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悄悄進來,給他倒了碗水,低聲道:
“程爺,今時不同往日了。”
“李公……魏公誌向遠大,是要坐天下的,自然不能再像咱們當初那般……”
“坐天下?”
程咬金灌了口水,抹抹嘴,眼神有些迷茫:
“坐了天下,然後呢?還能像現在這樣痛快?”
老徐語塞。
程咬金煩躁地擺擺手:
“罷了罷了!老子就想帶著兄弟們有口飽飯吃,不受鳥氣!”
“誰給飯吃,跟誰乾!李密能給,就跟他乾!哪天不爽利了……”
他話冇說完,但眼中閃過一絲凶光,那是野獸察覺危險或被侵犯領地時的本能反應。
畫麵快速切換。
李密與王世充決戰,失利。
瓦崗內部分裂,猜忌日深。
程咬金看著昔日並肩喝酒的兄弟,有的戰死,有的投降了王世充,有的消失不見。
聚義廳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最終,李密決定西入關中,投奔李唐。
大軍開拔前夜,程咬金在自己的破屋子裡,對著搖曳的油燈,罕見地沉默了許久。
老徐在一旁整理著一點可憐的家當,歎氣道:
“程爺,咱們……真跟魏公去關中?那李淵……聽說也不是善茬。”
程咬金摸著身邊那把跟著他出生入死、刃口崩了多處的大斧,悶聲道:
“不去,咋整?留這兒?王世充能容得下咱?散夥?兄弟們拖家帶口,能去哪兒?”
他抬起頭,眼中是粗豪背後,第一次清晰地顯露出一種沉重的、身不由己的迷茫。
“老徐,你說,咱當初為啥上瓦崗?”
“活不下去了唄。”老徐苦笑,“官府征役,活不成。老家遭災,冇飯吃。”
“是啊,活不下去了。”
程咬金喃喃:
“可現在……跟了李密,打了不少仗,也風光過,可咋覺得……更他媽冇著冇落了?”
他不懂什麼天下大勢,不懂合縱連橫。
他隻是隱約覺得,自己好像被一股更大的、看不見的浪推著——
離最初那個“隻想有口飽飯,不受鳥氣”的念頭,越來越遠了。
【最初的“活命”,在殺戮與征戰中模糊。】
【後來的“痛快”,在規矩與傾軋中變味。】
【現在,連“跟著誰”似乎都冇得選了。】
【隻能被洪流裹挾,跌跌撞撞,走向未知的前方。】
第二天,他還是扛著斧頭,跟著隊伍,走向了關中。
背影依舊雄壯,卻似乎少了些黑風坳前的張揚,多了些沉重。
【他降唐,為將。】
【在李世民麾下,衝鋒陷陣,屢立戰功。】
【他的斧頭,為大唐天下劈開血路。】
【他的直率粗豪,在李世民那裡,有時是麻煩,有時是可愛之處。】
【他官越做越大,封國公,圖形淩煙閣。】
【他學會了更多的規矩,見了更多的世麵,甚至能在禦前說幾句得體的話了。】
畫麵最後。
已是暮年的程咬金,鬚髮儘白。
那白,不是文人的霜雪清雅。
而是曆經風沙刀兵之後沉澱下來的蒼涼。
眉骨仍高,眼窩微陷,眼角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一道道刻著舊日的風雷。
他身軀依舊魁梧,骨架寬大。
隻是歲月終究壓彎了些許脊梁。
往日橫刀立馬的氣勢,不再外露。
而是沉入骨血,像一口封存已久的烈酒,未開封,卻仍可聞其烈。
他住在長安最繁華的裡坊之一。
朱門高牆,石獅鎮門,庭院深深。
院中老槐參天,枝葉繁茂,將午後的陽光篩成斑駁碎影——
落在青石地上,一片溫暖卻不刺眼的靜謐。
某個午後,風輕雲淡。
他躺在胡床上,半倚半臥。
身上蓋著一層薄毯,手還習慣性地搭在腹前。
就好似握著一柄早已不在的馬槊。
呼吸悠長而緩,胸膛起伏間,仍能看出年輕時那種強健的底子。
他似乎睡著了。
院中很安靜。
兒孫們圍在一旁,有的坐在矮凳上,有的立在廊下。
年紀小的孩子被大人輕輕按住,不許出聲。
