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時節，瀾滄江上遊的雪山融水暴漲，邊境幾個哨卡傳來急報，言及對岸鄰國似有異動，且邊境貿易線路近來紛爭頻發。赫連昭決定親往巡視，一則彈壓震懾，二則實地考察邊貿積弊，三則……也是避開朝堂近日愈發令人窒息的暗流，尋機鞏固與邊境各部族的聯係。
臨行前夜，疊秀閣內氣氛凝重。探春為他整理行裝，將一包親自配製的金瘡藥、解毒丸細細塞入他貼身行囊。“邊境凶險，不比王城。殿下務必當心，寧可緩行，不可涉險。”她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色。近日朝堂上歐陽一黨對太子新政的抵觸愈發明麵化，甚至有幾封措辭“懇切”的奏章，隱隱指責太子“年少氣盛”、“勞師動眾”，此次巡視，難保不是有人想製造事端。
赫連昭握住她的手，笑容裏帶著寬慰與堅定：“放心，穆爾汗將軍會帶精銳親軍隨行，邊境守將也多是我提拔之人。此去正好看看，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他指尖撫過她微蹙的眉心，“宮中諸事，你多留心。阿詩瑪可靠，但你自己……更要小心。”
探春點頭，將一枚小巧的、刻著簡易玄鳥紋的玉佩係在他腰間內襯：“這是我讓阿詩瑪尋來的本地暖玉，據說能寧神辟瘴。殿下隨身帶著。”
三日後，太子儀仗抵達邊境重鎮“虎跳峽”。巡視起初順利，赫連昭雷厲風行，處置了幾名剋扣商旅、行事驕橫的邊關小吏，又親自調解了兩起部族間的草場糾紛，恩威並施，頗得軍民之心。然而，就在他按計劃前往最偏遠、也最易生事的“鷹愁澗”哨卡視察時，意外發生了。
那是一條狹窄的臨崖棧道，一側是萬丈深淵，澗水轟鳴，一側是陡峭山壁。隊伍正行至中段，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發出預警哨音——棧道前方因近日雨雪，竟有塌陷跡象！赫連昭當即下令後隊變前隊，快速原路撤回。
就在隊伍匆忙轉向、陣型微亂之際，異變陡生！
山壁上方毫無征兆地滾下數塊巨石，轟然砸向隊伍中段，頓時人仰馬嘶，一片混亂。幾乎同時，棧道外側的密林中，射出十數支淬毒的弩箭，直取被親兵護在中央的赫連昭！
“護駕！”穆爾汗目眥欲裂，拔刀格開兩支勁弩，以身作盾護在赫連昭身前。然而弩箭來自多個方向，又準又狠。一名親兵慘叫著中箭跌落懸崖，另一支箭穿過人縫，“噗”地一聲，正中赫連昭左肩！箭鏃烏黑，顯然是劇毒。
赫連昭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卻咬牙穩住，右手長劍揮出，斬斷箭桿。“有埋伏！結陣！向崖內靠攏！”他聲音因劇痛和毒素而沙啞，卻依舊清晰。
刺客一擊不中，林中響起尖利呼哨，數名黑衣蒙麵人悍然撲出，刀光如雪，直撲赫連昭，竟是死士作風。棧道狹窄，大軍難以展開，親兵雖拚死抵抗，一時竟被逼得節節後退，險象環生。
穆爾汗怒吼連連，刀法如狂風驟雨，接連斬殺兩名刺客，自己卻也添了幾道傷口。混亂中，赫連昭因毒發動作稍滯，一名刺客覷準空檔，刀鋒直劈其麵門！千鈞一發之際，一名始終沉默護衛在側、做普通軍士打扮的魁梧親兵猛地撲上，用後背硬生生扛了這一刀，血光迸濺，同時反手一刀，結果了那名刺客。
“殿下……快走……”那親兵倒下前，嘶聲道。
赫連昭眼眶赤紅，知道再纏鬥下去必死無疑。他當機立斷，在穆爾汗等人拚死掩護下，由幾名最精銳的衛士背負著，強行衝開一個缺口，向棧道來路撤去。刺客緊追不捨，但穆爾汗帶人死死堵住棧道斷後，終為赫連昭贏得一線生機。
太子在邊境遇刺、身中劇毒、生死未卜的訊息，由穆爾汗派出的死士以最快速度，晝夜兼程送回了瀾滄城。
