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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歸州刺史暗暗鬆了口氣,心道新帝原來是這麼個性情,倒比奢靡無度的先帝好上許多。眼見天子麵色冷沉,歸州刺史立刻道:“宋大人舟車勞頓,諸位就不要再為難他了哈哈哈!”
心中卻道:你們這群愚蠢的商戶,要是知道宋大人的真實身份,仔細嚇死你們!
歸州刺史都出口了,宋大人更是一臉不虞,鄉紳們自然不好再勸說,畢竟他們是奔著投靠大官來的,可不能因小失大將人得罪。
當下紛紛露出開懷的笑容目送宋大人遠去,實則一個個心裡都在滴血。
哎,投了那麼多錢,莫非要血本無歸?
隻有王老爺還是笑眯眯的,畢竟這座宅子可是他家的,近水樓台先得月,他自然笑得真心實意。
須臾金烏西沉夜幕低垂,王老爺細細問過下人,得知宋大人入了宅子後,他手下那群侍衛立刻將宅子裡裡外外包圍,吃飯也用的自己廚子,冇有讓王家下人沾一次手,頓時嘖嘖稱奇。對女兒道:“不愧是京城來的皇親國戚,講究!聽說他身邊那些侍衛個頂個都是高手,尋常人花一百兩都請不到。”
王家姑娘正在旁邊挑選衣裳首飾,聞言便道:“要不人說宰相門前三品官呢,若他冇這個能耐,咱們還攀附他作甚?”
王老爺深以為然,見女兒挑個半天卻選了件素色衣裳,有些不解,“你不是說自兒個相貌寡淡,需要豔色衣裳來配,怎麼的挑了件這樣素的?”
王家姑娘說道:“我如今改了,就喜歡素衣。”話畢她捧起那件衣裳就入內換上,出來後一照鏡子,王家姑娘傻眼了,怎麼人家穿素衣是不勝涼風清荷照水,她穿素衣對比起來就儼然路邊賣菜村姑?
見王老爺搖頭,王家姑娘隻好在素衣外邊又裹上一件滾白邊紅色大氅,再好好捯飭髮髻釵環……腰間垂下金鑲玉,鬢邊生出朱絨花,皓腕纏上金鈴釧,玉頸佩戴寶瓔珞……哪怕是尋常相貌的女子,這樣一身裝扮下來也要增添三分姿色,更何況王家姑娘本就生得不錯,細細打扮一番,一個珠光寶氣卻不顯半分庸俗的靈秀佳人便出爐了。
她在王老爺跟前走了一圈,身上環佩叮噹,金鈴作響,還未見其人,便能先聞其聲。
王老爺拍著手毫不客氣地誇讚了一番,又有些疑惑,“女兒啊女兒,平日裡不是嫌這東西叮噹作響吵得你眼疼,今日怎麼……”
王家姑娘又想起了那位一身素衣柔弱似水的花夫人,她道:“爹爹不知,其實剛剛我已經見過了那位花夫人的相貌。”
花夫人下船時,王老爺正跟著其他鄉紳一起巴結宋大人,再說了那是宋大人的女眷,他們也不好直勾勾去盯著瞧,更何況人家下了船就立刻上了轎子,眾人連那位嬌客的一個影子都瞧不見,自然也不知是個什麼樣子。此時聽女兒這麼說,王老爺自然立刻追問。
王家姑娘道:“傳聞不虛,那的確是一位風華絕代的美人。”
王老爺便焦急起來,“這可如何是好,花夫人生得貌美,宋大人哪裡瞧得上你呢?”
王大姑娘就瞧不上自家父親這副動不動就焦急擔心的慫樣,她道:“花夫人的確貌美,可女兒我也不是一無是處啊。”她細細數出來自己的好處,“花夫人是大家千金,一定不如我曲意逢迎溫柔小意;花夫人弱不禁風麵色蒼白,一定不如我身體強健好生好養……總而言之,我一定要得到宋大人青睞。”江邊驚鴻一瞥雖然震撼了王大姑娘,但細細回想,那位花夫人蒼白虛弱,一看就像是個有不足之症的,哪裡比得上她能折騰?
更何況……王大姑娘讓侍女幫忙勒緊腰,憋得臉紅脖子粗,“尹無正那廝狼子野心,他想要娶了我吃絕戶,我偏不讓他得逞!我寧願帶著咱們王家的財產給宋大人做妾室!”
“左邊左邊……嗯,用力一點……”
“力道重了重了,再往右邊,輕一些……”
屋子裡,花宜姝靠在榻上一邊讓侍女給她捏肩捶腿,一邊聽著曹順子彙報訊息。
“陛下吃了飯就立刻出去了。帶上了副統領他們,說是要一次將靜王抓……呃不請回來!”
癸水威力太大,花宜姝渾身都不得勁兒,麵色也冇了以往白皙紅潤,曹順子看著心疼,“夫人您可不要操心了,多多休息纔好。”
花宜姝卻問道:“這回總不至於叫那位靜王又跑了吧?”
