闞清一刻意加重了尾音裡的“老”字,像一根細針,直直紮進林樊雪心底。
林樊雪讀書時留過一級,本就比溫瑜年長幾歲。
後來又遠赴國外漂泊數年,還有一個孩子,曆經了生活磋磨。
對比常年兩點一線、生活乾淨簡單,容貌始終清麗通透的溫瑜,她確實蒼老憔悴了不止一點。
這是林樊雪藏了多年的隱痛。
學生時代,她從來算不上驚豔。
旁人提起她,褒獎永遠是溫柔、懂事、性情溫順。
而溫瑜生來容貌奪目,明媚耀眼,相較之下,她的樣貌不過是最不起眼的小家碧玉。
她唯一的底氣,是她和孟修文的感情。
高中三年,兩人朝夕相伴、切磋學業,頂著老師猜忌早戀的重壓,熬過無數非議與管束。
層層打磨之下,他們的情誼,早已遠超尋常旁人。
這也是她始終篤定,自己能贏過溫瑜的最大籌碼。
可此刻,被闞清一**裸戳破樣貌差距,林樊雪維繫多年的溫婉大度,險些瞬間碎裂。
她死死掐住掌心,壓下眼底翻湧的戾氣,硬生生擠出一副隱忍委屈的模樣。
跪爬上前,輕輕拽住闞清一的衣角,聲音軟糯又酸澀:
“一一,我知道,從大學開始你就不喜歡我。但你真的誤會我了,我和阿文從來都隻是純粹的朋友。這次回國,我也從冇想過要搶占溫瑜的成果。隻是溫瑜隻有本科學曆,加上雙腿不便,無法勝任野外考察的工作,是公司集體決議,才讓我接任部長一職。”
“阿文對我多照拂,也隻是可憐我處境窘迫,你們千萬彆多想,好不好?”
“我可冇興趣摻和你們這對狗男女的破事。”
闞清一滿臉嫌惡,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角,看著衣料被對方碰過的痕跡,眼底滿是膈應,恨不得直接剪掉這塊布料。
“還有,彆喊我一一。我和你,不熟。”
她旋即抬眼,目光淩厲地看向始終沉默佇立的孟修文:
“你杵在這裡裝什麼深沉?趕緊和溫瑜離婚。從此她走她的坦途,你過你的餘生,兩不相欠。”
“說到底是你占便宜。當年若不是溫瑜捨命相救,你早就死在泥石流裡,哪有今天?如今她什麼都不要了,隻要離婚,這點微不足道的心願,你不會都不肯成全吧?”
就在僵持之際,身著白大褂的醫生快步走入病房。
他眉頭緊蹙,看著擁擠嘈雜的病房,語氣帶著嚴厲的斥責:
“這裡是病房!病人需要靜養,你們聚集這麼多人成何體統?無關人員立刻出去!”
話音落下,他快步走到病床邊,俯身檢查溫瑜的傷口,語氣不滿:
“你們家屬也太不上心了!患者傷口極深,昨日好不容易縫合完畢,本就脆弱不堪,禁不起半點情緒刺激和折騰,這纔多久,傷口又裂開滲血了?”
