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四十七分,手機螢幕的光像一層冷霜,覆在陳默近乎癲狂的臉上。他剛從外麵溜回來,身上那股味道怎麽都散不掉——不是福爾馬林那種直衝腦門的嗆,而是更深、更沉的一種冷,混合著陳年灰塵、舊書本頁,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金屬和潮濕泥土的氣息。這味道隨著他每一次興奮的呼吸,彌漫在我們這間狹窄的醫學院雙人宿舍裏。
“林晚,你信嗎?王老師說那是神經分支的常見變異,可李老師告訴我,他見過三例,每一例都伴生著罕見的代償性血管增生!”陳默的眼珠子在昏暗的台燈光下亮得嚇人,手指無意識地搓撚著,好像指尖還殘留著某種非人的觸感。“李老師……他懂得太多了,書上沒有,課堂上也不會講。那些切口,那些層次……”
我知道他說的“李老師”是誰。不是什麽教授,是解剖樓裏泡在池子中的一位“大體老師”,編號071,上學期我們區域性解剖課用的就是這位。陳默最近越來越不對勁,自從他不知用什麽辦法搞到瞭解剖實驗室的備用鑰匙,就徹底著了魔。他不再滿足於規定的課時,總在深夜溜進去,一待就是幾個鍾頭。回來就像現在這樣,雙眼赤紅,絮絮叨叨,說著那些“老師”們才能告訴他的“秘密”。
“你他媽真是瘋了!”我壓低聲音吼出來,一把扯過被子矇住頭,試圖阻隔那氣味和他夢囈般的聲音,“那是死人!泡了多少年的死人!他們對你說個屁的話!陳默,你再這樣下去,精神科該給你留張床了!”
被子外麵沉默了幾秒。然後,一隻冰涼的手猛地探進來,抓住了我的手腕。那溫度激得我渾身一哆嗦。
“你不信?”陳默的聲音貼得很近,帶著一種詭異的蠱惑,“不信就親眼去看看。今晚……今晚有一位新來的。張老師說,他有些特別的‘見解’,關於心血管係統的……”
我想甩開他,可那手像鐵箍一樣。“我不去!你鬆開!明天還有局解小考……”
“小考?”陳默嗤笑一聲,濕冷的氣息噴在我耳朵上,“跟著那些活老師,你考滿分又怎樣?林晚,你不想知道……真正的秘密嗎?人體最後、也是最誠實的秘密。”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我幾乎是半拖半拽地被他弄下了床。深夜的醫學院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隻有我們倆倉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又被無限放大,敲打著胸腔。白天的消毒水味此刻聞起來有了不同的意味,冰冷,死寂。陳默對這裏熟得像是回家,他拉著我,避開可能有監控的角落,穿過連線宿舍區和教學樓的陰暗連廊。風從連廊盡頭吹來,嗚嗚作響,像什麽在哭。
解剖樓獨自矗立在校園最偏僻的角落,一棟老舊的蘇式建築,紅磚牆在慘淡的月光下像是凝固的血痂。陳默摸出鑰匙,捅進黃銅鎖孔,“哢噠”一聲輕響,在絕對的寂靜中卻像驚雷。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更濃烈、更純粹的福爾馬林氣味,混雜著陳年寒氣,撲麵而來,我一陣幹嘔。
裏麵一片漆黑。隻有牆角綠色的應急出口指示燈,散發著幽幽的、非人世的光,勉強勾勒出走廊的輪廓,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深色木門,門牌上的字跡模糊不清。我們的影子被拉得細長扭曲,投在牆壁和地麵上,隨著我們挪動而張牙舞爪。
陳默對這裏熟悉得令人心頭發毛。他不開燈,隻借著那點慘綠的光,快步前行。寂靜。這裏連我們的呼吸聲都被放大了,吸入的是冰冷刺鼻的空氣,撥出的白氣瞬間消失在黑暗裏。不知是不是幻覺,我總覺得走廊深處,那些緊閉的門後,有極其輕微的、液體滴落的聲音,嗒……嗒……嗒……規律得讓人頭皮發麻。
終於,他在一扇標著“第七準備室”的門前停下。這扇門看起來比其他更厚重,金屬門把手冷冰冰的。陳默沒有立刻開門,反而轉過頭看我,那張臉在綠光下泛著青,隻有眼睛亮得灼人,裏麵翻湧著我完全陌生的情緒——狂熱,期待,還有一絲近乎虔誠的恐懼。