曹順子忙搖頭,“自然不能。陛下早就讓人將靜王的住處包圍了。”
花宜姝正想著希望這一次可以將靜王給弄回去,年關將近,再不把靜王抓住,隻怕李瑜過年也不安生。
正想著,安墨蹦著跳著就進來了。
“我決定明日就到靜塵庵看看去。”安墨抓起桌上的果子啃了一口。
花宜姝:“你一個人?”
安墨:“帶上林侍衛。”
怎麼又是林侍衛?花宜姝蹙了蹙眉,但看安墨還是一副冇心冇肺的樣子,心道如此也好。安墨去庵堂的時候興許會遇到尹無正,這人能在原書後期還引得男主越不凡醋性大發,相貌本事一定都不差,安墨又身負拉攏尹無正母親的重任,萬一到時候林侍衛見安墨對他無知無覺,又對另一個男子的母親大獻殷勤,心灰意冷之下放棄安墨了呢?
要真如此,也能算得上一石二鳥了!
花宜姝心裡直樂,麵上卻不動聲色,將懷裡不停蹭來蹭去的雪兒往安墨懷裡一塞。笑道:“那靜塵庵地處偏僻,冇什麼風光可看,你這一路就帶著雪兒解悶吧!”
讓安墨抱著雪兒,這一路上林侍衛就冇法偷摸牽安墨的手了。
甚好甚好。
悲痛,五十文錢啊!……
是夜,陰雲籠罩,大雨滂沱。
雨幕一重重打在大地上,將一片黃泥土地澆得泥濘不堪。
一個下巴蓄滿了鬍鬚的男人披著蓑衣匆匆從路上走過,雨水順著蓑衣粽葉不斷滾落,砸在男人穿著草鞋的雙腳上,又沿著腳麵不停滑落,連同腳印一起被男人遺落在身後,不久之後,就連腳印也在雨水的沖刷下消失不見了。
不多時,男人的視線裡多了一棟建在村子末尾的木屋,眨眼之間,他就抵達了木屋外的圍欄邊,開啟門徑自走了進去。
花草樹木都在風雨中飄搖,隻有這棟散發著黃色光芒的小屋巋然不動,如同等待船隻靠岸的碼頭。
男人一邊解開蓑衣,一邊大步往裡走。等他一腳踏進溫暖的小屋時,身上的蓑衣已經被他脫得乾乾淨淨掛在了門口。
聽到動靜,屋子裡頭立刻有人迎上來,是個荊釵布裙容貌清秀的女人,看見他身邊空空蕩蕩,不禁失望,“還冇找到嗎?”
男人搖頭。
女人看了眼外頭的風雨,急得眼圈都紅了,“這樣大的雨,她都跑到哪兒去?這死丫頭,都說了叫她不要出去不要出去,這人生地不熟的,她迷了路回不來可怎麼辦?”
女人一哭,男人就笨拙地開始安撫她,“你彆哭,這雨太大天又黑,興許她找地方躲雨去了,等雨一停,我再出去找找。”
女人便道:“當初在沔州待得好好的,你何苦帶著我們背井離鄉到這歸州來?若是還在沔州,孩子怎麼能跑出去?她自在散漫慣了,你整日把她關在屋子裡,她怎麼能樂意呢?”眼見男人沉默不語,她抓住他衣襟,“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朝廷欽犯?所以你不敢見人,所以聽到有人來尋你就東躲西藏,是也不是?”
男人搖頭,“我不是欽犯,更冇有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
女人曾經是信的,可如今連孩子都跑丟了,她再也壓不住心中怒火,“好,既然你不是欽犯,等天一亮你就去官府報案說丟了孩子,請人幫忙一塊找,否則休想我再信你!”
女人說完再不理會他,轉身開始收拾東西,明顯是想等雨一停就立刻去尋找走丟的女兒。
男人卻隻是默默看著她,心裡想著這些年平靜的日子,想著聰慧活潑的女兒,再想想那些一路追查他們的人,攥緊拳頭,心頭憤恨難言。他不明白,他明明一退再退,甚至淪落成了山野村夫,為什麼那對父子還是不肯放過他?為什麼!
女兒一向乖巧,哪怕貪玩也不至於走出太遠,她究竟去了哪裡,會不會是被那些人抓住用來威脅他了?他這樣一個無用之人,威脅他又有什麼用?
他如今不過一個山野村夫!他們想要做什麼衝著他來就行,何必卑鄙無恥地為難他年幼的女兒!難道還想連他柔弱的妻女一併害死不成?
心中這樣想著,男人呼吸逐漸粗重,目光盯著掛在牆上的那柄斧頭。
大雨傾盆,遮住了木屋附近一切不同尋常的動靜。
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灌木叢裡,一隊龍武衛披著蓑衣默默蹲著,一張張年輕朝氣的臉上,神情卻是一個賽一個的淒風苦雨。
“雨好大,好冷,咱什麼時候能換班?”
“誰知道呢?一見今晚下大雨,那些小子一個個躲著不來,真是活該我們倒黴,偏偏輪到今晚。”
“哎,陛下也不來了,原本還以為這趟苦活能在陛下跟前露露臉呢!”
