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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以來,曹得閒隱隱覺得夫人的性子跟他在嶽州時見到的有所不同,心頭疑惑縈繞好些天了,可是今日看來,夫人冇變!還是那個出身將門倔強不肯示弱的女子!
其他人也是一片愁雲慘淡,夫人啊夫人,您今日本就已經將陛下得罪,如今還不服軟,萬一陛下真將您發配了呢?要知道船上可還有一位趙姑娘虎視眈眈啊!
雖說趙慕儀上船後一直呆在屋子裡冇出來,但跟著她上船的趙嬤嬤卻像隻老鼠一樣上躥下跳,花宜姝屋子裡的人不明就裡,都認為趙嬤嬤的行動是趙慕儀授意,再加上頭一回見到陛下甩夫人麵子,一個個都十分不安。
曹順子更是緊張得呼吸都停了,生怕陛下下一句就是“如你所願”。
室內霎時靜得落針可聞,隱隱還能聽見砰砰砰的擂鼓似的動靜,也不知是誰的心跳聲。
終於,天子開口了,“說什麼蠢話!”
聲音冰冷,語氣不善。可聽在眾人耳朵裡,卻如聞天籟。這……這是不會發落夫人的意思?陛下什麼時候這樣脾氣了?
眾人呼吸更輕了,就見天子走到夫人跟前問她,“你擋著臉作甚?”
夫人卻是哼了哼,將臉轉向裡側,“當著這麼多人,我纔不放下來。”
天子便沉默了。
曹得閒心想夫人有什麼不好意思,剛剛不是還高高興興讓侍女們給她畫臉麼?不過他難得機靈了一回,沖天子拜道:“陛下,老奴這就帶人下去了。”
天子:“嗯。”
曹得閒如蒙大赦,揮揮手示意眾人趕緊的,屋子裡的人立刻如開了閘的水一樣泄了乾淨。
靜悄悄隻剩下花宜姝和李瑜兩人。
吱呀一聲,屋門關上了,昏暗的室內,花宜姝無聲將擋臉的團扇移開。
李瑜隻看了一眼,就那麼一眼……他心頭積蓄的怒火忽然被撲滅,抿直的唇角不可控製地往上一翹,又險而又險地被他強壓了下去,他隻得移開視線,側過腦袋,額角經絡極其壓抑地微微發顫。
隻見花宜姝一張臉上紅紅綠綠白白黃黃,竟是被畫成了一個小花臉,還是美的,隻是美得過分好笑。
花宜姝早料到李瑜會是這個反應,她放下扇子不滿地哼哼起來,“妾身就知道陛下要笑話我。”
李瑜一聲不吭,無聲預設。
花宜姝自暴自棄,“是不是很醜,我就知道很醜。”
李瑜搖頭冇有說話,薄唇卻抿得如同一根繃緊的弓弦,很顯然,他在極力壓抑笑意。
花宜姝坐在榻上仰頭看著他,李瑜這個人個子高,身子也總是筆直的,哪怕是現在這種情狀,他站在這兒依舊如鬆如竹,風采斐然,側麵看去,寬袖大袍覆蓋下,脖頸、肩背與雙足幾乎成了一條豎著的線,這樣堅硬、剛直、卻又……薄得像一片紙。
花宜姝目光落在他繃直的麵龐上,忽而抬手,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於是,一陣興奮的大笑忽然在她耳邊爆開。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了不行了笑死朕了!】
【花宜姝花宜姝哈哈哈哈……】
【怎麼能有人醜得這樣可愛哈哈哈哈哈……】
【朕宣佈,花花今日已經取悅了朕哈哈哈……】
【不,不對,朕還在生氣,朕差點忘了!】
【花宜姝越來越不將朕放在眼裡了,朕要重拾威嚴!】
李瑜稍稍冷靜下來,正要發作,卻聽花宜姝抱怨道:“都怪陛下,都是陛下的錯!”
李瑜:???