“準備好了嗎,林晚?”他聲音沙啞,嘴角卻向上彎起一個奇異的弧度,“見見這位新老師。”
他沒等我回答,擰動了門把。
門軸發出年久失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緩緩向內開啟。更刺骨的冷氣湧出,伴隨著比走廊濃烈十倍的福爾馬林氣味。房間很大,很空曠,隻有正中央被頂上一盞慘白的手術無影燈照亮。燈光像舞台的聚光燈,冰冷無情地打在房間正中的不鏽鋼台子上。
台子上覆著白布,下麵是清晰的人形輪廓。
陳默反手輕輕關上門,將走廊那點可憐的綠光也隔絕在外。房間裏隻剩下無影燈刺目的白光,照亮以台子為中心的一小片區域,四周沉入更濃稠的黑暗。他走到牆邊一個器械推車前,拿起什麽,轉身走回來。
是手術刀。柳葉刀。嶄新的,在無影燈下反射著森然寒光。
他拉起我冰涼僵硬、汗濕的手,將那把刀不由分說地塞進我手裏。金屬的冰冷瞬間穿透麵板,直抵骨髓。
“今晚這位新來的老師,”陳默俯身,湊近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像冰錐往我腦子裏鑽,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白佈下的人形,閃爍著令人作嘔的興奮,“剛剛……他告訴我一件事。”
他頓了頓,似乎要享受我恐懼的煎熬,然後,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來:
“他說——他認識你。”
我的大腦“嗡”地一聲,瞬間空白。認識我?誰?一個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死人?認識我?
荒謬絕倫的恐懼攥緊了心髒。我想扔了刀,想奪路而逃,可身體像被凍住了,釘在原地,隻有眼球還能顫抖著轉動。
陳默的視線,從我的臉,慢慢移向不鏽鋼台,示意我看。
我的目光,不受控製地,順著他示意的方向,落下去。
慘白的無影燈光下,冰冷的鋼台反射著寒光。白色的裹屍布覆蓋著那具軀體,在頭部、胸部、腿部隆起沉默的弧度。一切本該如此,除了……
在靠近軀體右側,大約是手部的位置,白色的裹屍布沒有完全蓋嚴,露出一角縫隙。
而從那縫隙裏,垂落下來一隻手。
一隻屬於男性的,略顯蒼白僵硬的手,五指自然微曲,靜靜地懸在鋼台邊緣。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
瞳孔無法控製地縮放,死死釘在那隻手的無名指根部。
那裏,套著一個指環。
一個很舊、款式很簡單的素圈銀戒指,因為歲月和磨損,已經沒有什麽光澤,在慘白燈光下顯得黯淡、沉鬱。
這戒指……
我父親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從我記事起就在他手上,從未摘下過。他說,那是他和母親結婚時,奶奶給的舊物。
不。
不可能。
我猛地抬頭,看向陳默,想從他臉上找出惡作劇的痕跡。但他沒有看我,他正看著那隻手,臉上是一種混合了極度滿足和怪異探究的神情,彷彿在欣賞一件絕世珍寶,又像是在聆聽無聲的教誨。
然後,他像是才注意到我的僵硬,緩緩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他的嘴角,一點一點,向上勾起。那笑容越來越大,咧開到不自然的弧度,幾乎要扯到耳根,露出太多牙齦,在無影燈下白得瘮人。
他什麽也沒再說。
隻是笑著,用那雙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眼睛,看著我。
看著我手裏,那把冰冷刺骨的手術刀。
“嗒。”
寂靜到極致的房間裏,突兀地響起一聲極其清晰的水滴聲。
來自白布之下。
來自那具“新來的大體老師”。
冰冷的手術刀柄,在我汗濕滑膩的掌心,驟然變得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