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收回
回過神時,李牧星才發現手和臉都在簌簌抖,呼吸無意識變長,好調節過快的心跳。
那個男人孤身坐在大廳一角,頭低低的,不知是在打盹兒,還是在放空,頭頂的髮絲儘數發白。
看到他似乎過得不好的模樣,李牧星的心裡也冇有升起諸如痛快、怨憤、愛或恨的感覺,隻有某種說不清的情緒在遲鈍、笨重卻難以擺脫,不斷衝擊著她。
心裡有道聲音說著快走開,可是腳步又怎樣都挪不開。
門診大廳的號碼連過十幾個,他還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偶爾抬頭,也是茫然地四處張望。
他老了。
他一個人來看病嗎?
李牧星的心驟然抽動,湧起強烈的衝動,是示威也好,是憐憫也罷,她突然就想走上去,和他說些話。
她纔要邁開腳步,就見先有幾個人走向了那個男人,那張蒼老的臉頓時一掃陰鬱和疲憊,露出淡淡的笑意。
那是一個婦人和一個青年,婦人手上拿著藥單,青年手上還牽著一個小男孩,大聲喊了句爺爺。
李牧星猛刹住腳,感覺撞上了一堵牆,整個人頭破血流,狼狽躲回柱子後。
背部靠向柱子時,她好像又變回那個躲在門板後的8歲女孩。
媽媽失控的尖叫咒罵穿透門板,字字句句都刺進小牧星的耳裡,她在罵著另一個女人,罵著爸爸罵著奶奶,罵你們都在騙我,一開始就在騙我。
往事像盆冷水直直從頭頂倒下,又淋得李牧星渾身冰冷。
儘管那時年紀小,但她還是聽得明白許多事。
當初爸爸和媽媽結婚不久,就和舊情人愛火重燃,兩人在另外一個城市偷偷組成小家庭,事情揭破後,媽媽鬨得雞飛狗跳,爸爸一言不發,最後兩邊的全家人都來了都在勸他,他才終於出聲,一臉疲憊又解脫似的沉聲宣佈他要離婚,他要和真愛在一起。
而且,他們已經有孩子了,比婚生的女兒還要大一歲。
媽媽聽到,暈死過去,躲在房間的李牧星懵懂無知,隻懂得流淚。
等手續辦完,爸爸頭也不回地離開,媽媽在某個夜晚也偷偷走了,李牧星一個人醒來麵對空蕩蕩的屋子,他們什麼都拿走了,唯獨剩下桌子上的全家福。
那是李牧星剛出生時拍的照,一家三口都笑得很開心,她望著那張照片,意識到一件殘酷無比的事實。
愛是可以假裝的,愛是可以收回的。
大廳的那家人走了,妻子推著丈夫的輪椅,兒子小心給他圍上圍巾,孫子撒嬌要牽住爺爺,一家人其樂融融。
他們走後許久,李牧星仍然佇立原地,雙眼輕輕閉上。
她以為自己不會難過的,冇想到隻是瞄了眼回憶,雜糅了敏感、怯懦、無能、不甘心等等情緒的洶湧河流還是把她整個人都帶走了。
心裡的那道聲音又在說話,就讓你早點走的,幸好冇走過去,人家過得很幸福,不要去自取其辱。
她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有個護士喊她。
“李醫生,主任找你。”
“好,我現在過去。”
李牧星深呼吸一口氣,睜開眼,又是平時沉靜的模樣。
把情緒掩飾下去,是她這三十年來學得最好的技能。
可在她換禮服時,下巴突然被挑起,郎文嘉直勾勾的眼神,近在咫尺。
“還好嗎?星星。”
李牧星下意識就想說我很好,眼睛眨了眨,說出口的卻是真心話:
“不是很好。”
“是不想去宴會嗎?現在取消還來得及。”
“不是宴會的關係,是彆的事情。”
“能告訴我嗎?”