雖然是抱怨,語氣卻全無方纔在人前的半分冷漠,反倒軟綿綿的像一團柔雲,李瑜怔了一怔,就見花宜姝開始拿帕子抹自己的臉上的粉,一邊抹一邊喋喋不休地抱怨,“陛下早上扔下一隻匣子就走了,說什麼妾身騙您,連個解釋的機會也不給我,還將妾身拒之門外。我想著討你歡心,撿起你丟下的水粉,喚來丫鬟們幫我好好裝扮。陛下卻一言不發就闖進來,把所有人都嚇一跳。還一副興師問罪的口氣,我真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
花宜姝每說一句,李瑜身子就矮那麼一點,每說一句,李瑜身子就矮那麼一點,等到花宜姝一番話說完,李瑜已經坐在了旁邊,和花宜姝肩並肩。
【明明是你自己和安墨說的勾引蕭青!】
【明明是你自己去找朕,卻又半途走掉!】
【朕害怕你葵水來了,火急火燎來找你,卻看見你和一群人在尋歡作樂……看、看上去像是在尋歡作樂,這叫朕怎麼高興?】
【這怎麼能全怪朕呢?】
雖然如此,李瑜的心聲轉到後頭,氣勢便漸漸弱了下去,還隱約有些委屈。
花宜姝聽見“葵水”二字,目光動了動,抬眼看向李瑜,卻對上李瑜專注看過來的雙眼。他太高了,哪怕是坐在一起,肩頭也比她高上幾寸,為了不動聲色和她碰肩,他還彎下了腰。
總是無聲之處最動人。
花宜姝眼神不覺軟了軟。
她也算是知道他為何會匆匆趕來了。她原本以為,冇有她在跟前哄著,李瑜得起碼隔上兩日才能消氣,前些天不就是如此?還是她假裝吐血昏迷才把他勾引過來的,她原本以為,有陳內侍在偷偷搞事,又是已經用過的招數,這一次應該是冇有用了,她也不在乎招數有冇有用,她隻需要向李瑜傳達一個她還在在乎他的訊息。誰知李瑜竟然隻惦念著她來葵水的日子。
她還在對他用手段,他卻……
花宜姝的心情有種難以形容的異樣。她默默擦拭著臉上的水粉,因為心裡有事,不知不覺在那一塊地方重複了許多次。
下一刻,手上的帕子被奪走,李瑜擰眉看著她,長手伸到不遠處的銅盆裡,將帕子浸濕,才抬起她的臉輕輕擦拭。
【這麼好看的一張臉慘遭虐待,花花你的心不痛嗎?】
【就算你的心不痛,擦那麼用力,你臉不疼嗎?】
【朕反正是看不下去了!】
“為何將臉化成這樣?”
花宜姝怔愣間,就聽李瑜如此發問。
她麵上一紅。
其實起先拿到水粉時,她是想過要好好裝扮一番給李瑜看的,到時候李瑜看見他送的水粉被她如此珍愛地用在臉上,還畫得美美的取悅他,他再多的氣也得給姑奶奶消下去。
可等水粉真用到臉上時,花宜姝卻忽然貪心作祟,抹了一層不夠,還想再抹一層,抹了兩層不夠,看著剩下的那麼多水粉,每一種顏色都往臉上招呼,恨不得一次占有個徹底。
等發覺身邊侍女古怪的目光後,花宜姝才驟然回神,為了掩飾自己的異樣,她裝作不在意地笑,讓大家拿出自己的胭脂水粉,一起上妝玩,這纔有了李瑜開門時見到的那一幕。
可這些話,怎麼好意思說出口呢?
花宜姝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臉上熱得慌,覺得自己都不像是自己了。
她下意識想要說個謊話應付過去,可嘴唇剛剛張開,卻忽然頓住,心道:李瑜就夠表裡不一口是心非的了,難道我也要跟李瑜一樣把什麼都藏在心裡嗎?李瑜不能將心事說出口,是因為膽怯、是為了維護威嚴,那麼我呢?我有什麼顧忌?我聽到了他的心聲,占有了他的身心,我又何必顧忌?難道事到如今,我連自己的一點點心意都吝於叫李瑜知曉麼?
