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麽一瞬間。
凱薩琳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單槍匹馬?
衝擊敵陣?
可她再次和林奇對視了一眼,看到了對方認真的表情後,才意識到,他居然是說真的。
瞬時間,一股被強烈羞辱到的怒火竄上心頭,她的臉色「唰」一下漲得通紅o
那可是足足一千兩百多虎狼之師啊~有獸人,有法師,有無數弓弩箭矢!這和直接命令她去死有什麽區別?
不,這比直接處決更殘忍,更————羞辱!
他果然是記恨的。
他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用一個看似「戰死沙場」的體麵名義,徹底把她抹除掉。
凱薩琳怒到渾身都在發抖,眸光死死盯著林奇,咬牙切齒道:「你不如直接殺了我吧~」
「我陪你去。」林奇語氣平淡道。
凱薩琳瞬間呆愣住了。
****
時間,稍後一些。
赤脊山,鏡湖畔。
從灰爪峽道到岩石堡壘,再沿著鏡湖東岸延伸至湖畔鎮的這條路,曾經是連線瓦倫西亞行省與薩丁尼亞行省的重要商道之一。
商隊往來,馱馬鈴響,沿湖的旅店酒旗曾在風中招展了數十年。
然而連年的戰亂,讓這條商道逐漸荒廢。路旁的農莊和旅舍也隻剩下殘垣斷壁。
最近半年,由於湖畔鎮的複蘇,倒是偶有商隊冒險通行,但整條道路依舊透著一股衰敗荒涼的氣息,路邊兩旁植被稀疏,雜草叢生。
而此刻。
這條荒涼的道路上,一支規模龐大的部隊正在緩慢行進。
從天空中俯瞰,這支隊伍就像一條蜿蜒的長龍一般,隊伍拖得很長。
各種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但旗麵上的圖案卻是五花八門。
有德萊尼兄弟會標誌性的藍色三角巾圖案,還有各種獸首、刀劍、火焰等傭兵團的徽記。
不過,這支部隊的成分看似複雜,卻也絕非烏合之眾。
士兵們身上的武器鎧甲雖然雜七八糟,有帝國軍製式的鑲釘皮甲和半身板甲,也有冒險者偏愛的輕便鎖子甲和強化皮甲,甚至還有一些明顯是自製或改造的護具,但總體裝備水平卻都相當不錯。
放眼望去,幾乎沒有藍麵巾大軍中常見的那種,穿著檻褸布衣,手持草叉的農夫炮灰。
整支部隊中。
甚至還有百多匹馬,其中十多匹是身披馬甲的重騎兵坐騎,厚重的鎧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
弓弩手的比例也相當高,大約每十人中,就有一人背著長弓或端著弩機。
施法者的身影零星散佈在隊伍中,粗略一數也有十幾個,他們大多騎著馬,被一小隊護衛簇擁著。
而所有施法者中氣息最強的,是一個騎在一匹毛色純黑的軍馬身上的灰袍法師。
他全身籠罩在深灰色的兜帽長袍中,連臉都被陰影遮蓋。
他周圍有八名全副武裝的護衛,人人眼神銳利,手始終搭在武器上。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若隱若現的三階法力波動——火係,熾熱而躁動。
而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一個身穿厚重板甲,騎著一匹披甲戰馬的魁梧壯漢。
他看上去四十出頭,臉上鬍子拉碴,滄桑的麵容上寫滿風霜。
他腰側掛著一麵箏形盾和一柄單手重劍,手中提著一杆近四米長的騎兵長槍o
這人,正是岩石堡壘的守將,也是這支大軍的統帥—【安格斯·費舍】,一位實力已達三階巔峰的騎士。
