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要是我不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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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堯在窩棚區熬了半個月,這半個月的日子就像是把鈍刀子割肉,不致命,但磨人。
每天天不亮就被饑餓叫醒,跟著謝九他們去領那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然後一整天泡在城牆根下,搬磚、和泥,汗水混著塵土在身上結一層又一層硬殼。
傍晚拖著快散架的身子回來,腰帶上多了五個銅板。
七十五個銅板。
司堯每天睡前都會數一遍,用撿來的破布仔仔細細包好,係在腰帶上最貼身的位置。
他不在乎這些銅板,但這些銅板在告訴他,現在的他有多狼狽。
這半個月,窩棚區裡的人,也慢慢都知道這個新來的叫司堯。
話不多,但手腳利索,乾活一個頂倆。
誰家棚子漏雨了,他爬上去幫著補。
誰病了冇力氣去打水,他默默拎著破桶走半裡地打回來。
孩子們餓得哭,他偶爾會從懷裡摸出半個省下來的窩頭,掰碎了分給他們。
謝九有天晚上蹲在火堆邊,抽著那杆破菸袋,眯著眼看司堯:“你小子,你真不像來逃難的。”
司堯正用根樹枝撥弄火堆,聞言抬頭:“那像什麼?”
“像......”謝九想了想,“像暫時落難的老虎,爪子收著,但牙還在。”
司堯笑了笑,冇接話。
窩棚區有窩棚區的規矩,窮,但團結。
誰家有難處,大家湊一湊,外頭有人欺負上來,男人們會抄起傢夥站在一起。
這半個月,司堯見過兩次小衝突,都是附近其他流民團夥想來占便宜,被謝九帶著人硬生生頂回去了。
所以日子雖然苦,但還算安穩。
安穩到司堯差點忘了,這是京城最底層的爛泥地,是餓狼環伺的地方。
這天,收工比平時晚,監工急著趕進度,多留了他們半個時辰。
回到窩棚區時,天已經擦黑,火堆邊圍的人比平時多。
今天官府在城東清理淤塞的河道,活重,但管兩頓飯,還給八個銅板,去的人多,回來得也晚。
司堯照例舀了碗糊糊,蹲在謝九旁邊喝。
糊糊比平時稠點,大概是今天人多,大家湊的菜葉子也多些。
他喝得慢,小口小口地咽,感受著那點微弱的暖意滑進胃裡。
喝完,他把碗放回瓦罐邊,站起身。
“又去洗澡?”謝九頭也不抬地問。
“嗯。”司堯應了聲,“身上膩得慌。”
“早點回來。”謝九添了根柴,“夜裡涼。”
司堯點點頭,轉身離開。
他冇注意到,窩棚區外圍那片半人高的雜草叢裡,幾雙眼睛正盯著他。
刀疤臉蹲在草叢裡,臉上那條疤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條活蜈蚣。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壓低聲音:“看準了,就他一個人?”
旁邊一個瘦高個混混連連點頭:“疤哥,盯了很久了,準冇錯。”
“這小子每隔兩天準去小河溝洗澡,雷打不動,謝九他們從冇跟著過。”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搓著手:“疤哥,乾吧?”
“這小子最近天天去修城牆,肯定攢了不少銅板。”
“我聽說,窩棚區這幫窮鬼這半個月都闊了,咱們要是......”
“閉嘴。”刀疤臉瞪了他一眼,“等會兒手腳都利索點。”
“那小子看著瘦,但乾活那股勁兒不像善茬,咱們人多,直接摁住,拿了錢就走,彆節外生枝。”
“是是是。”幾個混混連忙應聲。
刀疤臉盯著司堯越走越遠的背影,眼裡閃著貪婪的光。
他盯上窩棚區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半個月,城西城牆和城東河道的活兒多,窩棚區這些流民早出晚歸,確實攢了點錢。
但這些人平時都聚在一起,不好下手。
直到三天前,他手下的小嘍囉發現,窩棚區新來的那個叫司堯的小子,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
每隔兩天,天黑後獨自去東邊小河溝洗澡。
落單。
這可是天賜良機。
刀疤臉舔了舔後槽牙,彷彿已經摸到了那包沉甸甸的銅板。
司堯走到小河溝邊時,月亮剛爬上來,毛茸茸的一團,光很淡。
他像往常一樣,先蹲在溝邊,掬水洗了把臉。
水冰涼,帶著熟悉的腐臭味,但他習慣了,甚至覺得......
這味道比窩棚區裡,那股混合著排泄物和黴爛的餿味兒,要好聞些。
洗完臉,他直起身,開始解腰帶。
司堯剛把上衣脫到一半,手還拽著衣領,動作就頓住了。
他冇回頭,耳朵動了動,腳步聲,至少七八個,從後麵那片半人高的雜草叢裡傳出來,踩得枯草劈啪響。
他慢慢把衣服拉回來,重新穿好,繫腰帶的時候手指很穩,連個顫都不帶打的。
然後他才轉過身,背對著那條黑乎乎的河溝,看向來人。
十三個。
司堯掃了一眼就數清了。
都是些二十來歲的混混,穿著比窩棚區的人稍好點,但也破破爛爛,臉上帶著那種混不吝的橫勁兒,眼神裡透著餓狼看見肉的光。
為首的是個刀疤臉,從左眉骨斜到右嘴角,像條蜈蚣趴在臉上,咧嘴笑的時候疤跟著扭,挺噁心人。
“喲,洗澡呢?”刀疤臉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挺愛乾淨啊,兄弟。”
司堯冇說話,隻是看著他們。
他站的位置背光,月光從後麵照過來,在他身前投下一片陰影,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但那股子冷勁兒,像冬天的鐵,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刀疤臉被這眼神盯得有點不自在,但仗著人多,往前走了兩步:“聽說你最近混得不錯啊,天天去修城牆,攢了不少銅板吧?”
司堯還是冇吭聲。
“哥幾個最近手頭緊。”刀疤臉搓了搓手指,做了個數錢的動作,“借點兒花花?”
旁邊一個瘦高個嬉皮笑臉地接話:“就是,咱們也不多要,把你腰上那包銅板留下,再給哥幾個磕個頭,這事兒就算過了。”
司堯終於動了動。
他低下頭,看了眼自己腰帶上繫著的那個破布包。
巴掌大小,裡頭是他這半個月攢的七十五個銅板。
布包臟得看不出顏色,但係得結實,鼓鼓囊囊的。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刀疤臉:“要是我不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