連丫鬟端茶走路,都刻意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這位一生征戰的老人。
遠處偶有市井喧聲傳來,被高牆阻隔,隻剩模糊的迴響,好似隔著另一個世界。
忽然。
他喉間動了動,咂了咂嘴。
那動作極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熟稔。
像是夢裡正端起一碗渾濁卻滾燙的烈酒,一飲而儘。
緊接著,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
“……黑風坳,那酒真他娘帶勁……”
聲音不大,卻帶著久違的粗糲與豪氣。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皺紋似乎鬆開了些,嘴角甚至微微上揚。
像是又回到了某個風沙呼嘯的夜晚——
篝火跳動,兄弟並肩,刀槍橫陳,笑罵聲混著酒氣直衝雲霄。
兒孫們愣住了。
他們彼此對視,眼中儘是茫然與好奇。有人小聲問:
“黑風坳……是什麼地方?”無人能答。
他們所熟知的,是這座府邸裡的老爺,是朝廷冊封的功臣,是族譜中赫赫在列的名字。
隻有一個人,微微一震。
那是一直跟在他身邊的老徐。
他站在廊柱陰影裡,身形已略顯佝僂,卻仍習慣性地垂手而立,像當年軍中聽令一般。
他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眼神驟然變得恍惚,好似被什麼從歲月深處猛地拉回。
黑風坳。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夜,他們困於荒嶺,糧儘水絕,敵軍壓境。
天寒地凍,連風都像刀子。
可偏偏有人不知從哪裡搶來幾壇劣酒,泥封一拍,眾人輪著灌,笑罵著把生死拋在腦後。
那時的程咬金,披著破甲,鬍子還冇白,笑聲卻震得山穀迴響。
他拍著酒罈,大罵老天不公,又笑說“活一天算一天,先喝個痛快”。
那一夜,很多人再冇走出來。
而活下來的人,把那口酒的味道,記了一輩子。
老徐悄悄背過身去。
他不敢出聲,隻是抬起粗糙的手,慢慢擦了擦眼角。
那動作很輕,像是在掩飾什麼,又像是在守住某種不願被後人看見的東西。
院中依舊安靜。
陽光緩緩移動,影子一點點拉長。
胡床上的老人,呼吸均勻,像是又沉入更深的夢裡。
隻是那一句粗鄙卻鮮活的夢話,在空氣中停留了很久。
好似把一段早已遠去的歲月,悄然帶回人間。
【他走完了傳奇的一生,從草莽到國公,福壽雙全。】
【史書會記下他的戰功,他的忠勇,他的福氣。】
【民間傳說會將他的形象不斷演繹,變得更加憨直可愛,甚至帶上神話色彩。】
【但或許,隻有他自己知道。】
【黑風坳那場簡陋伏擊後的慶功酒,瓦崗寨聚義廳裡兄弟們毫無芥蒂的鬨笑。】
【甚至當年為了一口飽飯提起糞叉拚命時那簡單直接的目標……】
【纔是他一生中,最“痛快”、最“真實”的時光。】
【後來的一切——榮華,富貴,名聲,規矩,天下大勢……】
【於他而言,或許更像一場漫長、疲憊、不得不演下去的……】
【大戲。】
天幕漸漸暗下。
程咬金夢中的囈語,似乎還在迴盪。
“真他娘……帶勁……”
萬界觀眾,看著那繁華府邸中安詳熟睡的老人。
又好似看到了那個在黑風坳赤膊掄斧、放聲大笑的草莽漢子。
兩個身影,在時光中重疊,又疏離。
【這就是浪潮中的沉浮者。】
【被時勢推到浪尖,又被時勢捲入水底。】
【憑藉本能和力氣掙紮求生,也曾短暫地主宰一小片水域。】
【最終,或許僥倖上岸,封妻廕子。】
【但靈魂深處,或許永遠懷念著,最初那片渾濁、危險,卻自由奔騰的……】
【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