曾幾何時,安格斯也有過帝國騎士的爵位,在薩丁尼亞有一塊不大,但頗為富庶的封地村莊,還有一位溫柔美麗的妻子,一個七八歲的可愛女兒——————
然而這一切,都毀在了一個貪婪而殘暴的男爵手中。
那個男爵看中了安格斯封地內新發現的一處小型銀礦脈,便羅織罪名,勾結裁判所,將安格斯抓進了監獄,剝奪了他的爵位和封地。
等安格斯曆盡艱辛,好不容易越獄成功逃迴故鄉時,卻發現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了,他的妻子早就不堪受辱,從男爵的城堡裏跳下來死了,女兒也不知所蹤。
絕望之下,安格斯便加入了德萊尼兄弟會。
三年後,他親手攻破了那個男爵的堡壘,將那個肥胖的貴族拖到了廣場上,當眾澆上火油,點燃。
火焰吞噬了仇人,也吞噬了安格斯·費舍最後的人性。
大仇得報,但他再也迴不去了。
此刻,安格斯騎在馬上,目光有些恍惚地望著前方波光粼粼的鏡湖水麵。
這一瞬,他不知為何,竟迴想起了十年前那個和家人其樂隆隆的午後。
「安格斯老兄。」
一個粗獷的聲音將他從迴憶中拽迴。
安格斯轉過頭,看向旁邊和他並轡而行的男人。
這男人騎著一匹棕色軍馬,綽號叫「疤臉克雷格」,是一個三階戰士。
他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滿:「咱們這麽慢吞吞地走,恐怕兩天都到不了湖畔鎮。不如全速前進,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克雷格獨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之色:「我早就聽說了,那個新來的守備官據說有些門路,把湖畔鎮經營得有聲有色,富得流油。據說他們那兒的倉庫裏堆滿了糧食,礦洞裏挖出來的都是上等鐵礦,鎮上的商鋪甚至能買到精靈的工藝品和矮人的烈酒,唔,據說叫什麽生命之水————」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兄弟們大老遠跑來,不就是為了發財嗎?這麽慢慢走,萬一他們聽到風聲,把值錢的東西都搬走逃跑了,咱們豈不是白忙活一趟?」
安格斯表情冷淡的聽著。
這次集結行動,他們這支合流的部隊收到的命令是「攻占湖畔鎮」。
但實際上,聚集過來的這些「友軍」,包括克雷格從薩丁尼亞帶來的那五百人,基本都是衝著湖畔鎮的財富來的。
亂世之中,有奶便是娘。
德萊尼兄弟會能夠迅速壯大,靠的從來不是表麵上宣傳的那套崇高理想,而是**裸的利益搶錢、搶糧、搶地盤。
對於這些————
騎士出身的安格斯是向來不敢苟同的,但大勢所趨,他也是無力迴天。
「急什麽。」
麵對「友軍」的急躁,安格斯聲音沙啞沉穩道:「湖畔鎮就在那兒,跑不了。咱們人多,但隊伍拉得太長,貿然急行軍,萬一遇到埋伏,首尾不能相顧,容易出事。」
「何況,我那個叫林奇的鄰居還是有點本事的,短短七八個月就把湖畔鎮經營的有聲有色。他這個年紀正是年少氣盛的時候,收到訊息後不願在湖畔鎮坐以待斃,出來伏擊咱們的可能性可不低!」
「嗬~區區一階的亡靈法師小子罷了。」疤臉克雷格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這種躲在陰溝裏的老鼠,除了會擺弄幾具骨頭架子還會什麽?就憑他,也配伏擊咱們?」
他拍了拍腰間的重斧,粗聲粗氣道:「老子一斧頭下去,能劈死倆!他要真有膽子來伏擊,那倒是省事了,正好讓兄弟們活動活動筋骨,早點解決,早點去湖畔鎮搬東西。」
豈料,他話音剛落。
「噠噠噠——!」
前方道路拐彎處忽然衝出來一匹快馬,載著一名斥候朝大軍方向疾馳而來。