訊息傳入東宮時，探春正在檢視內務府送來的夏季用度冊子。手中的狼毫筆“啪嗒”一聲掉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濃黑的墨跡。她臉色瞬間煞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侍書驚呼著上前攙扶，卻被她抬手止住。
“訊息……確切？”她聲音極輕，彷彿怕驚碎什麽。
“穆爾汗將軍親筆急報，還有……殿下隨身侍衛的血衣殘片為證。”阿詩瑪跪在地上，聲音發顫，雙手呈上一個沾滿泥汙血漬的油布包。
探春接過，指尖冰涼。她沒有開啟，隻是緊緊攥著，指節泛白。短短一霎，無數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悲痛、恐懼、憤怒……但最終，所有情緒都被一種更為冰冷、更為堅硬的東西強行壓下。
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赫連昭生死未卜，朝堂虎視眈眈，暗中黑手恐怕正等著她方寸大亂，好給予東宮乃至太子勢力致命一擊。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雖仍有血絲，卻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靜與清明。
“侍書，傳令下去，東宮即日起閉門謝客，隻稱我憂心殿下，病臥不起。翠墨，你去太醫院，請陳院判秘密過來一趟，就說我昨夜受風，頭疼不適。”她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阿詩瑪，你起來。我有幾件要緊事，需你立刻去辦。”
阿詩瑪抬頭，看見太子妃蒼白卻異常鎮定的臉，心中莫名一定：“殿下請吩咐。”
“第一，你設法聯絡我們在宮外的人，不惜代價，查清近來歐陽府、二王子府，以及與邊境貿易有關的幾家大商號，有無異常人員、財物調動，尤其是與‘鷹愁澗’附近山寨、驛館的往來。第二，穆爾汗將軍的信使現在何處？我要見他，立刻，秘密地。”探春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第三，留意永壽宮、鳳藻宮、淑妃處，以及……歐陽丞相今日起所有動向，見過何人，說過何話，哪怕是最細微的異常，也要報我。”
阿詩瑪凜然領命，匆匆而去。
陳院判很快被“請”來，探春屏退左右，隻留侍書在門外把風。她將血衣殘片和穆爾汗密信中關於毒箭症狀的描述告知陳院判。老院判仔細驗看殘片上的血跡顏色、氣味，又聽了症狀，撚須沉吟良久，方低聲道：“此毒凶險，似非我南地常見。老臣曾在一本殘破古籍中見過類似記載，其毒源自西南更深處密林中的一種混毒，中毒者傷口潰爛，高熱昏迷，若三日內不得對症解藥，即便保住性命，左臂也……但古籍亦載，此毒有一特性，煉製時需加入特定地域所產的‘鬼麵蕈’粉末，而此物辛辣刺鼻，經久不散，沾染衣物器具，縱經清洗，若以老臣獨門藥水相驗，仍會顯出青紫色。”
探春眸光驟亮：“院判可有此藥水？”
“有。但需靠近疑似之物三寸內，方可顯色。”
“足夠了。”探春緩緩道，“請院判將藥水賜予阿詩瑪。此事，關乎太子生死，國本安危，請院判務必保密。”
陳院判肅然應諾。
當日傍晚，阿詩瑪帶回訊息：歐陽傑在得知太子遇刺訊息後，“震驚悲痛”，立即下令嚴查，並增派了前往邊境搜尋接應的人手，姿態無可指摘。但阿詩瑪買通的一個歐陽府外院漿洗仆婦透露，約莫半月前，府中曾秘密處理過幾套沾滿泥汙、似被樹枝刮破的勁裝，味道“古怪嗆人”，漿洗時幾個婆子都抱怨連連。而二王子赫連暉，則在太子出巡後不久，以“狩獵”為名，離城數日，行蹤詭秘。
更關鍵的是，穆爾汗的信使被秘密帶入疊秀閣。那是個傷痕累累的年輕校尉，他除了呈上穆爾汗更詳細的密報，還帶來一個被俘刺客臨死前吐露的隻言片語——他們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絕其歸路”，而聯係他們的中間人，右手虎口有一道陳年刀疤，說話帶些東南郡縣的口音。