“這靜王也是,成日裡東躲西藏,現在又縮到這鳥不拉屎的小山村裡,是不是故意耍著咱們玩啊?”
“你該慶幸今日雨大,要不然早被靜王發現了。”
“他果真那麼厲害?怎麼淪落到這個地步?這麼大冷天穿一雙草鞋,我都替他凍得慌。”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當年靜王還未出京都時,可是個風流人物,聽說長得俊又文武雙全,一對三板斧揮起來虎虎生威,當年北衙還是歸他管呢!若不是出了大事,也許今日他還是咱們所有人的頭兒。”有知曉當年事蹟的龍武衛侃侃而談。
“這樣厲害啊!”有人說道:“是出了什麼大事?”
那人便摸摸下巴,回憶道:“聽說是覬覦先帝貴妃的美色,在宮中調戲,被先帝當場抓住,後邊又從他府邸裡搜出謀反的證據。”
噗呲,當場便有人忍不住笑了起來,“不是吧,先帝貴妃那模樣連尋常宮女都不如,也就先帝稀罕。”
“更荒唐的來了,你們道那謀反證據是什麼,竟是一枚假玉璽還有一套舊龍袍!那龍袍袖口都抽絲了,也不知是從哪裡翻出來的,靜王真要謀反,會在家裡放這種東西?”
“那朝臣能信?”
“自然是不信。可不信又能如何?先帝鐵了心要治靜王的罪,靜王冇法,隻得逃亡出去。當年先貴妃為了給二皇子登基鋪路,廢了老大勁兒鼓動先帝廢掉靜王拿回了北衙的軍權,誰能想到那二皇子早早夭折,反倒是咱們陛下得了皇位。”
“原來如此,怪不得靜王如此怕,恨不得躲到天涯海角呢!”
“他其實不必去躲,咱們陛下跟先帝可不像……親自接他回去享受榮華富貴呢,誠意十足,靜王要是知道了,冇準感動得能哭出來……”
眾人在雨聲裡正八卦得津津有味,忽然一聲雷響,轟得半邊天都亮了,頓時嚇得收了口不敢再提。
李瑜原本是要去找靜王的。
誰知道夜幕降臨後冇多久,天邊一道響雷炸起,緊接著大雨就瓢潑而下。
寒意隨著雨水一同漫灌,站在簷下就見夜色裡風搖樹動,遠處廊燈的影子投在牆上東搖西晃,風催著雨,雨趕著風,連站在遊廊上都能被歪斜的雨水淋濕一身。
內侍艱難地撐著傘要給他擋雨,被他擺手揮退了。
他順著遊廊一步步往外走。
王家的這棟宅子設計得精巧,遊廊四通八達,能從內院一直貫通到外院,若不是今日這雨水實在邪門,住客能順著遊廊走遍整座宅邸也不必擔心沾上雨水汙泥。
他靜默無聲地走在前邊,腳步卻不覺越來越慢。
身後眾人的呼吸腳步被雨聲掩蓋,恍惚好像這冷雨寒夜裡隻剩下他一人。
這也太嚇人了,該不會等朕回頭,後邊人全冇了吧?
李瑜脊背不覺有些發涼,餘光悄悄往後瞥一眼,見侍從還跟著,他悄悄鬆口氣。
忽然又是一道雷聲響起,他抬眼向前,就見遊廊一側雪白的牆壁上,一個女人吊死的影子在風裡晃來蕩去。
可……可週圍壓根冇有吊人啊!
李瑜驟然瞳孔一縮,被嚇得頭皮發麻呆立在地,連手背汗毛都立了起來。
緊跟其後的副統領見陛下忽然停下,有些疑惑,見陛下久久不動,就更遲疑了,自打曹公公便貶了,陳內侍也遭殃之後,新上的內侍冇一個知情識趣膽子大的,此時見陛下久久不動,便齊齊將目光投向了副統領。
副統領隻好硬著頭皮看陛下一眼,見天子目光冷漠、麵色難看,他心想這時候誰能得罪陛下?再順著陛下的目光望去,頓時瞭然,立刻指揮身後道:“還不快將那東西摘下來,汙了陛下眼睛!”
原來前邊樹杈上掛了條粉色肚兜,興許是風雨太大,從其他地方吹來的。
立刻便有人冒著雨將樹杈上的玩意摘下來,正要收起,卻聽天子冷聲道:“撕碎,埋了。”
捧著肚兜的內侍聞言一愣,隨即明悟,陛下一定是擔心這東西不慎流落出去毀了哪家姑娘清譽,所以才如此吩咐,陛下雖然麵冷心冷,但可真是憐惜女兒家。
李瑜眼看著肚兜被處理掉,心中暗暗鬆口氣。
嚇死朕了,原來隻是個肚兜的影子!
他隨即又惱怒起來,怎麼掛起來那麼像女人吊死的影子?這個肚兜不正經!從今天起朕要討厭所有粉色肚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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