那斥候模樣極其狼狽的伏在馬背上,肩膀處赫然插著一支慘白色的骨箭,鮮血已經浸透了他半邊皮甲。
衝到近前,他緊緊抱著馬脖子的手一鬆,整個人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下來的。
「是卡爾。」
安格斯一眼認出,這是摩下最精銳的偵察小隊的成員,當即臉色驟變。
他立刻策馬上前,翻身下馬,一把扶住了他:「卡爾,怎麽迴事?其他人呢?!」
斥候臉色慘白:「大、大人————有埋伏————樹林裏————有幽靈!還,還有個躲在暗處的神射手,箭法又準又狠————兄弟們————都死了,就我一個逃了迴來————」
「幽靈?神射手?」安格斯的眉頭深深皺起,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大軍行進,斥候就是眼睛和耳朵。
若是斥候戰失利,就等於是被人戳瞎了眼睛,打聾了耳朵,對行軍安全是致命的威脅。
對方果然開始行動了,而且一出手就針對了他的偵察斥候。
「看清對方有多少人了嗎?除了幽靈和弓箭手,還有沒有其他亡靈?」安格斯追問。
「沒————沒看清————」卡爾艱難地搖頭,「那幽靈出現得無聲無息,瞬間就凍傷了好幾個兄弟。弓箭是從至少兩百米外的密林裏射出來的,根本看不到人影————」
安格斯臉色暗沉,頓覺有些頭大。
若是沒有斥候探路,他這支軍隊隨時都可能會遭受伏擊。
當即。
他沉聲道:「傳令,全軍放慢前進速度,前隊變陣,盾牌手向前,弓弩手戒備兩側山林。巴頓,你帶兩小隊親兵去前麵開道,離大軍別超過兩百米,一旦遇襲立即發出警告,遇到樹林密集處、峽穀、橋梁等易設伏之地,必須仔細排查,確認安全後,大軍再通過!」
「是!」親衛隊長巴頓朗聲領命,立刻點齊人馬,朝前方探去。
疤臉克雷格見狀臉色一沉,顯然對這個決策極為不滿:「我說老兄,你這————這也太小心過頭了!照這個速度,咱們明天晚上都未必能到湖畔鎮,夜長夢多啊~」
「我纔是這支聯軍的統帥。」安格斯看向他,目光中帶上了威勢,「克雷格兄弟,我理解你急於求戰的心情,但身為統帥,我必須為全體兄弟的性命負責。
謹慎一些,總比中了埋伏要好。」
他頓了頓,又沉聲道:「如果事後證明是我貽誤了戰機,責任由我一人承擔。但現在,你必須服從我的命令,否則,你就是臨陣抗命!」
克雷格張了張嘴,看到安格斯身後幾名嫡係軍官都眼神不善的握緊了武器,顯然都是站在安格斯一邊的。
他雖然是「友軍」頭領,但兵力隻有五百,而且初來乍到,真鬧起來未必占優。
最終,他隻能恨恨地啐了一口,不再說話,但臉上寫滿了不爽。
於是,這支原本行軍就不快的部隊,速度又慢了下來。
每逢狹窄道路、茂密山林、或者經過橋梁、隘口,親兵隊伍都會先行探查,有時甚至會用長矛戳刺灌木叢,或者朝可疑的陰影處射上幾箭。
步步為營的謹慎雖然安全,卻也是嚴重拖慢了整體的行軍程式。
太陽漸漸西斜,黃昏一點點臨近。
在夕陽沉到地平線附近的時候,一座橫跨於鏡湖支流上的石橋出現在了道路最前方。
橋長約三四十米左右,橋麵可容兩輛馬車並行,橋邊豎著塊大石頭,上麵用大陸通用語寫了三個大字——「止水橋」。
橋下流水潺潺,在夕照下泛著數數波光。
按照安格斯的計劃,大軍過了這座橋,就可以在對岸地勢開闊處安營紮寨,明日再行。
「巴頓,帶人先過橋,檢查對岸。」安格斯命令道。
親衛隊長巴頓立刻帶著二十餘名精銳親衛出列,舉著盾牌,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石橋。
橋麵完好,對岸是一片稀疏的樺樹林,林間空地頗大,確實適合紮營。