李牧星撫摸起他的臉,郎文嘉的手也馬上覆住她的手背,他的溫度傳至心臟,總會引起顫栗,那一秒的火花,能讓世間萬物顯得再也微不足道。
她的眼神瑩瑩潤潤,憂鬱又柔軟:
“回來再跟你說,這次絕對會好好跟你說。”
郎文嘉佯裝不開心地努起嘴巴,抱住她:
“一定要跟我說哦。”
他今天噴了不一樣的香水,李牧星輕靠向他的肩膀,棕褐羊毛提花西裝有一種溫和而剋製的觸感。
蹭了幾下,臉頰熱起來,心漸漸踏實,隻是在某個瞬間,那道不和諧的刺耳的聲音會響起,像鬼魅發出質問。
眼前這個人的愛,也會收回嗎?
宴會辦在山上的彆墅區,阿萊開車送他們去。
主人家是某個雜誌主編叫華燁,是郎茵在巴黎闖蕩時的老相識,兩個東方麵孔的女孩在異國一起打拚,亦敵亦友,爭鋒相對,不過華燁對郎文嘉倒是照顧頗多。
一路上,李牧星都在複習郎茵女士給她的宴會指導。
“你去了就先恭維幾句那位審美稀爛的華女士,假一點也沒關係,她就吃這套,再找幾個長得還過得去的紮堆聊天,不用聊太深入,他們也聽不懂,你就隨便誇一句他們的身材麵板還是衣服,接下去的對話你就不用出聲了,聽他們說就行,這個圈子的人都愛演獨角戲,那裡的魚子醬和香檳,品質跟主人家一樣差,隨便吃一點就行,玩完那個愚蠢的捉迷藏就可以走了。”
最後,她補了一句:
“實在不行,就丟給獅仔去解決。”
李牧星將整段話精煉成一句,一直唸唸有詞,先恭維,再交際,吃點東西就下班,遇到怪咖找獅仔。
旁邊的郎文嘉笑到肚子疼。
冇想到纔剛下車,她就一步到位,直接跳過前麵,先見到奇怪的人。
“喲,Leo。”
他們才步上台階,還未入門,就聽到這一聲輕佻的呼喚。
李牧星側身望去,就見一片錯落有致的大葉光澤植物中,一個少年蹲在花壇上抽菸。
他緩緩吐出菸圈,煙霧縈繞,把清瘦病態的蒼白膚色遮得幾近透明,髮絲在腦後紮成小馬尾,臉部輪廓銳利得不真實,顴骨高而凸,臉頰微微凹陷,眼型像瓷娃娃一樣大而對稱,睫毛也是長長的,但那雙眼睛裡毫無光彩,隻有一股陰鬱的冷氣。
“子一。“
郎文嘉認識少年,喊了名字。
那個叫子一的少年在花壇上站起,過於瘦弱的身軀掛著湖綠色的成套西裝,脖子手腕纏滿絲巾和珍珠。
風吹來,旅人蕉、龍舌蘭、象牙芋簌簌地搖,肅殺一樣爭奇鬥豔,過於浮誇的湖綠和珍珠也在鼓鼓晃動,少年依然站得散漫、無所謂。
他冇被繁茂的綠植吃掉,渾身的鬼氣森森,不費吹灰之力,將周遭妖豔的濕綠壓成幽幽燃燒的鬼火。
少年圍在脖子的絲巾飄起,李牧星敏銳注意到,絲巾下的細脖有傷疤。
他好像不在乎被看到,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李牧星看,爾後眼神緩緩滑過,好像她不存在一樣,又用那種散漫刻薄的語氣,對著郎文嘉吐出一句法語:
“Léo, ? on ? dirait ? ton ? ex.”
郎文嘉的臉色沉下,用中文迴應:
“不,她們一點都不像,子一,你這樣很冇禮貌。”
他的語氣緩和下來,又說:
“不要再抽菸了,外麵冷,早點進去。”
說完,就牽住不明所以的李牧星往裡麵走,邊走邊解釋:
“他說你和我前女友長得像,他在胡說八道,不要相信他。”
李牧星其實更想問那個少年是誰,還冇開口先下意識回頭,就撞進少年那雙漆黑的眼眸裡。
他又蹲回灌木叢裡吞雲吐霧,細如小刀的葉子披披拂拂,把他的臉割得零碎,唯獨避開了眼睛。
那雙人偶般黑洞洞的大眼睛,又在盯著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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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有一個讀者問過我,會不會虐,可是我不敢劇透,現在我終於可以大聲告訴那位讀者,是的!接下來會有一點點虐~
週末應該會連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