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遠方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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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則琛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縮到了極致。
他看著沈清月隨手寫下的那行公式,像是在看什麼怪物。
那道題,他剛纔粗略掃過,光是看懂題目描述,就花了他幾秒鐘。
而她,看都冇看,直接給出了答案。
這不是普通的聰明。
這是碾壓,是降維打擊。
他那顆因為熬了一整夜而有些發脹的腦袋,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明白了。
昨晚在診室裡,沈清月說要考大學,並不是一時衝動的胡言亂語。
她是真的,有這個實力。
一種混雜著荒謬、震撼,還有難以言喻的驕傲的情緒,在他胸腔裡翻滾。
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沈清月卻冇有再看他。她將筆放下,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的手指,撫過那摞堆積如山的資料,然後從最下麵,抽出了一本最基礎的初中物理課本。
“大伯。”
沈遠征剛剛踏進病房,就聽到侄女的召喚。
“我需要時間。”沈清月的聲音很平靜,“三個月。這三個月裡,除了吃飯睡覺和必要的體能恢複,我不會出房門一步。我需要絕對的安靜。”
沈遠征看著桌上那道連他都看不懂的數學題,又看看侄女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心裡的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重重地點頭,聲音像是下了軍令狀:“好!彆說三個月,就是三年,大伯也給你守住房門!這棟小樓,從今天起列為軍事禁區!一隻蒼蠅都彆想飛進來打擾你!”
於是,整個北方雄鷹軍區大院,都見證了接下來堪稱奇景的一幕。
沈家的那棟二層小樓,真的成了“禁區”。
沈司令員親自下了命令,小樓周圍五十米內,禁止大聲喧嘩,禁止車輛通行。
就連隔壁王阿姨家養的那隻最愛打鳴的大公雞,都被政委夫人親自送回了鄉下。
一日三餐,由沈遠征笨手笨腳地按照張老開的營養食譜做好,用托盤端到二樓書房門口,輕輕放下,再輕輕敲三下門,然後迅速離開。
所有人都知道,沈家那個叫清月的丫頭,瘋了。
她在用一種自殺式的學習方式,準備高考。
有人覺得是天方夜譚,有人覺得是胡鬨,更有人在背後說沈司令員是昏了頭,由著孩子瞎折騰。
可所有的議論,都在沈家小樓那扇緊閉的門前,戛然而止。
書房裡,沈清月像一棵紮根在書海裡的植物,瘋狂地汲取著養分。
她的大腦被分割成無數個區域,同時處理著不同的資訊。
左邊在背誦化學元素週期表,右邊在推演幾何模型,記憶宮殿的最深處,前世那些關於人體解剖、藥理毒理的知識,正在被一點點喚醒、重組。
時間,對她而言失去了意義。
隻有窗外的光線,從亮到暗,再從暗到亮。
她瘦了。
儘管沈遠征每天換著花樣地給她做營養餐,但巨大的腦力消耗,還是讓她本就纖細的身形,變得更加單薄。
可她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那種光芒,是知識沉澱下來的厚重,是對未來掌控在手的自信。
陸則琛成了沈家小樓最常來的“客人”。
他從不進屋,隻是在結束了一天的魔鬼訓練後,算著時間,提著一壺剛剛熬好的、加了特殊草藥的溫水,放在院門口的石階上。
那是張老根據沈清月的身體狀況,特意為她配的強身健體湯藥,苦得嚇人,卻能最大限度地補充她虧空的氣血。
他放下水壺,也不離開。
就靠在院外那棵大白楊樹下,點上一根菸,默默地抽著。
菸頭在夜色裡明明滅滅,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能想象出她伏案苦讀的模樣。
他不懂那些複雜的公式和定理,但他懂那種,為了一個目標,將自己逼到極限的感覺。
那是一種孤獨的、卻又無比熾熱的燃燒。
他什麼也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裡,陪著她一起燃燒。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個多月。
直到初春的一個下午,一封信的到來,打破了這種極致的平靜。
信,是從郵局直接送到沈遠征辦公室的。
寄信地址,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位於南方的大學。
收信人,寫的是“沈清月(顧言代收)”。
沈遠征看著那個陌生的名字,眉頭皺了起來。
他拿著信回到家,第一次在非飯點的時間,敲響了書房的門。
“清月,有你的信。”
門開了。
沈清月走了出來,兩個多月的閉關,讓她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銳利得像打磨過的刀鋒。
她接過信,看到信封上顧言兩個字時,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
顧言。
那個在南下的火車上,教她識字,幫她擋開混亂人群的知青。
那個在她小神醫名聲大噪時,唯一用平等和尊重的態度與她交流的年輕人。
她撕開信封。
信紙上,是顧言那熟悉的、雋秀的字跡。
信的內容不長,卻資訊量巨大。
他告訴她,去年冬天,國家恢複了高考。
那是一場改變了無數人命運的考試。
積壓了十年的知識青年,像決堤的洪水,湧向了考場。
他參加了,並且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現在的這所大學。
信裡,他冇有過多的感慨,隻是用平實的語言,描述著大學校園裡濃厚的學習氛圍,描述著知識重新受到尊重的喜悅。
在信的結尾,他寫道:
“清月,我在火車上就說過,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孩子。現在,屬於我們的時代來了。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裡,過得怎麼樣,但我相信,你一定不會錯過這個時代。”
“我在大學裡等你。期待與你重逢的那一天。”
沈清月看完了信,久久冇有說話。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薄薄的信紙。
高考恢複了。
這個訊息,她早就知道,這是曆史的必然。
可當它以這樣一種方式,通過一個曾經的朋友之手,真切地送到她麵前時,那種衝擊力,依然讓她心潮起伏。
一個嶄新的時代,真的來了。
一個憑本事、憑知識,就能改變命運的時代,來了!
她所有的規劃,所有的瘋狂,都踩在了時代最準確的脈搏上!
“誰是顧言?”
沈遠征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沈清月回過神,將信紙疊好,放回信封。
“一個朋友。在來北方的火車上認識的。”
“朋友?”沈遠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審視。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
陸則琛提著藥壺,走了進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樓梯口的沈清月,和她手裡那封信。
他的腳步,頓住了。
客廳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他考上大學了。”沈清月冇有隱瞞,她晃了晃手裡的信,“告訴我,高考恢複了。”
陸則琛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他看到了那個陌生的男性名字。
他想起了那天在學校門口,那個叫李昂的男生的笑臉。
一股熟悉的、酸澀的、讓他煩躁的情緒,再次從心底深處,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他知道,她未來的世界,會很大很大。
大到會遇到無數個“顧言”,無數個李昂。
而他……
陸則琛握著藥壺提手的手,指節收緊。
“清月,”沈遠征沉吟片刻,開口道,“你準備好了嗎?我已經跟軍區教育處打好招呼了。下個月,就是全省統一的高中畢業模擬考。我給你報了名。”
“這是你證明自己的第一戰。”
“隻要你的成績,能讓所有人閉嘴。後麵的路,我就能給你鋪平。”
沈清月抬起頭,看向大伯,又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院子裡那個沉默地站著,像一棵沉默的青鬆一樣的男人。
她將手裡的信,輕輕放在了樓梯的扶手上。
然後,她抬起手,將自己鼻梁上那副為了長時間閱讀而戴上的平光眼鏡,緩緩地摘了下來。
這個動作,像是一種宣告,一種儀式。
她的臉上,冇有半分即將麵對大考的緊張,隻有一種君臨天下的平靜和淡然。
“大伯。”
她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小樓裡。
“不用那麼麻煩。”
“直接幫我報名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