但就在巴頓等人剛剛踏上石橋時。
忽地。
一道騎著戰馬的身影從樺樹林中踱步而出。
夕陽餘暉恰好從她身後照射過來,彷彿給她鍍上了一層神聖的金光。
那是一位身姿挺拔,英氣逼人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亮銀鎧甲,金發束成了馬尾,左手握著箏形盾,右手提著一柄戰錘。
她就那樣單人獨騎,擋在了橋頭,周身隱隱還有聖光在流轉。
浩浩蕩蕩的大軍就陳兵在她前方不遠處,她直視著他們,目光中卻毫無畏懼。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清越的開了口。
「吾乃—
「神聖騎士阿德拉家族後裔,凱薩琳·阿德拉!」
「奉湖畔鎮守備官之命,在此守衛疆土!」
「爾等叛軍,侵我家園,罪不可赦!」
「今日,此橋便是爾等葬身之地!」
「誰敢——
」
她頓了頓,這些被某位無良上司強烈指定要求說的,充滿古典戲劇風格的尷尬台詞,終於還是被她強忍著心中的不適,硬著頭皮喊了出來。
「6
一與我一戰!!!」
她的聲音在鏡湖水麵和兩岸山林間迴蕩。
橋那端,黑壓壓的一千二百大軍瞬間安靜下來。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了呼呼的風聲,和潺潺的流水聲。
無數道或驚愕、或嘲諷、或貪婪、或凝重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橋頭那個孤身持盾擎錘的金發女騎士身上。
說實話,凱薩琳尷尬的腳趾都蜷曲了起來,卻還得繃著臉強行維持著鎮定。
安格斯·費舍抬起手,示意大軍先停下。
他眼神狐疑地打量著凱薩琳。
阿德拉家族的聖騎士?
怎麽會在這裏?!還————就來了一個人?
作為一名前帝國騎士,安格斯對阿德拉家族自然是有所耳聞的,這個家族以出產聖騎士為主,綜合實力幹分強大,在各個軍團都有家族成員擔任要職。
而疤臉克雷格在愣了一下後,突然爆發出了粗野的大笑聲:「哈哈哈哈哈!
一個人?就一個人居然敢攔咱們?這妞兒長得倒是不錯,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
安格斯老兄,這功勞你讓給我怎麽樣?我這就去把她擒過來,今晚正好————」
安格斯沒有理會克雷格的汙言穢語。他心中的警惕非但沒有因為對方隻有一人而放鬆,反而因此提升到了頂點。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個聖騎士,孤身攔橋挑戰?
這要麽是個純粹的瘋子,要麽————她就是對麵丟擲的誘餌!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迅速掃過凱薩琳身後的樺樹林,又看向了兩側的湖畔山巒。
黃昏的光線給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層模糊的陰影,看不真切。
「大人,怎麽辦?」橋頭的親衛隊長巴頓迴身看向安格斯。
他和手下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單騎挑戰弄得有些無措,一時間也不知道是該進還是該退。
安格斯抬手,示意他們先別動,同時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打,還是不打?
如果打,派誰去?會不會中計?
如果不打,難道他們大軍真的要被一個人堵在這裏?
