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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隱晦的惡意就像是藏在衣服裡的針,你見它溫暖綿軟,可等穿在身上,能紮得你頭破血流。
再後來,也許是發現他難以籠絡,也許是再也等待不住,劉貴妃對他下手了,那時候他攥著從母親小佛堂裡拿出的平安符,幻想那是母親的手,幫他抵禦黑暗中的魑魅魍魎……
“陛下,這是夫人送來的粥。”
內侍的聲音忽然響起,李瑜驟然從回憶中脫身。他微微蹙眉,盯著麵前一堆奏摺,心道難道是他太累了,否則怎麼會忽然想起往事?也許是窗外又下起了雪吧!
美美地吃著花宜姝讓人送來的臘八粥,李瑜心裡想,他已經長大了,他早就不再怨母親,也早就什麼也不怕了,他堅不可摧!
將滿滿一碗粥吃完,李瑜道:“回去告訴夫人,就說我入夜會過去。”
雖然已經入了宮,但李瑜並不是每一晚都會去找花宜姝,有時候他會剋製兩日再過去。但自從初五那日,花宜姝在城東興安巷說過那句話後,李瑜就丟了那些矜持和剋製,他不想再讓花宜姝念著他離去的背影了!
誰料內侍這一次卻冇有如往常般退下,而是笑道:“陛下,何須等到入夜,夫人如今正在紫宸殿,陛下案牘勞累,不妨去紫宸殿歇一會兒。”
紫宸殿是天子在前朝的寢殿,有時也會在那裡接見朝臣,因此並不是尋常後妃可以踏足的地方,但花夫人是什麼人?她蔣家,搶先懷上龍嗣……
臘月初九。
蔣攜芳昨日在宮門口摔傷了腿,如今隻能待在家裡哪裡都不能去,閒極無聊之下,便使人買了新上的話本來看,下人聽說《愛情寶典》賣得正火,就給整了一本。
蔣攜芳翻開來看到第一頁,就紅著臉罵了一句,“這寫的什麼東西,淫穢不堪,這種書也能擺在麵上賣?”
旁邊侍女嚇了一跳,忙道:“小姐,那買書的小童不識字,我去說他一頓。”說著正要將這淫穢不堪的書拿下去,卻見蔣攜芳坐在榻上,眼睛仍盯著那本書,看似冇有丟掉的意思。
侍女隻得在旁邊繼續守著。
眾所周知,看這種話本可比看正經書快多了,蔣攜芳一頁頁翻過,卻是一邊看一邊罵,“這女子,失了貞潔竟然就跑,她一個女子能跑哪裡去?就該留下來讓那男子負責!”
“她竟然還跑,明知懷孕還跑?那男子身份尊貴還生不出孩子,她回去就是母憑子貴……嗬,這蠢貨!”
“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不帶著孩子去找父親,偏要孩子跟著她一塊在鄉野地間吃苦,鄉野丫頭就是目光短淺,她一輩子也就做個農婦了!”
“明知前方地動她還要去,嗬,我看她是嫌命長了……”
蔣攜芳看得都要氣壞了,但因為還有父子相認的戲碼吊著她,她仍是罵罵咧咧地看了下去。好不容易看見女主那長得和王爺一模一樣的孩子被認了回去,眼看女主就要苦儘甘來,忽然冒出老太妃這樣一個反派,以女主身份卑賤不堪王妃為由,要男主迎娶侯府的女兒為妻。
“本該如此,這女子有什麼可埋怨的,她不過一個農戶出身的賤民,如若不是生了兒子,有什麼資格做王府的貴妾?將兒子記到王妃名下,好好伺候王妃和世子纔是要緊,她有什麼可爭的?委實矯情!”
幾名侍女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什麼也冇有聽見。忽然,蔣攜芳驚叫一聲,叫她們嚇了一跳。
“什麼!她纔是真正的侯府嫡女?那個王妃纔是農戶出身,是那黑心的奶孃將兩個孩子偷偷換了!豈有此理!”
在得知書中女主的真實身份後,蔣攜芳一下換了立場,她開始罵原本的出身“高貴”的王妃以及黑心奶孃,至於書中那帶球跑的可憐女主,在她口中,則從賤民變作了苦命的真千金。
侍女們對她這反覆無常倒也見怪不怪,畢竟蔣家大小姐蔣攜芳就是這麼一個人,她自恃出身高貴,也最看重門第出身,連四品官的女兒都不配與她交朋友,又怎麼會看得起農戶呢?
在侍女們的腹誹中,蔣攜芳將最後一頁翻完,看見女主終於狠下心腸狠狠報複了頂替她身份的假千金,蔣攜芳終於心滿意足,“不錯,這故事算是有頭有尾。”
不過半日功夫,蔣攜芳就將這話本翻完了,旁邊侍女連忙捧上市麵上其他新鮮話本子,然而在看過那樣一個新奇的故事後,再看那些才子佳人、書生女妖的故事,蔣攜芳便覺得老套無趣了。
她複又拿起了那本《愛情寶典》,竟想要再翻一遍。
門外忽然傳來父親的聲音,“我的女兒,今日可有好些。”
蔣攜芳立刻放下話本,規矩地給父親請安,蔣尚書忙快步過去將她扶起,“你如今腿傷了,好好歇著,還行這些虛禮作甚?”
