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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血色宮變 香消玉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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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赫連昭親征的訊息,起初如一陣疾風,掃過南滄朝野,帶來短暫驚愕,隨即被更多暗湧吞沒。歐陽傑在朝堂上眉頭深鎖,連歎“殿下千金之軀,豈可輕涉險地”,卻並未強力阻攔,隻囑咐加派護衛,糧草後勤則“自有朝廷統籌,必不使殿下有後顧之憂”。二王子赫連暉則主動請纓,欲隨兄長出征“曆練”,被赫連昭以“王城需人鎮守,二弟責任重大”為由婉拒。赫連暉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與擔憂,眼底卻一片沉寂。

戰事起初順利得近乎異常。那股所謂的“匪患”,在太子精銳麵前一觸即潰,四散逃入深山。赫連昭並未深追,轉而按計劃巡視邊境,整飭防務,接見各部族頭人。他所到之處,軍容整肅,賞罰分明,更將探春暗中籌措、以太子妃名義贈予的一些藥材布匹分發給邊民中貧病者,一時聲望更隆。穆爾汗等將領建議趁此機會,與幾支忠於王室、卻因地理隔閡與歐陽家關聯不深的邊軍進一步鞏固關係,赫連昭深以為然。

然而,一股莫名的不安始終縈繞在赫連昭心頭。太順利了。歐陽傑與赫連暉的反應太平靜了。邊軍換防交接時,偶有幾處小小的“紕漏”或“延誤”,看似無意,串聯起來卻隱約透著人為的滯澀感。他想起探春的叮囑,想起元春密信中“待萬全時機”的警告,心下凜然,決定提前結束巡視,盡快率核心精銳返回王城。他派出數路信使,以不同路線向王城和幾處關鍵駐軍傳遞密令,自己則帶著穆爾汗及最信任的三千親軍,取道一條較為隱秘、但路程更近的山穀捷徑——“回雁峽”。

回雁峽地勢險要,兩山夾一溝,形如雁頸。時值深秋,草木凋零,更顯肅殺。赫連昭令斥候加倍警戒,隊伍緊湊疾行。將至峽穀中段最狹窄處,前方斥候突然發出尖銳的警示響箭!

幾乎在同一瞬間,峽穀兩側高坡上,旗幟驟立,鼓聲震天!那不是匪類的烏合之眾,而是衣甲鮮明、陣型嚴整的伏兵!看旗號,竟是本該駐守王城西郊大營的“虎賁衛”一部,以及黑石部的部分精銳戰士!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滾木礌石轟然砸落,瞬間將太子親軍截為數段,人馬嘶鳴,死傷慘重。

“有埋伏!結陣防禦!”赫連昭目眥欲裂,拔劍高呼。他瞬間明白,這不是邊境殘匪的反撲,而是一場精心策劃、調動了正規軍隊的政變!王城恐怕已生巨變!

穆爾汗渾身浴血,率親兵拚死護在赫連昭身前,怒吼:“殿下!是二王子和黑石部的人!還有虎賁衛的叛徒!我們中計了!”

赫連暉的身影出現在左側高坡上,一身銀甲,在秋陽下閃著冰冷的光。他並未靠近,聲音透過山穀迴音傳來,帶著殘忍的快意:“王兄!何必匆匆回返?弟弟在此備下厚禮,為你慶功!”

話音未落,伏兵攻勢更猛。赫連昭的親軍雖悍勇,但地勢不利,遭遇突襲,陣腳已亂。赫連昭揮劍砍翻兩名衝近的敵兵,心中電轉:赫連暉在此,那王城中樞……歐陽傑!

“穆爾汗!帶你的人,撕開一個口子,無論如何,衝出去!去‘鷹揚軍’駐地!”赫連昭厲聲下令。鷹揚軍駐地離此不遠,主將是他一手提拔,當可信賴。

“殿下!一起走!”穆爾汗急道。

“我來斷後!快走!”赫連昭知道,必須有足夠分量的人吸引敵軍主力,才能為突圍創造機會。他不能退,他是太子,是旗幟。

混戰中,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冷箭,刁鑽地穿透人縫,直取正在奮力搏殺、掩護側翼的穆爾汗後心!赫連昭眼角瞥見,肝膽俱裂,想也不想,合身撲上!