真要是這樣,時間短還好,時間長了,軍心士氣必然受損,疤臉克雷格那些人更是會借題發揮————
就在他權衡利之時。
橋對岸,凱薩琳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或者說,她是覺得剛才那番「表演」實在有點羞恥,想趕緊進入正題。
她戰錘向前一指,下巴微微昂起,擺出了一副倨傲的姿態,用不屑的語氣說道:「怎麽?你們這一千多號人,居然被我一介女流嚇破了膽,連個敢過橋的人都沒有嗎?叛軍就是叛軍,當真是一群無膽鼠輩!」
她的聲音被聖光鬥氣刻意放大,瞬間傳遍了整支亂軍的前鋒部隊。
頓時,隊伍中響起了一連串的怒罵聲和鼓譟聲。
其中,尤其以那些傭兵出身的、以及克雷格手下的部分人反應最激烈。他們本就對安格斯的謹慎有所不滿,此刻更是被激得火冒三丈。
「媽的!這娘們找死!」
「統帥,讓我去剁了她!」
「她就一個人,囂張什麽!」
安格斯見狀,眉頭皺得更緊了。
對方的意圖太明顯了,這擺明瞭就是在故意激將。
「等一下!」
眼見得麾下士兵群情激憤,不少人都開始蠢蠢欲動,安格斯沉聲喝止了眾人,同時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銳利的目光死死盯著凱薩琳身後的樺樹林,眉頭緊鎖。
「你們注意看,那些樺樹林另外一邊似乎有異樣!」
喧囂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順著他的自光凝神望去。
遠處,在樺樹林另一側的邊緣地帶,在那暮色與山影的交界處,隱約有些不同尋常的煙塵彌漫升騰,隻是先前隔得遠,又是背光,不仔細看很難分辨。
「那是————伏兵?」一名小頭目遲疑道。
「說不定就是他們在故布疑陣,虛張聲勢!」疤臉克雷格哼道,但眼神中也多了一絲警惕。
他扭頭朝自己隊伍裏喊道:「老六,你不是帶了隻馴鷹嗎?放出去看看!」
一名臉上塗著油彩的獵人應聲出列,從手臂護套上解下了一隻眼神銳利的灰鷹。
他對著鷹低語了幾聲,而後一抬胳膊,將鷹拋向了空中。
灰鷹振翅而起,在天空中略一盤旋,就朝著對岸樺樹林上空飛去。
獵人閉上眼,與飛鷹建立起了精神連結共享視野,但他位階不高,使用起這個技能來明顯幹分吃力,額角青筋都暴了出來。
飛鷹很快就掠過石橋,接近了樺樹林上空,正要降低高度開始盤旋。
忽然。
「咻——!」
一道快得幾乎看不見的蒼白流光,自林中某處暴射而出,精準無比地貫穿了飛鷹的胸膛,擊碎了它的脊椎骨。
一擊斃命。
飛鷹連撲騰的動作都沒有,就如同中了定身術般旋轉著墜落進了稀疏的樹林之中。
「啊——!」
「啊!」
獵人慘叫一聲,抱著腦袋踉蹌後退,鼻孔裏淌出血來,顯然是在全神貫注的狀態下被強行切斷精神連結導致的技能反噬。
「好準的箭。」安格斯臉色一沉。
對方果然有防備,而且那個隱藏的弓箭手實力不俗,威脅極大。
「法師大人。」安格斯轉向那位一直沉默的灰袍火法,「能否請您出手,往那煙塵起處試探一下?用您的法術照亮看看。」
灰袍法師兜帽下的陰影微微晃動,沙啞的聲音傳出:「距離太遠,過橋施法效果更佳,但需護衛。」
「巴頓,保護好法師大人!」安格斯下令。
親衛隊長巴頓當即率領的十餘名精銳盾牌手出列,用手中的大盾圍繞著灰袍法師拚接成了移動的盾牆。
在他們的緊密保護下,灰袍法師這才下了馬,抽出法杖緩緩踏上了石橋,開始小心翼翼地向對岸靠近。
就在他們行進到橋中央時。
「咻噗嗤~!!」
又一道厲嘯聲破空而起。
這一次,箭矢的力道更加恐怖!
