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苑的冬天,是沁入骨髓的冷。那冷不在漫天紛飛的大雪,而在日複一日的死寂,在漏風的窗欞擋不住的寒氣,更在人心深處那塊被生生剜去、永遠無法填補的空洞。庭院裏的荒草早已被積雪覆蓋,隻剩下幾株枯死的矮樹,枝椏嶙峋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像絕望伸出的手。
探春給孩子取名“玨”,取雙玉合璧之意,既是念著赫連昭名字裏的“昭”字隱含的光明,也暗喻這孩子是她與昭在這個世間留下的、唯一緊密相連的玉質信物。小名喚作“阿恕”,是她在生產那夜高燒迷糊時,心頭反複滾過的字——恕,是祈求上天寬恕這孩子的多舛命運,是告誡自己須忍辱方能負重,亦是內心深處,對那血海深仇絕不寬恕的無聲誓言。
赫連玨先天不足,瘦弱得像隻小貓,哭聲都細微無力。在靜思苑這樣的地方養活一個早產的嬰兒,幾近奇跡。炭火時有時無,送來的飯食多是冷硬的剩饃和不見油星的菜湯,偶爾有些肉糜,也稀薄得可憐。奶水不足,探春便讓阿詩瑪偷偷將硬饃掰碎,用少得可憐的米湯熬成極稀的糊糊,一點點喂給孩子。沒有柔軟的新布,就用舊衣裏最細軟的襯裏拆洗了,一層層縫成尿布。孩子夜啼,怕招來隔壁監視嬤嬤的斥罵,探春便整夜整夜抱著他在冰冷的屋子裏踱步,哼著走調的、記不全詞的金陵小曲,或是低聲講述一些連她自己都快模糊的、大觀園裏的明媚往事。
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下去,原先豐潤的臉頰凹陷,手腕細得骨節分明,唯有一雙眼睛,在深陷的眼窩裏,卻漸漸燃起一種不同於往日明澈的、幽暗而執拗的火光。那火光,在凝視孩子時,會化作潭水般的溫柔;在獨自麵對四壁時,則淬煉成冰棱般的銳利與沉靜。
白日裏,她是個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廢太子遺孀。對監視的桂嬤嬤和錢嬤嬤的冷言冷語,她垂眸不語;對剋扣得越發過分的用度,她默默承受;甚至當她們故意將肮髒的活計丟給侍書、翠墨,或尋由責罵阿詩瑪時,她也隻是將孩子更緊地摟在懷裏,背過身去,肩胛骨在單薄的衣衫下微微起伏。她將所有外露的情緒,連同那蝕骨的悲痛與仇恨,一並壓進了心底最深處,用一層厚厚的、名為“麻木”的冰殼封存起來。
隻有夜深人靜,確認孩子安睡,兩個監視嬤嬤也在隔壁廂房睡下後,疊秀閣舊日的心腹三人,才會在探春母子所居內室最昏暗的角落裏,用氣聲進行著危險的交流。油燈是不敢點的,隻借窗外雪地反射的一點微光。
阿詩瑪是她們與外界僅存的、纖細如蛛絲的聯係。她利用早年積下的人脈和銀錢(探春嫁妝中未被完全抄沒的極小部分金銀細軟),小心翼翼地編織著一張資訊網。她聯絡上一個因年老被遣出宮、如今在浣衣局做雜役的舊識嬤嬤,那嬤嬤的侄子在西市一家藥鋪做夥計;又通過這層關係,偶爾能傳遞些極度簡短的訊息給宮外某些“可能還念著舊主”的人——一個因太子之事被貶黜城門小吏的原東宮屬官,一個在穆爾汗將軍舊部庇護下、偽裝成販夫的王城貧民區暗樁。
資訊零碎而遲滯,且風險極大。但透過這些碎片,探春艱難地拚湊著外界的圖景:
新君赫連暉登基後,沉湎酒色,廣選美人充實後宮,尤愛搜羅異域奇珍與猛獸。朝會時常廢弛,奏章多由歐陽傑代批。為滿足奢靡用度及賞賜歐陽氏、黑石部等擁立功臣,賦稅悄然加重,尤其是對中小部族和邊地商旅的盤剝,更甚往日。歐陽傑權傾朝野,其長子出任吏部侍郎,把持官員升遷;次子掌管王城衛戍一部;門生故舊遍佈要津。朝中偶有耿直之臣上諫,輕則遭申斥貶謫,重則下獄,罪名多是“謗訕君上”或“結黨營私”。
而關於穆爾汗將軍的訊息,始終渺茫。隻傳聞他重傷未死,帶著少數殘部遁入南方瘴癘山林,朝廷幾次搜捕未果,漸成流寇傳說。
