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清河公寓七單元603室的第一天傍晚,紅燒肉的香味就來了。
那味道來得準,六點半,不多不少。當時我正對著一屋子狼藉,灰塵在斜射的夕陽裏浮沉。一絲油膩滾燙的香氣,混著焦糖、醬油和至少五六種香料的厚重,就順著老窗框的縫隙,牆角的孔隙,甚至門下的縫隙,水銀瀉地般淌了進來。它霸道,輕易壓倒了陳年塵埃和劣質牆漆的酸味。我空了一整天的腸胃,被這香氣一勾,立刻發出響亮的嗚咽。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如此。六點半,那香味準時駕臨,分秒不差,像個忠誠卻令人隱隱不安的幽靈。我試圖用外賣的油膩、泡麵的醬包、甚至自己開火煎蛋的焦香去對抗,全都徒勞。那味道有生命,有重量,沉甸甸地覆蓋一切。它不僅僅是香,香到深處,變成了一種觸手可及的實體,粘在麵板上,滲進頭發裏,甚至睡夢裏,鼻端都縈繞不散。
我開始注意起隔壁。602的鄰居,一個蒼白瘦削的男人,總穿一身洗敗了色的灰藍汗衫,沉默,像牆角一片移動的陰影。偶爾在樓道碰見,他從不抬眼,貼著牆根匆匆溜過,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與那紅燒肉香味同源,卻又似乎更陳腐些的氣息。他手裏提的黑色垃圾袋,總是很沉,袋口紮得死緊。
第七天,我在那準時降臨的濃香裏,捕捉到一絲別的東西。一絲極其微弱、被濃油赤醬死死壓著的、類似生鐵在潮濕天氣裏慢慢鏽蝕,又像是什麽東西在不見光處悄悄腐敗的味道。我胃裏一陣翻攪,那持續一週的、被強行培養出的食慾,第一次變成了冰冷的疑懼。
第八天,傍晚。我像前七天一樣,在六點二十五分停下所有動作,近乎屏息地等待。秒針一格一格爬過,屋子裏靜得能聽到自己血管的搏動。六點半了。
沒有。
預料中那鋪天蓋地的香氣,沒有出現。隻有一片虛無的、被抽幹的寂靜。這寂靜比任何噪音都更響,更壓迫耳膜。一週以來,這香味已經成為這房間、這時間的一部分,它的缺席,像一個精心維持的幻象驟然崩塌,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洞。我坐立不安,心裏那點疑懼被這反常的死寂無限放大,膨脹成一種非要去探看的焦灼。
我拉開了門。樓道聲控燈應聲亮起,光線昏黃粘稠,像稀釋的油脂。602的門緊閉著,那張褪色破損的福字,在光影下扭曲成一個古怪的表情。我抬手,指節叩在門板上。
“咚、咚、咚。”
聲音空洞,帶著回響,彷彿敲在一具龐大的、內部被掏空的軀殼上。
等待拉長了時間。就在我勇氣將泄,準備退卻時,“哢噠”一聲,門鎖彈開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門向裏滑開一掌寬的縫隙。鄰居站在那縫隙後的陰影裏,客廳沒有開燈,隻有廚房方向透出一點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光,勉強勾勒出他瘦削僵直的輪廓。他的臉完全隱在黑暗裏,隻有那過於熟悉的、此刻卻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複合氣味——肉的豐腴,糖的焦香,醬油的鹹鮮,以及那股一直潛藏、此刻終於毫無顧忌噴湧而出的、鐵鏽混合著腐敗甜膩的深重腥氣——像一堵有溫度的、粘濕的牆,猛地朝我拍過來。
我下意識後退半步。
陰影裏,鄰居的頭似乎動了動。然後,一點慘白從黑暗裏浮出,是他的臉。那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嘴角向耳根咧開,露出過於整齊的牙齒,在昏暗裏泛著濕冷的光。那笑容的幅度極大,牽動了整張麵皮,但眼睛裏卻沒有半分笑意,隻有兩潭深不見底的黑。
“你來了。”他說,聲音又幹又平,像砂紙磨過枯木。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又在下一秒瘋狂衝上頭頂。危險!巨大的、原始的、滅頂的危險預感攥緊了我的心髒!跑!立刻!馬上!