但這一箭卻不是射向被嚴密保護的灰袍法師的,而是以一個刁鑽的角度貫穿了一名盾牌手手中盾牌的邊緣薄弱處,並且餘勢不減,直接釘入了後麵另一名親衛的咽喉。
那名親衛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就瞪大了眼睛,捂著噴血的喉嚨向後倒去。
「撤退,快撤退!」巴頓臉色大變,急忙指揮著盾牌牆向內收縮,掩護著法師快速退迴橋這邊。
灰袍法師甚至沒來得及吟唱完一個法術,行動便再次受挫。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也即將被遠山吞沒,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了下來。
今天若不過橋,大軍就隻能被迫在橋這邊安營紮寨。但橋這邊的地勢太過狹窄,一點縱深都沒有,對大軍來說極度不利。
「媽的,磨磨蹭蹭!」疤臉克雷格的耐心終於耗盡,怒火徹底壓過了理智。
他瞪著對岸那個依舊昂然挺立,彷彿正用不屑地眼神看向他們的女聖騎士,又看了看天色,臉上橫肉抖動。
「安格斯老兄,我看你就是被嚇破了膽。」他憤怒道,「那娘們,還有林子裏那點鬼祟把戲,明顯就是在拖延時間,湖畔鎮的人現在肯定在抓緊搬運財物,準備跑路。再等下去,咱們怕是連口湯都要喝不上了!」
他不再理會安格斯,轉身對自己麾下吼道:「第十九小隊,第三十七小隊,給老子出來!」
被點到名,兩小隊約莫三十多人緩緩出列。這些人臉上帶著明顯的畏懼和不情願,顯然知道沒好事。
「看見對麵那娘們了嗎?」疤臉克雷格指了指凱薩琳,又指了指樺樹林,喝道,「給我衝過去!試探清楚虛實,我記你們頭等功,誰敢後退,就地格殺!」
說著,他「鏘」地一聲拔出重斧,殺氣騰騰。
他身後幾名心腹也默契的抽出了武器,虎視眈眈地盯著那兩隊人。
這是要用自己人當炮灰,強行試探了。
那兩小隊人被逼無奈,隻能硬著頭皮舉起了有些簡陋的木盾,在後方弓弩手一輪攢射的掩護下嚎叫著向石橋對麵衝去。
橋對岸。
凱薩琳見狀,臉上似乎閃過一絲「慌張」。
她連忙舉盾,略顯笨拙地格擋開了幾支力道不足的流矢,然後————調轉馬頭,向身後的樺樹林倉惶退去。
「她跑了,那妞兒跑了!」衝鋒的炮灰們見狀精神一振,衝得更快了。
他們很快衝過石橋,踏入了對岸的樺樹林。
就在這時,林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七八隻骷髏狼騎兵從樹林中竄了出來,頭也不迴地開始向遠處瘋狂逃竄。
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這些骷髏狼騎兵的屁股後麵,竟然都用藤蔓綁著一堆乾枯的樹枝。
這些樹枝拖在地上,揚起了一路煙塵!
真相大白。
「他媽的,是樹枝!剛才那些彌漫的煙塵居然是這些骨頭架子拖著樹枝偽造出來的!」一個眼尖的炮灰恍然大悟,立刻大喊起來。
「我們上當了,根本沒有大隊伏兵!」
訊息迅速傳迴橋這邊。
疤臉克雷格知道真相後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都氣得發紅:「狗娘養的,敢耍我?!那邊用幾個骷髏架子拖著樹枝,居然就把咱們一千多人唬得不敢動?安格斯你看看,這就是你小心謹慎的結果,中了人家的拖延計!」
他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嚴重的羞辱,更覺得安格斯是那無膽匪類,都怪他太過畏首畏尾才錯失了良機。