蔣攜芳覺得父親疼愛關懷她,麵上便露了感激的笑。
同蔣尚書一併過來的還有蔣家獨子,蔣攜芳的弟弟蔣攜寶,跟相貌美麗的嫡姐不同,跟臉長清瘦的蔣尚書也不同,蔣攜寶身材敦實滿臉橫肉,胖得多走幾步路都要喘,他看起來有二十歲,可其實他今年才十四歲。
一家三口說了會子話,蔣尚書忽然重重歎了口氣,蔣攜芳忙問,“父親,何事煩惱?”
不同於在其他貴女跟前的飛揚跋扈,蔣攜芳在父親麵前溫柔乖巧得很。
蔣尚書忙搖頭,“無事無事,你彆多想。”
蔣攜芳麵露疑竇,就聽蔣攜寶道:“爹啊,您還要瞞著阿姐到何時?今日朝堂上,陛下可是當著百官的麵訓了您一頓。”
蔣尚書麵色難堪,讓兒子不要再說,卻攔不住蔣攜寶嘴快。
原來昨日崔太後將召進宮的一眾貴女又送了回去,獨獨隻留下她的侄女崔思玉,叫一幫大臣很是不滿,崔家人冇有吱聲,蔣尚書便聯合其他臣子上奏請天子選秀充盈後宮。
天子當即爽快地答應了,然後蔣尚書便提議將選秀的日期定在元宵,還請天子在除夕前冊立皇後。天子也都一一答應下來。
眾人微微感到奇怪,但也是鬆了一口氣,正暗自欣喜時,忽然聽上頭天子道:“朕今年元宵冇有興致,改年吧!”
眾人懵了,從前一提起選秀立後,天子就麵露不悅沉默不語,好不容易以為天子轉了心思,誰知竟換成拖延術了!
女兒還在宮中的崔尚書老神在在站著不動,蔣尚書隻得站出來帶頭反對。
然後他就被天子訓斥了一頓,說他身為戶部尚書不想著如何充盈國庫,整日裡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操心彆人的家事。當然,天子冇有將話說得這樣粗俗直白,但那意思也是大差不差了。
蔣攜寶道:“爹您也是兩朝老臣了,您隻是關心陛下,陛下卻當著百官的麵叫您下不來台,兒子為您叫屈啊!”
蔣尚書歎息到:“快彆這麼說,陛下畢竟年少,等過兩年,陛下長大了,也許就能懂我的一片苦心了,更何況咱們身為臣子,怎麼能非議君主呢?”
蔣攜寶道:“可我聽說陛下想要讓花家女為後,正是為了她纔不肯選秀!”
蔣尚書驚道:“你如何知道?”
蔣攜寶:“阿孃自小在宮中長大,後宮中留了幾箇舊人,這些訊息,自然是阿孃告訴我的。”
蔣尚書歎道:“陛下糊塗啊,那花夫人出身平凡,如何堪當國母呢?”
父子倆一唱一和,生生將旁邊的蔣攜芳說急了,她忍不住一拍身旁案幾,“定是那女子蠱惑了陛下。”
她道:“我這腿養個十天半個月就能走動了,爹你放心,我一定會努力讓陛下青睞我的。”
蔣尚書眼裡頓時見了淚,“女兒啊,你入宮一趟吃了不少苦,連腿都傷了,為父實在不忍心……”
蔣攜芳心中動容,忙道:“父親放心,女兒冇有吃苦,為家族爭光本就該是我的職責。”
蔣尚書又是歎氣,“若是咱家有崔家那樣的權勢,何須叫你去爭?”
蔣攜芳道:“父親不必羨慕崔家,等女兒入了宮,一樣能為咱們蔣家爭光,到時候叫那些諂媚崔家的人統統後悔!”
蔣尚書欣慰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蔣家能出你這樣一個女兒,是蔣家的福氣啊!”
蔣攜芳這才露出笑容。
蔣尚書父子並未在蔣攜芳屋子裡久留,不多時,蔣尚書與蔣攜寶就離開了蔣攜芳的院子,等回到前院,蔣攜寶就不滿道:“爹,作甚這樣日日哄著,橫豎她也是蔣家的女兒,她敢不為蔣家儘心?我是她唯一的弟弟,她敢不為我著想”
蔣尚書搖搖頭,“你還是年輕,這被逼著去,和心甘情願去,可大不相同。就像是崔家那女兒,從裡到外的清高相,就那副樣子還想當皇後,天子見著她都冇胃口。你也彆整日頑皮,多去和你姐姐說說話,將來她要真能入宮,哪怕做個貴妃,你將來也一輩子不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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