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漫漫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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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顧言的陪伴,接下來的旅途,變得安穩而充實。
白天,沈清月就像一塊不知疲倦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知識。
顧言是個極好的老師,他不僅教她認字,還給她講報紙上的新聞,講國家的政策,講他下鄉時的所見所聞,講他對未來的憧憬和迷茫。
從顧言的口中,沈清月第一次對這個時代,有了一個相對完整和清晰的認知。
她知道了,現在是1976年的春天,一場席捲全國的巨大變革正在悄然醞釀。
無數像顧言一樣的知識青年,正滿懷著對未來的期盼,從廣闊的農村返回城市。
城市裡,工廠的煙囪日夜不息,到處都是“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語。
而農村,聯產承包責任製還在萌芽,大部分地方依舊是“大鍋飯”的生產模式。
她也知道了,京城,作為國家的首都,是這個時代所有資源和資訊的彙集地。
那裡有全國最好的大學,最先進的工廠,最權威的醫院,當然,也有著最嚴格的戶籍管理製度。
“像我們這種返城知青,回到城裡,也需要街道開具證明,等待統一分配工作。
要是冇有正式的工作和戶口,在京城想長期待下去,比登天還難。”顧言說到這裡,看了一眼沈清月,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
沈清月心中瞭然。她知道,找到大伯沈遠征,並讓他接納自己和弟弟,是她們能在京城立足的唯一途徑。
這條路,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除了學習知識,沈清月也從顧言身上,學到了很多實用的“技能”。
比如,如何用最少的錢和糧票,在火車停靠的短暫時間裡,從站台小販那裡換到熱水和最便宜的食物。
比如,如何將報紙塞進衣服裡,以抵禦夜間驟降的溫度。
再比如,如何巧妙地與列車員打交道,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獲取一些便利。
顧言就像一本這個時代的“百科全書”,他身上那種屬於讀書人的智慧和通達,與陳金那種江湖草莽的生存法則,截然不同,卻同樣讓沈清清受益匪淺。
而沈清月表現出的學習能力和適應能力,也讓顧言歎爲觀止。
他隻教了一遍的字,她就能牢牢記住,並且能通過上下文,推斷出其他生字的意思。
他隻是隨口一提的物價,她就能在心裡快速地計算出她們剩下的錢還能支撐多久。
有一次,火車在一個小站停靠,顧言想去買點吃的,卻發現自己的糧票不夠了。
沈清月隻是看了一眼站台上小販賣的東西,就拉住他,讓他用兩節舊電池,從一個孩子手裡,換了三個熱乎乎的烤紅薯。
顧言目瞪口呆,他完全想不明白,這個小女孩是怎麼知道那個孩子需要電池來玩他的那個小收音機的。
“觀察。”沈清月隻是淡淡地說了兩個字。
那一刻,顧言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平靜得如同深潭的女孩,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照顧一個孩子,而是在與一個擁有著無儘智慧的“同齡人”同行。
這種感覺很荒謬,卻又無比真實。
沈清河則是這趟旅途中最快樂的人。
有姐姐的保護,有顧言哥哥的照顧,還有吃不完的白麪饅頭和蘋果。
他不再是那個躲在豬圈裡瑟瑟發抖、食不果腹的小可憐。
他的膽子大了起來,話也多了起來,甚至還會在顧言教姐姐認字的時候,在一旁奶聲奶氣地跟著念。
“人……民……日……報……”
他那天真爛漫的童音,為這趟枯燥的旅途,增添了許多的生趣。
然而,漫長的旅途,並非總是這樣平靜。
火車進入南方省份後,天氣變得愈發濕熱。
車廂裡本就渾濁的空氣,變得更加黏膩和令人窒息。
長時間的舟車勞頓,讓很多旅客都出現了身體不適。
這天下午,車廂裡忽然響起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緊接著,是一個女人焦急的呼喊。
“他爹!他爹你怎麼了?你彆嚇我啊!”
沈清月循聲望去,隻見坐在她們不遠處的一箇中年男人,正捂著胸口,劇烈地喘息著,臉色憋得發紫,嘴唇也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黑色。
他的妻子,一個樸實的農村大娘,正手足無措地拍著他的背,急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快!快去叫乘務員!”
“這人怕是不行了!臉都紫了!”
周圍的旅客們被這突髮狀況嚇到了,紛紛圍了上來,卻又不敢靠近,隻能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顧言也站了起來,皺著眉頭看著那個男人。
他看出來,這人情況很危急,像是突發了什麼急病。
很快,乘務員和列車長都聞訊趕了過來。
“怎麼回事?”列車長是個經驗豐富的老鐵路人,他一看那男人的情況,臉色也變了,
“快!讓他平躺下!把頭墊高,解開他的衣領!”
幾個熱心的旅客連忙上前幫忙,將那個男人放平在兩排座椅拚成的臨時“床”上。
“有冇有醫生?車上有冇有醫生?”列車長焦急地對著車廂大喊,“這位同誌情況很危重,急需救治!”
喊聲在車廂裡迴盪,卻無人應答。
這個年代,醫生本就是稀缺資源,會出現在這趟南下的綠皮火車上的,更是鳳毛麟角。
列車廣播也開始緊急播報:“各位旅客請注意,各位旅客請注意。
7號車廂有一位旅客突發急病,生命垂危,現緊急尋找醫生!
若有醫務工作者,請立刻到7號車廂……”
廣播一遍又一遍地響著,但希望,卻顯得那麼渺茫。
那個發病的男人,情況越來越差。
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眼睛開始往上翻,身體也出現了輕微的抽搐。
“他爹!你醒醒啊!你看看我啊!”他妻子趴在他身上,哭得肝腸寸斷。
車廂裡的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所有人的心裡都清楚,再這樣下去,這個人,恐怕撐不到下一個有醫療站的大站了。
顧言看著這一幕,心中充滿了無力感。
他雖然是個知識分子,但在這種生死關頭,他的知識,卻顯得那麼蒼白。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生命在眼前流逝時,一隻小手,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顧言低下頭,看到沈清月正仰著小臉看著他。
她的臉上,冇有絲毫的慌亂,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專業而冷靜的光芒。
“顧言哥哥,”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和堅定,“我知道怎麼救他。”
顧言的心,猛地一跳。他看著眼前這個隻有五歲的女孩,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知道怎麼救他。”沈清月重複了一遍,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但是,我人小,他們不會信我。所以,需要你來幫忙。”
她頓了頓,抬起頭,迎著顧言震驚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願不願意當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