探春腦中飛速運轉。鬼麵蕈的味道、歐陽府處理的異味勁裝、虎口刀疤的東南口音中間人……她想起阿詩瑪曾提過，歐陽傑麾下有一支不隸屬朝廷、直屬於丞相府的“護院”，首領姓吳，早年曾在東南沿海為盜，虎口有疤，說話帶閩音。
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名為“動機與利益”的絲線，隱隱串聯起來。
三日後，昏迷的赫連昭被穆爾汗親自率隊拚死搶回，送入東宮時，已是麵如金紙，氣若遊絲。左肩傷口潰爛發黑，高熱不退。整個太醫院束手無策，陳院判也隻能用猛藥暫時吊住性命。
探春衣不解帶，日夜守候在榻前。她握著赫連昭滾燙的手，在他耳邊低聲絮語，說朝堂，說邊境，說白鶴溪已然暢通的溝渠，說疊秀閣芭蕉新發的嫩葉……說到聲音沙啞，也不停歇。
與此同時，她授意阿詩瑪與那名校尉，借著宮內宮外搜查刺客同黨的混亂，精心設計了一場“意外”。校尉“偶然”發現一名在宮廷侍衛中任職、與吳姓頭目有過私下接觸的低階軍官形跡可疑，跟蹤之下，竟在其城外相好家中，搜出了一小包未用完的、氣味刺鼻的暗綠色粉末，以及數錠印記被刻意磨去、卻仍能看出非官製的高純度銀錠。
陳院判當眾驗看，藥水觸及粉末，瞬間變成青紫。而那銀錠，經老銀匠秘密辨認，雖無印記，成色與熔鑄痕跡，卻與近年內庫幾次“損耗”後、流入歐陽家掌控的某家銀樓的部分官銀，極為相似。
人證（校尉與那低階軍官）、物證（毒粉、銀錠）、間接線索（歐陽府處理衣物、吳頭目特征）……雖仍缺乏歐陽傑或赫連暉直接下令的鐵證，但一條清晰的、指向歐陽家的陰謀鏈條，已浮出水麵。
探春沒有立刻發作。她將部分證據巧妙“泄露”給了幾位並非歐陽核心、卻也對丞相權勢日重心懷憂慮的宗室老臣和部族首領。流言悄然在瀾滄城上層蔓延。
第十日，赫連昭在探春堅持不懈的呼喚與陳院判傾盡全力的救治下，終於闖過鬼門關，悠悠轉醒。他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探春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探……春……”他聲音幹澀嘶啞。
探春的眼淚直到此刻，才簌簌落下，滴在他手背上。她緊緊回握他的手，一個字也說不出。
待赫連昭能勉強坐起，聽完全部經過後，他靠在床頭，久久沉默。臉色因失血和毒素而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刀，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好一個‘意外’。”他冷笑，牽動傷口，咳了幾聲，“好一個‘祖製’‘穩定’！他們這是要徹底絕了我的路，絕了南滄革新的路！”
他握住探春的手，那手因為連日操勞而消瘦，卻溫暖有力。“探春，此番若非有你……我恐怕已葬身鷹愁澗。”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向窗外陰沉的天際，“以往，我隻想徐徐圖之，平衡各方。如今看來，是我太天真了。歐陽傑……此獠不除，南滄無寧日，你我，亦無寧日。”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待我傷愈，便是與他徹底清算之時。這朝堂，這南滄，需要一場刮骨療毒！”
探春依偎在他身側，感受著他身體裏重新燃起的、更為凝練也更為決絕的力量。她知道，經此一劫，那個理想主義的太子正在死去，而一個真正意識到鬥爭殘酷性、決心手握利劍斬開荊棘的王者，正在浴血重生。平靜的表麵徹底撕破，狂風暴雨般的對決，已然拉開了序幕。而他們，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