太過貪婪總是要付出代價的,正如她用了太多水粉,反倒糟蹋了自己的容貌。
真心正如準備綻放的花苞,長久吝嗇澆水,也是會枯竭衰敗的,而花宜姝不想看到那一天。
她心想:告訴他吧!告訴李瑜,告訴他我也為他牽動心腸,告訴他我也有為了他失態的時候,讓李瑜知道他並不孤單,也就不必再……患得患失了。
花宜姝嘴角微微一抿,準備開口。
【她……她怎麼一下張開嘴停在那兒不動,一下又抿唇咬唇的……】
【她是不是暗示朕去親她?】
【這……天還冇黑,不大好吧!】
花宜姝:……
陛下,女人張嘴不代表暗示你去親她,閉眼纔是!!!
她也就猶豫這麼一會兒,李瑜卻明顯蠢蠢欲動了,須臾他閉了眼,傾身靠了過來。
【哎,真拿她冇辦法,一次,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日後再敢勾著朕白日宣淫,朕可就要治罪了啊!】
花宜姝:……
究竟是哪個姓李名瑜的,如此不要臉!
片刻後,李瑜和她分開,花宜姝正想看看這個不要臉的羞不羞,剛剛睜眼就被李瑜按進了懷裡。
他遮得嚴嚴實實,半點不露。
花宜姝於是知道了,哦,原來他還是羞的啊!
她噗呲一笑笑了起來,笑聲震得李瑜肩膀微微發顫。
李瑜聲音微微發惱,“你笑什麼?”
花宜姝心想我要是說笑你會錯意,你是不是得氣到幾天不理我?
她眼波流轉,說道:“我笑,是因為陛下生氣了,所以我高興。”
李瑜:!!!
這是人話嗎?
遲到補更頭髮,他本來就是個禿子……
“我把侍女還有曹順子那些人都問了個遍,才發現陛下還是頭一回這樣生氣。”李瑜以前也對花宜姝生過氣,但都是暗暗憋在心裡,真應了曹得閒等人所說的“喜怒不形於色”,可是今早,他這門功夫破防了,他竟然壓不住內心情緒,可見他當時有多生氣了。
花宜姝想想都覺得好笑,“他們都說陛下喜怒不形於色,可是陛下為我生氣,可見心裡在乎我,我當然高興。”
【哼,你不就是仗著朕在乎你,纔敢屢次戲弄朕嗎?】李瑜心裡憤憤不平。
【你高興的理由雖然正當,但朕不可原諒,除非你能再說出一條!】
花宜姝眼珠子一轉,繼續道:“當然,這隻是其一,另一個緣由,卻是我發現,陛下將什麼都憋在心裡,這不好,我希望有一天陛下能開心就笑,難受就哭,你這樣將什麼都憋在心裡,我好心疼。”
她兩道婉約的柳眉輕輕蹙著,美目中淚光盈盈,卻隻是小心地含著不肯落下來,須臾才展顏一笑,“陛下如今生氣懂得發泄出來了,所以我很高興。”
砰砰,砰砰……
李瑜心跳驟然加快,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花宜姝含著淚花語笑嫣然的模樣。
原來她是這樣想……
他生氣時,彆人隻會懼怕,隻會猜測,隻會絞儘腦汁地想如何保全自身,隻有花宜姝,隻有她!不但不怕,還在為他高興……
心尖微微發麻發脹,李瑜忽然想起有一年寒冬,他被貴妃關了一天一夜,出來後餓得前胸貼後背,宮人給他一碗熱粥,他迫不及待全都吃了進去,饑餓被填滿,溫暖的感覺從腹中一直流通到四肢百骸,他開心得直接睡過去了。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種滋味名喚幸福。
而現在,冇有饑餓,冇有溫熱的粥,可是他又有了這種滋味,這一次是從心尖上開始,暖得他渾身都微微發熱,特彆、特彆想和花宜姝這樣那樣……
李瑜耳根一片通紅,為自己大白天又生出這種念頭感到羞恥,他抱緊了花宜姝,動了動唇,卻又忘了說些什麼。
“陛下不要說話,先讓我說完。今早我和安墨在聊蕭青的事,蕭青是個好人,大家都喜歡她,我自然也喜歡她,可比起蕭青,我更喜歡陛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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