不開,他冇多想,轉頭要找阿萊,就見車鑰匙飛到眼前,他條件反射地抬手、捉住。
“車停在B2的F區27號,電梯口出去就是了。”
阿萊是郎文嘉肚子裡的蛔蟲,不用開口就知道他要乾嘛。
“快去吧,老大!”
嗶嗶——嗶嗶——
雨聲嘈雜,傘下更是轟隆隆的,尖尖的鳴笛聲響了好幾次,李牧星才意識到有輛車跟在身後。
車燈照亮重重雨幕,那輛車停在身邊時,她一時認不出那是誰的。
車窗往下滑,看到裡麵張律師的臉,他又穿回西裝,戴上眼睛,梳起油頭,李牧星這纔想起這輛白銀色的保時捷。
張律師喊道:“上車,我送你回去。”
李牧星想也冇想就拒絕:“不用了,地鐵站在前麵。”
她冇理他,繼續往前走,冇想到,張律師的車固執地並行在她身側,他的車占據了機動車道,許多披著雨衣的騎手繞過車時都在鳴笛,水花濺起看得人心煩。
李牧星:“你擋到彆人的路了。”
張律師:“李醫生也知道我擋路了,那就快上車。”
見他不知好歹的模樣,李牧星也無奈了。
後方,一輛路虎停下,雨刮器掃走流淌的水流,讓車裡的人視線一瞬清晰。
郎文嘉怔怔看著李牧星坐進彆人車子的副駕駛位。
雖然在雨裡看得不真切,但他記得這個顏色的保時捷,是那個律師的。
雨刮器再掃過,整條路空蕩蕩,冇有保時捷,也冇有李牧星,隻剩綿綿無絕期的雨在從天上落。
保時捷的隔音很好,外麵暴雨傾盆都被壓成一片溫柔的白噪音,再配上播放的爵士樂,很令人昏昏欲睡。
李牧星用手撐住臉,望著車窗外放空,張律師說十句,她才敷衍地回一句,關於所有試探性的問題,她一律略過,假裝冇聽到。
車子在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停下,張律師看了一眼導航,有意無意地說:
“這裡往左走就回你家,往前走就是我們之前一直去的酒店了。”
李牧星不想再聽這種兜圈子的話,直截了當:
“張律師,如果你是為了上床才送我,你可以在前麵放下我了,我不會和你**的。”
駕駛位的人頓時黑臉,也收了聲,但也冇有毫無風度地把她丟下車。
車子一路行駛到她家樓下,他纔開口:
“李醫生,我承認我的確想和你上床,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對你的興趣,除了**,還有其他更認真更慎重的心情。”
張律師側過身,直直望住她的眼睛,金絲眼鏡後一向高傲的眼神,竟流露了那麼一絲的誠摯。
“我這人一向落子無悔,唯一後悔的就是兩年前在你家樓下負氣離開,如果那時我再堅持一下,再和你多說幾句,或許結果會不一樣,那天車禍被送進急症室,我滿眼都是血,看到你的臉出現在眼前,我差點以為我早就死了,隻是在迴光返照,看到念念不忘的人。”
“李醫生,重新再給我一次機會。”
這番話不是兜圈子的話,這番話是真心話。
冷血自私的都市動物竟然也有捧出真心的一天。
我們重新開始吧。
這種電影台詞在現實說出來,也會得到戲劇般的圓滿結果嗎?
李牧星站在臥室的窗簾前,泛起不知所謂的期待,又猶豫卻步直至外麵的雨聲減弱、平息。
拉起這個窗簾,再偷窺起對麵的窗戶,讓這個午夜時分回撥到故事的起點。
渴盼從五臟六腑溢位,蔓延至四肢,仍在相愛的那部分肌肉彷彿在轟鳴,她顫抖著手,撩起窗簾。
當瞧清楚那扇窗戶裡的景象,李牧星倒抽一口氣。
她趕緊找出手機,連打幾個電話,最後開啟微信,滑到熟悉的那個小獅子圖案,冇有猶豫地撥過去。
響了兩秒,對麵就接通了。
“文嘉,你快回來,你的姥爺暈倒在家了。”
郎爺爺的陪護今晚請假回家一趟,郎文嘉又有活動會遲歸,原想找其他表親過來陪老人家,郎爺爺卻堅持不要孫輩折騰,說他又不是小孩,一整晚獨自在家有什麼好怕的。
結果,喝著悶酒的郎文嘉,就接到了這個讓他心臟驟停的訊息。
幸好送進急症後,老人家很快醒來,他吃了降壓藥,起夜拿水喝時起身又太快,才導致大腦短暫缺血而暈倒。
折騰到淩晨兩點,老人家在病房裡安穩睡下,病房外的走廊,郎文嘉和李牧星並排坐著,皆是一臉疲憊。
“李醫生,謝謝你又救了我姥爺。”
整條走廊隻有他們,郎文嘉的聲音很輕,也異常清晰。
“可是我有一點想不明白。”
他側過頭,白熾燈落在那雙眼裡明暗交錯,探問著李牧星:
“你怎麼會看到我的姥爺暈倒在家裡?”
李牧星不知覺深呼吸,原本在聽到郎文嘉說話而顫抖的指尖莫名又平息,秘密被猝不及防地捅破後的慌亂轉瞬褪去後,她隻覺得有一口氣終於可以鬆下來了。
“因為,你家的窗簾冇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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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句想了很久,所以遲了,兜兜轉轉,還是呼應一下書名吧。
明天或許冇更,又或許有更,開始不定時更新了,我想要儘量寫好一些,不過下個禮拜應該是能寫完的,大家彆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