「老子不伺候了!願意發財的跟我走,先抓住那個賤~人聖騎士,然後連夜直奔湖畔鎮!再磨蹭,黃花菜都涼了。」
他翻身上馬,揮舞著重斧對身後自己的五百部眾吼道。
然而,他剛才用自己人當炮灰的舉動顯然寒了不少人的心。
加上安格斯畢竟是名義上的統帥,且一直表現沉穩,還是有不少人更願意相信他的判斷。
最終,響應疤臉號召,跟著他上馬準備過橋追擊的隻有兩百餘人,還多是他的嫡係和少數同樣貪婪急躁的傭兵頭目手下。
剩下近三百人猶豫糾結了片刻,還是選擇留在了安格斯這邊。
「克雷格,迴來!這是誘敵之計!」安格斯臉色鐵青,厲聲喝道。
眼前這一幕,和他最壞的預料幾乎一模一樣。
「誘你瑪個頭,你這膽小的慫貨!」疤臉迴頭鄙夷的啐了一口,「老子兩三百兄弟,還怕他幾個骨頭架子和一個娘們?你要慫就慫著,兄弟們,跟我衝!搶錢搶糧搶女人!」
說罷,他一馬當先,帶著兩百多號人馬亂哄哄地衝過石橋,認準凱薩琳和骷髏狼騎兵逃跑的方向快速追了過去。
安格斯臉色鐵青,被這豬隊友氣得渾身發抖。
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袖手旁觀,如果疤臉真的中了埋伏,自己不去救援,不僅會損失戰力,更會徹底寒了剩下那些「友軍」的心,甚至可能會引發內訌。
「傳令,全軍立刻過橋!保持陣型,快速跟上克雷格部,準備接應戰鬥!」
安格斯幾乎是咬著牙下達了命令。
他必須盡快帶主力過橋,與疤臉合兵一處,屆時憑藉著優勢兵力應該還能強行破掉對方的埋伏,甚至,有可能反殺對方,提前贏得勝利。
大軍快速整軍開拔,前鋒部隊快步踏上石橋。
然而,就在三十多名先鋒連同戰馬剛剛走到橋中間時一「轟隆!!!」
一道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驟然響起。
整座石橋劇烈搖晃起來,中間最薄弱處彷彿受到了難以承受的力量破壞,頃刻間石板崩碎,石塊橫飛,一道巨大的裂縫飛快蔓延開來。
「橋塌了,快退!」
「啊——!」
驚呼聲、慘叫聲、落水聲瞬間響成了一片。
走在最前麵的三十多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連人帶馬,隨著斷裂的橋麵一起墜落進了下方的湖水中。
有人直接被落石砸了個頭破血流,當場斃命,還有人在水中拚命掙紮,卻因甲冑拖累,很快便沒了聲息。
橋兩端的部隊都被驚呆了,瞬間亂成了一團。
安格斯更是目眥欲裂。
「救人,快救人!」
等混亂稍平,救援的繩索和長杆七手八腳地將落水者拖上岸時,三十多名精銳先鋒隻救上來了七八個,且都已經氣息奄奄,失去了戰鬥力。
其餘二十餘人,連同他們的戰馬一起,都永遠留在了止水橋下。
安格斯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冷的穀底。
是他大意了!
剛才被疤臉氣得亂了方寸,急於過橋合兵,竟然沒有仔細檢查這座橋梁。
他完全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早就在橋上佈下了陷阱,就等著他們心急踩進去!
對方的計劃一環套一環————斥候襲擾,單人挑釁,疑兵之計,激將分兵,最後是這致命的斷橋!
那個叫林奇的亡靈法師小子————
其謀略之深,簡直可怕!
他幾乎已經可以肯定,頭腦簡單,隻知猛衝的疤臉克雷格和他那兩百多人——
——完了!
