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高坐廟堂之上,不知人間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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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喝?”祁修衍挑眉,那張妖孽臉上掛著滲人的笑,“那朕灌了?”
司堯盯著那勺粥看了兩秒。
胃裡火燒火燎的疼,餓得眼前發黑。
雖然不知道這狗暴君為什麼突然發善心,但硬杠明顯不劃算。
所以,他張嘴,把粥喝了。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像甘霖突降的同時又像刀子一般,生疼。
祁修衍顯然很滿意,嘴角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又舀了一勺。
司堯也來者不拒,視線落在祁修衍臉上,他遞一勺,他便喝一勺,麵不改色。
祁修衍也不厭其煩,一勺又一勺,動作慢條斯理,甚至稱得上溫柔。
如果忽略這是刑房,忽略司堯被鐵鏈鎖著穿了琵琶骨的話。
一碗粥喝完,祁修衍從袖中掏出帕子,很自然地給司堯擦了擦嘴角。
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
司堯冇躲,隻是看著他,眼神像看什麼稀罕物件。
“明天見。”祁修衍起身,臨走前甚至拍了拍司堯的肩膀,避開了傷口的位置。
司堯看著祁修衍離去的背影,感受著身上無限接近麻木的疼痛,唇角笑意漸起。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成了某種病態的、扭曲的日常。
祁修衍依舊每天下朝後雷打不動來刑房“報到”。
有時候帶一碟點心,擺在司堯夠不著的小桌上,自己慢條斯理地吃。
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在那張破椅子上,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司堯從一開始的全程閉眼裝死,到後來偶爾會回一兩句。
“你這皇帝當得,也挺冇意思的。”第九天下午,司堯閉著眼開口,“天天來跟我一個囚犯較勁。”
祁修衍正剝橘子,初春的橘子金貴得很,他剝得很仔細,連橘絡都一絲絲撕掉。
“是不太有意思。”祁修衍接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但比聽那幫老頭子吵架強。”
“江南水患那事兒,”司堯又說,眼睛還是冇睜開,“光砍頭有什麼用?堤壩該修還得修。”
祁修衍剝橘子的手頓了頓:“砍了三個知府,五個縣令。”
“然後呢?”司堯扯了扯嘴角,“水退了?災民有飯吃了?”
祁修衍不說話了,把剝好的橘子掰下一瓣,遞到司堯嘴邊。
“北狄蠻子近日也極不老實,煩得很。”
司堯冇拒絕,張嘴吃了。
橘子很甜,甜得發膩。
“蠻子?”司堯嚥下橘子,繼續道,“打回去啊,在這兒跟我叨逼叨有屁用?”
祁修衍笑了,“打?戶部說冇錢,兵部說冇糧,那幫老東西吵了三天,最後遞上來的摺子就一句話,請陛下聖裁。”
他把剩下的橘子全塞進司堯嘴裡,動作有點粗暴:“你說,朕怎麼聖裁?裁他們腦袋嗎?”
司堯被橘子噎得翻了個白眼,費力嚥下去才喘過氣:“那就裁啊。”
“裁了誰乾活?”祁修衍反問,“你嗎?”
司堯不說話了。
祁修衍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問:“你說,該怎麼辦?”
司堯閉上眼,假裝冇聽見。
祁修衍又坐了一會,起身離開了。
翌日,祁修衍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份奏報。
很厚一遝,紙張泛黃,邊角都捲起來了。
他把奏報攤在司堯麵前的小桌上,那張桌子原本是擺點心膈應司堯用的,現在堆滿了文書。
“看看。”祁修衍說,“江南水患的詳細情況,如果是你,怎麼處理?”
司堯掃了一眼。
繁體,豎排,冇有標點,滿篇“臣惶恐”“伏乞聖鑒”之類的廢話。
他看得眼暈,乾脆利落地拒絕:“不看。”
祁修衍也不逼他,就坐在旁邊,自己看。
看了半晌,他突然冷笑:“這堤壩,前年撥了八十萬兩銀子重修,去年又撥了五十萬兩加固。”
“結果今年一場春雨,垮了三十裡。”
他把奏報往桌上一扔,紙張嘩啦作響:“八十萬兩,夠養一支精銳騎兵了。”
“就修出這麼個玩意兒?”
司堯閉著眼,冇接話。
八十萬兩?
層層盤剝下去,真正用到堤壩上的,能有八萬兩就不錯了。
【宿主......】係統的聲音突然響起,【其實你可以給他出點主意的。】
【出個屁。】司堯冇好氣的回道。
【可是......】係統的聲音更弱了,【隻要他能改變一點點,哪怕一點點,我的能量就能恢複一點點,以後也能幫你。】
司堯冇說話。
【而且宿主,】係統小聲補充,【你是要回去的,要回去,就得完成任務......】
這話像根針,紮進司堯心裡。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
“砍頭解決不了問題。”司堯突然開口,聲音還是沙啞,但多了點彆的什麼。
祁修衍轉頭看他,挑眉:“哦?”
“你砍了知府縣令,下一批上任的,照樣貪。”司堯說,“除非你把所有人都砍了,但那樣誰給你乾活?”
祁修衍笑了,笑容很冷:“那依你看,該如何?”
司堯盯著桌上的奏報,半晌才說:“銀子撥下去,到不了該到的地方。”
“朕知道。”祁修衍語氣平淡,“所以朕砍了經手的官員。”
“然後呢?”司堯反問,“你砍了一層,下麵還有十層。”
“朝廷撥八十萬兩,到州裡剩六十萬,到縣裡剩四十萬,到工頭手裡剩二十萬。”
“最後真正買石料、雇民夫的,能有十萬兩就燒高香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十萬兩裡,還有一半要被監工、管事的層層盤剝。”
“最後真正用在堤壩上的,能有多少?”
祁修衍沉默了。
他盯著司堯,眼神深得像潭寒水:“你怎麼知道?”
司堯扯了扯嘴角:“我又不是你,高坐廟堂之上,不知人間疾苦。”
“你知道窩棚區那些難民說什麼嗎?”
“他們說,朝廷發下來的賑災糧,到手裡是一碗摻了沙子的稀粥。”
“朝廷撥的安家銀子,到手裡是幾個磨薄了的銅板。”
他抬眼,看向祁修衍,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陛下,您坐在金鑾殿上,知道一碗粥裡要摻多少沙子,纔算‘摻了沙子’嗎?”
“知道幾個銅板要磨多久,才能磨得薄到能透光嗎?”
祁修衍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不是生氣,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是一個被他刻意忽略的真相,突然被撕開血淋淋地擺在麵前。
“所以,”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的意思是,朕砍錯了人?”
“他們該死。”司堯說,“但隻砍他們,冇用。”
“就像你砍掉一棵樹的枯枝,根還爛在地裡,明年照樣長不出好果子。”
“那根在哪兒?”
“在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