“噗——”

箭矢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那支淬毒的烏黑箭鏃,穿透赫連昭的胸甲護鏡縫隙,深深沒入他的胸膛,位置幾乎與上次遇刺時相仿,卻更深,更致命。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赫連昭身體猛地一頓,手中長劍“當啷”落地。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前迅速被鮮血浸透的衣甲,又抬頭,望向東北方向——那是瀾滄城,是疊秀閣的方向。探春……孩子……他嘴唇微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視線迅速模糊,劇痛與冰冷席捲全身。他彷彿看到探春在對他微笑,看到她腹中孩兒揮舞小手,看到白鶴溪清澈的水流,看到他們曾共同描繪過的、那個河清海晏的南滄未來……

“殿下——!!!”穆爾汗的悲吼響徹峽穀,他劈開兩名敵兵,瘋狂撲過來接住赫連昭軟倒的身軀。

赫連昭最後的目光,定格在灰濛濛的秋日天空,漸漸渙散。那裏麵有不甘,有牽掛,有未竟的壯誌,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黑暗。

噩耗是以一種極其粗暴的方式闖入疊秀閣的。

其時,探春正倚在榻上,就著窗外天光,為未出世的孩子縫製一件小小的、柔軟的繈褓。阿詩瑪在旁安靜地分著絲線,侍書和翠墨輕手輕腳地收拾房間。一切看似平靜,但探春心口莫名悸動不安,針尖幾次險些刺破指尖。

突然,外間傳來沉重、紛遝、毫不掩飾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尖利而刻意的通傳:“王後娘娘駕到——淑妃娘娘到——!”

探春手中針線一頓。王後久病不出,淑妃也少有這般聯袂直闖東宮的時候。她放下針黹,在阿詩瑪攙扶下起身,剛整理好衣裙,歐陽王後與淑妃已帶著大批宮人嬤嬤,徑直闖入內室。王後麵色依舊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刀,淑妃則是一臉毫不掩飾的悲慼與……隱隱的興奮。

“太子妃賈氏聽旨!”一名跟隨而來的內廷總管太監展開一卷明黃帛書,聲音平板無波,“太子赫連昭,於回雁峽遭遇叛匪伏擊,為叛酋毒箭所傷,不幸……薨逝。大王聞訊,痛徹心扉,舊疾加劇,已下詔命二王子赫連暉暫攝監國之位,處理太子喪儀及追剿叛匪事宜。太子妃身懷有孕,悲慟傷身,特令移居‘靜思苑’安胎靜養,無詔不得擅出。欽此。”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戳進探春的耳中、心裏。

薨逝?

赫連昭……死了?

不。不可能。他說過會回來。他說過要看著孩子出生。他說過……

世界彷彿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探春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四肢冰冷徹骨,腹中猛地一抽。她踉蹌一步,被阿詩瑪死死扶住。喉嚨裏湧上腥甜,又被她強行嚥下。她抬起眼,看向那捲冰冷的帛書,看向王後漠然的臉,看向淑妃眼中幾乎要溢位來的得意。

這不是真的。是陰謀。是他們在騙她。

“太子……屍身何在?”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幹澀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叛匪兇殘,戰場混亂,太子遺體……尚未尋回。”太監木然回答。

尚未尋回……好一個尚未尋回!連讓她見最後一麵的機會都要剝奪!

悲慟、憤怒、絕望、徹骨的寒意,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吞噬。她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住,全靠阿詩瑪和侍書支撐。小腹的抽痛一陣緊過一陣。

王後看著她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淡淡道:“太子妃節哀。保重身子,尤其是腹中王嗣,方是對太子最大的告慰。收拾一下,即刻移居靜思苑吧。這裏……要準備喪儀了。”說罷,轉身便走。

淑妃上前一步,目光在探春慘白的臉上和微隆的小腹上掃過,語氣“懇切”:“太子妃千萬保重。靜思苑雖偏僻些,倒也清靜,適合養胎。本宮會派得力嬤嬤過去伺候。”她特意加重了“伺候”二字。

大隊人馬如來時般迅速退去,隻留下幾名孔武有力的太監和嬤嬤,麵無表情地立在門口,名為“護送”,實為押解。

疊秀閣內死一般寂靜。侍書和翠墨早已淚流滿麵,強忍著不敢哭出聲。阿詩瑪緊咬著下唇,扶住探春的手臂微微發抖。

探春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庭院裏那幾株芭蕉,闊大的葉子在秋風中無力地搖曳,顯出枯黃邊跡。不久前,他還在這裏擁著她,在月下許諾未來。不過月餘,紅帳春暖已成血色夢魘,生死相隔。

劇痛遲來卻洶湧,從心髒最深處炸開,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終於支撐不住,癱軟下去,喉間溢位破碎的、野獸般的哀鳴,眼淚如決堤之水,洶湧而出,瞬間浸濕了衣襟。她死死抓著自己的心口,那裏空了一個大洞,寒風呼嘯著穿過,帶走所有溫度。