而與此同時。
疤臉克雷格正帶著兩百多號手下縱馬狂奔,瘋狂追堵著前方若隱若現的凱薩琳。
「快,別讓那娘們跑了!抓活的,她是貴族,很值錢的!」疤臉興奮地大吼,彷彿已經看到財富和女人在向自己招手。
凱薩琳似乎慌不擇路,策馬衝出了一片樺樹林,前方竟然是一片臨湖的卵石灘塗,三麵環水,幾乎無處可逃。
「哈哈哈,天助我也,看你還往哪跑!」疤臉大喜,立刻指揮手下呈扇形包抄上去,將凱薩琳徹底圍堵在了灘塗邊緣。
兩百多人對付一個人,怎麽看都是十拿九穩。
然而,就在疤臉獰笑著帶人逼近,準備欣賞獵物驚恐絕望的表情時,他忽然注意到,在凱薩琳側後方靠近水邊的陰影裏,似乎還站著一個人。
天色已近乎全黑,他剛才竟然沒注意到。
那是一個身穿黑色法師袍的身影,寬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麵容,手中還握著一柄造型奇特的法杖。
「嗯?還有個同夥?是個法師?」疤臉愣了一下,隨即不屑的啐道,「呸,多一個少一個有區別嗎?正好一塊抓了!兄弟們,上!小心點,別把那個女的弄死了~」
自覺勝券在握,疤臉此刻格外的意氣風發。
灘塗上,林奇看著洶洶而來的兩百多敵人,眼神毫無波瀾,語氣平淡的對凱薩琳道:「來吧,抱緊我,快點。」
「啊!?」
雖然這是早就商量好的戰術,但乍然聽到這話,凱薩琳依舊覺得有些臉龐發燙。
她一咬牙,狠狠一鞭子抽在了戰馬屁股上,任由受驚的戰馬嘶鳴著衝向湖水中。
同時,她腰腹一擰,腳下一個用力,算準時機整個人飛身而起撲向了林奇,而後雙臂一環,緊緊抱住了他。
林奇隻覺得身體驟然一沉,一股巨大的重量壓下來,身體晃了晃,險些沒站穩。
凱薩琳本就是大洋馬身材,加上這一身裝備,重量著實不輕。
也得虧林奇原本就身強體壯,晉升二階後身體素質多少也有所增強,這才勉強扛住了。
隻是他依舊沒好氣地道:「我讓你抱緊我,沒讓你掛我身上————你這啥姿勢!?」
凱薩琳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情急之下,竟然用雙臂環抱住了林奇的脖子,而雙腿————竟然下意識地盤在了他的腰上,整個人就像隻樹袋熊一樣掛在了他身上。
她臉更紅了,低聲啐道:「誰,誰讓你不說清楚————」
她剛想鬆開腿調整姿勢—
「行了行了,來不及了,就這樣吧!」林奇語氣嫌棄道。
他左手也緊緊攬住了凱薩琳的腰,右手則快速將法力往手中的【渡鴉低語】
法杖中注入進去。
下一刻。
杖頭那渡鴉雙眼中的「虛空黑曜石」驟然亮起了一道光芒。
一股空間波動以兩人為中心蕩漾開來。
「抓住他們!」
疤臉克雷格察覺不對,大吼著加速朝兩人衝來。
然而,就在最前麵的幾名悍匪即將撲到的瞬間。
林奇和凱薩琳的身影,連同那蕩漾開的空間漣漪一起,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刹那。
距離灘塗約七八十米外的鏡湖湖麵上,空間微微扭曲,兩人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了一座露出水麵的湖心島上。
這小島不大,露出水麵的部分長約二三十米,寬僅五六米,上麵布滿了濕滑的苔蘚和卵石。
若是雨季水位上漲,這小島甚至會被完全淹沒。
但此刻,它成了絕佳的臨時落腳點。
疤臉克雷格和他的兩百多手下見到這一幕,全部僵在了灘塗上。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看麵前的空氣,又看看七八十米外的湖心島上突然出現的兩人。
剛才————
發生了什麽?
人怎麽一下子跑那麽遠去了?
短暫的沉寂後,疤臉一個激靈,忽然迴過了神來:「不好,中計了!!」
那個法師既然早早等在這裏,肯定是早有預謀!這是個陷阱!
一瞬間,他隻覺一股冰冷的寒意直衝後腦勺,頭皮都炸了開來。
而湖心島上,林奇輕輕拍了拍還掛在自己身上,有些發懵的凱薩琳,語氣禮貌的說。
「學姐,我想請問一下,你還準備抱我抱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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