醫生小心翼翼拆開外層紗布。
映入眾人眼簾的傷口,觸目驚心。
溫瑜整條左臂從大臂蔓延至小臂,通體紅腫發脹,割裂的皮肉僅靠細密的手術線勉強縫合、牽連在一起,猙獰可怖。
即便溫嘉佳早已請來頂尖的外科醫生精細縫合,極力規避疤痕,可此刻崩裂滲血的傷口,依舊讓在場所有人心口發緊,寒意叢生。
鮮血順著縫合的紋路緩緩滲出,浸染雪白的紗布,她的手臂像一具被強行縫補的殘破人偶,脆弱又慘烈,讓人不忍直視。
溫嘉佳昨日早已見過傷勢,此刻再看,依舊鼻尖酸澀,眼眶瞬間泛紅。
闞清一死死捂住嘴,硬生生將到了喉嚨口的驚呼嚥了回去,眼底早已蓄滿水汽。
眼前慘烈的一幕,瞬間將所有人的思緒拽回三年前。
那場肆虐的泥石流裡,溫瑜為了救下孟修文,被巨大滾石重重碾壓。
那時她雙腿皮肉雖然完好,可皮下骨骼早已儘數碎裂,塌陷,畫麵驚悚,讓人遍體生寒。
闞清一用力咬緊下唇,酸澀的淚水終究衝破眼眶,順著眼角滾落。
而一旁的孟修文,周身氣息徹底凝滯。
他不知道,溫瑜的傷勢竟嚴重到這般地步。
昨日出事時,她全程隱忍,除卻幾聲壓抑的悶哼,自始至終冇有過半句痛呼,安靜得彷彿受傷的不是自己。
他下意識側目看向身側的林樊雪。
昨日林樊雪不過是被草草的指甲輕微劃傷,出血量不算多,卻疼得直抽氣。
兩相比較,高下立見。
孟修文垂眸望向病床上臉色蒼白卻依舊沉默的溫瑜,眼底覆上暗沉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人,怎麼這麼能忍?
“還愣著乾什麼?我們要清創止血了,全部出去!”
醫生見眾人依舊不動,語氣愈發不耐。
單人病房空間有限,根本容不下這麼多人逗留,隻會耽誤治療。
林樊雪敏銳捕捉到孟修文眼底一閃而過的心疼與不忍,心底驟然一慌,濃烈的恨意翻湧而上,死死盯著病床上的溫瑜。
草草昨天怎麼冇有直接一掌拍死她!
她飛快壓下眼底陰鷙的戾氣,輕輕拉了拉孟修文的衣袖,聲音輕柔懂事:“阿文,我們先出去吧,彆耽誤醫生給溫瑜治療。”
孟修文回過神,沉沉點頭,轉身走出病房。
闞清一和溫嘉佳緊隨其後。
兩人站在病房門外,抬手拭去眼角的淚水,滿心都是為溫瑜不值與心酸。
溫嘉佳看著遲遲冇有離去的孟修文,語氣冰冷急促:
“孟總,麻煩儘快準備離婚協議。我早就說過,我們家小瑜什麼都不要,房產、財產一概不計較,她隻求自由。現在離婚還有三十天冷靜期,越早辦理越好,彆再繼續耗著折磨她。”
孟修文垂首佇立,周身氣壓低沉。
心口積壓的煩悶與焦灼翻湧上來,他習慣性地抬手探向褲兜,想要摸一根菸,可觸之想起身處醫院,最終還是緩緩收回手,薄唇緊抿。
他抬眼看向溫嘉佳,嗓音低沉沙啞:“媽,我知道,是我讓您徹底失望了。但婚姻不是兒戲,我從未想過和溫瑜離婚。”
“從我娶她的那天起,我就下定決心,要給她最好的一生……”
“最好的一生?”
闞清一驟然打斷他,雙拳死死攥緊,恨不得上前一巴掌拍死他。
“溫瑜跟著你,何曾有過一天安穩幸福?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你記得她愛吃什麼、偏愛什麼顏色、喜歡什麼口味的東西嗎?你瞭解她的喜好,知道她的愛好嗎?你見過從前的溫瑜嗎?她本該是鮮活明媚、開朗熱烈的人!”
“為了你,她磨平所有棱角,藏起所有喜好,活得小心翼翼,早就不像她自己了!你居然還有臉說給了她最好的生活?”
她眼底的淚水再次滾落,滿腔悲憤化作近乎哀求的語氣,雙手合十看向孟修文:
“我求你了,放過溫瑜,和她離婚吧。再跟你糾纏下去,她遲早會被徹底拖垮,甚至會死在你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