最讓探春切齒卻又必須隱忍的,是來自新王後宮的直接壓迫。赫連暉即位後,立歐陽傑侄女歐陽明珠為後。這位新王後年方十八,驕縱跋扈,貌美而性毒。她深知自己地位源於伯父的權勢與丈夫對歐陽家的依賴,更將靜思苑裏那位誕下“前朝餘孽”的太子妃視作眼中釘、肉中刺——盡管探春母子看似毫無威脅。
歐陽明珠的“關照”,很快便透過淑妃(如今的王太妃)派來的桂、錢兩位嬤嬤落到實處。起初是變本加厲的剋扣與刁難。冬日裏,靜思苑的炭例被以“宮中用度緊張”為由,削減到僅夠一日燒兩個時辰;春日孩子需換稍薄些的繈褓,請求的布料卻被發來粗硬不堪、極易磨傷嬰兒肌膚的劣質麻布。送來的飯菜,時常是餿的或混了沙土。
探春默默忍受,將好一點的炭留給夜間孩子用,自己和侍書她們靠多穿舊衣硬扛;將粗麻布用僅存的一點柔軟舊衣襯裏細細墊了,再給孩子用;餿飯便偷偷倒掉,三人時常餓著,將勉強可入口的省給孩子和需要奶水的探春。
然而,迫害很快升級。一日,阿詩瑪從浣衣局舊識處得來一個驚懼的訊息:王後宮中似有人打聽,何種藥材少量使用可使嬰孩夜啼驚厥、體弱多病,卻不易被察覺。探春聞訊,渾身冰涼,當夜便發起高燒。她強撐病體,將孩子緊緊抱在懷中,下令所有送入靜思苑的飲食、藥物、乃至熏香,必須由阿詩瑪設法暗中驗看(通過那個藥鋪夥計的渠道,極其艱難地弄到一點簡易的驗毒銀針和試紙)。她甚至讓侍書將庭院角落裏一些無毒的野草曬幹了,混在孩子枕頭裏,以防有人做手腳。
又一日,錢嬤嬤“失手”打翻了給孩子熬米湯的小泥爐,滾燙的湯水險些潑到正在旁邊的赫連玨身上,是探春撲過去用胳膊擋住,燙起一片駭人的水泡。錢嬤嬤假意道歉,眼裏卻閃著惡毒的光。探春看著懷中嚇得哇哇大哭的孩子,看著自己灼痛的胳膊,隻是慢慢抬起頭,看了錢嬤嬤一眼。那一眼,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卻黑沉沉的,像是結了冰的深潭,竟讓錢嬤嬤莫名打了個寒噤,訕訕退開。
最危險的一次,是在赫連玨快滿周歲時。時值盛夏,靜思苑蚊蟲滋生。桂嬤嬤“好心”送來一頂據說可驅蚊安神的舊紗帳,言是王太妃賞賜。探春謝過,待其離開,卻令阿詩瑪將那紗帳置於院中烈日下暴曬三日,又用清水反複搓洗。後來阿詩瑪設法讓宮外藥鋪夥計辨認紗帳邊角些許未洗淨的粉末殘跡,夥計臉色發白,低語那似是“慢魂散”的痕跡,混以蚊帳燻蒸,嬰孩長期吸入,會日漸癡呆。
探春將那頂紗帳默默收進箱底最深處。夜裏,她抱著日漸活潑、開始咿呀學語的兒子,親吻他柔軟的胎發,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悲痛與恨意如毒藤纏繞心髒,但她掐著自己的手心,直到刺痛讓自己清醒。
她不能倒。更不能讓孩子有任何閃失。
她在黑暗中,一遍遍撫摸兒子稚嫩的臉龐,彷彿要將他每一個細微的輪廓刻入靈魂。她開始更係統地將自己所能記得的詩書、算學、乃至對山川地理的認知,編成最簡單的歌謠或故事,在僅有母子二人的時候,低聲說給還聽不懂的兒子聽。她也在心底,日夜複盤著赫連昭曾經的施政得失,思索著歐陽傑權勢的命門,推演著若有朝一日……她該如何行事。
冷宮歲月,磨去了她身上最後一絲屬於金陵貴女的嬌氣與幻想,卻將她的意誌淬煉得如寒鐵般堅硬冰冷。表麵的順從麻木下,是日夜不息的計算與等待。她在忍,忍著刺骨的寒意,忍著刻毒的欺淩,忍著錐心的思念;她在等,等一個渺茫的契機,等兒子長大,等這昏聵朝廷自己生出變亂,等那可能永遠也不會到來的、為夫雪冤、撥亂反正的一天。
窗外,靜思苑的荒草綠了又黃,積雪化了又覆。赫連玨在母親以生命為屏障的守護下,磕磕絆絆地長大。而探春眼中那簇幽暗的火,在無邊的壓抑與孤寂中,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緩慢地、執拗地,燒得更沉,更靜,也更烈了。她知道,自己必須活得比任何仇敵都長,都堅韌。因為她的命,早已不隻是她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