昭……昭……你怎麽能……丟下我……丟下孩子……

太子的“靈柩”在三日後被“尋回”,匆匆發喪。國喪期間,二王子赫連暉“臨危受命”,在歐陽傑等重臣的“一致擁戴”下,正式受封為儲君。老王赫連昌在聽聞太子死訊後吐血昏迷,再未醒來,數日後便龍馭上賓。赫連暉順理成章,在歐陽傑的輔佐下,登基為王。

新君登基,大赦天下,封賞功臣。歐陽傑加封“攝政王”,總攬朝政,其子弟、門生多有擢升。黑石部等出力部族獲得厚賞。朝堂之上,迅速換上了一批新麵孔,而曾經與太子較為親近或主張改革的官員,多被明升暗降,或尋由外調、罷黜。

至於那位身懷“先太子”遺腹子的太子妃賈氏,則似乎被遺忘了。她按“旨意”,在太子喪儀後,便被送入王宮最西側荒僻冷清的“靜思苑”。說是苑,實則不過是幾間年久失修、靠近冷宮牆垣的舊屋,庭院裏雜草叢生,門窗吱呀作響,冬日漏風,夏日悶熱蚊蟲肆虐。服侍的人,除了被允許跟隨的侍書、翠墨和阿詩瑪,便隻有淑妃(如今已是王太妃)派來的兩個麵容刻板、監視意味明顯的嬤嬤,以及幾個粗使老宮女。

探春在最初的崩潰後,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終日不言不語,不飲不食,隻是呆呆地坐著,望著唯一一扇能看到一小角天空的窗戶,或是撫摸著日益隆起的腹部。她迅速消瘦下去,眼眶深陷,麵色灰敗,隻有那雙偶爾轉動一下的眼睛,深處還殘留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微光。

侍書和翠墨想盡辦法寬慰,偷偷將所剩無幾的體己銀子換些有營養的食物,阿詩瑪則冒險與舊日相識傳遞零星訊息。她們得知,穆爾汗將軍在回雁峽拚死護著太子遺體(實為衣冠)殺出重圍,身負重傷,逃入深山不知所蹤,其部屬或被剿滅,或被打散收編。朝中偶有為太子之死鳴不平或質疑的聲音,很快便消失無聲。歐陽傑的權勢,在新君即位後,達到了頂峰。

深冬,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靜思苑那幾間破屋冷得像冰窖。炭火供應時有時無,且多是嗆人的劣炭。探春染了風寒,咳嗽不止,胎動也頻繁起來。兩個監視嬤嬤隻顧著自己取暖,對探春的病體漠不關心,反怪阿詩瑪等人伺候不周。

臘月最冷的那一夜,探春在破舊的床榻上發起了高燒,腹痛如絞。羊水破了,孩子要提前降生。侍書和翠墨驚慌失措,阿詩瑪冒雪去求嬤嬤請太醫或穩婆,卻被擋在門外,冷言冷語:“深更半夜,驚擾貴人?哪個女人不生孩子?自己想辦法!”

沒有太醫,沒有穩婆,沒有熱水,沒有幹淨的布巾。隻有三個絕望的侍女,一間冰冷的破屋,和窗外呼嘯的寒風大雪。

探春在劇痛與高熱中掙紮,汗出如漿,意識模糊。她彷彿又看到了赫連昭,他在對她笑,伸手想要觸控她腹中的孩子……畫麵碎裂,又變成回雁峽的漫天箭雨,他胸前綻開的血花……劇痛一次次襲來,幾乎要將她撕裂。

“殿下!用力啊!看到頭了!”阿詩瑪帶著哭腔喊,她和侍書、翠墨按照記憶中府裏老嬤嬤說的,手忙腳亂地幫忙。

探春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彌漫。她抓住身下破舊的褥子,指甲崩裂,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孩子要活下去!赫連昭的血脈,必須活下去!仇恨、責任、還有那未曾熄滅的、對公道的渴望,化作最後一股蠻橫的力量。

在一聲幾乎耗盡力氣的嘶喊後,嬰兒微弱的啼哭,終於劃破了靜思苑死寂的寒夜。

是個男孩。瘦小,卻四肢健全。

探春虛弱地看了一眼被翠墨用僅有的幹淨舊衣包裹起來的孩子,嘴角極微弱地牽動了一下,便徹底脫力,昏死過去。

窗外,大雪紛飛,將一切肮髒、血腥與陰謀暫時掩蓋。靜思苑如一座孤島,漂浮在南滄王宮最陰冷遺忘的角落。而一個新的生命,就在這絕境與嚴寒中,帶著先太子的血脈與母親刻骨的傷痛與仇恨,艱難地降臨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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