我猛地擰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衝向樓梯。身後,那扇門沒有關上的聲音,也沒有追趕的腳步聲,隻有一股冰冷的、粘膩的視線,牢牢釘在我的背心。
樓梯在我腳下發出空洞慌亂的巨響。我跌跌撞撞,手腳並用,一層,兩層……數字在眼前飛掠,603,503,403……肺像要炸開,喉嚨湧上血腥味。到了!一樓!單元門!
我撲上去,抓住冰冷的鐵門把手,用盡全力一拉——
紋絲不動。一道粗大的、嶄新的鐵鏈,從裏麵將兩扇門死死鎖在一起。鎖頭在窗外路燈的微光下,反射著幽暗的金屬光澤。
誰鎖的?什麽時候?
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我回頭,樓梯上方像一個吞噬光線的黑洞。不行,不能上去!地下室!還有地下室!
我衝向側麵那扇通往地下室的小門。門虛掩著,裏麵是無邊的黑暗和濃重的黴味。手機手電的光亮起,劈開黑暗,照亮向下延伸的、布滿汙漬的水泥台階。我衝下去,闖入一個由廢棄傢俱、破損電器和蒙塵蛛網構成的迷宮。影子在光柱旁張牙舞爪,空氣汙濁得令人窒息。我憑著記憶和直覺,在雜物堆裏跌撞穿行,尋找那個據說通往樓外的側門。
找到了!一扇刷著剝落綠漆的舊木門,隱蔽在一堆爛木板後麵。我衝過去,抓住冰涼的門把手,猛地一擰,一拉——
門開了!外麵是更深的黑暗,一條狹窄的縫隙,但遠處,似乎有朦朧的光!
希望像瀕死者的強心針,我毫不猶豫地擠了進去。腳下濕滑,是苔蘚和碎磚,牆壁冰冷潮濕,蹭著肩膀。我顧不上這些,拚命向前,向著那點光。近了,更近了,我甚至能看到外麵小區裏那棵老槐樹的模糊輪廓!
我衝出了夾縫——
光,是昏黃的、熟悉的樓道燈光。牆角,是那輛纏著破鎖的舊自行車。牆上,是那張“專業疏通下水道,價格實惠”的泛黃廣告。正前方,是那扇緊閉的、貼著褪色缺角福字的房門。
602。
我僵在原地,像一尊驟然冷卻的石膏像。血液停止了流動,心跳也似乎忘記了下一次搏動。我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動僵硬的脖頸。左邊,是我的603。我剛剛就是從那裏奪門而出,狂奔下樓,穿越黑暗肮髒的地下室,擠過狹窄的夾縫……
然後,回到了原點。
不可能。不可能。大腦拒絕處理這個資訊,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吱——呀——”
那扇門,再次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緩緩向內開啟。這一次,開得更大了些。門內是一片純粹的、濃稠的黑暗,像化不開的墨汁。那股混合的、令人作嘔的香氣,更加洶湧地噴湧出來,幾乎將我淹沒。
他還在那裏,站在黑暗的邊緣,身後是吞噬一切的虛無。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更加“溫和”,更加“期待”。
“你看,”他用那種幹澀平直的聲音說,每個字都像生鏽的釘子敲進我的耳膜,“我說過的。”
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甚至帶著一種古怪的、彬彬有禮的優雅。
“進來吧,”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奇異的、滿足的歎息,“等你很久了。”
我的腿像灌了鉛,又像是被那黑暗裏伸出的無形之手拖拽著,不受控製地,向前挪動了一步,又一步。跨過了那道門檻。
身後的門,悄無聲息地,合攏了。最後一絲樓道的光線被切斷,我徹底陷入黑暗和那令人窒息的氣味包圍裏。
“啪。”
一聲輕響。廚房方向,一點昏黃的光亮了起來。不是電燈,是燭火。蠟燭插在一個油膩的舊燭台上,火苗很小,不安地跳躍著,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光暈的中心,是那張油膩的舊方桌。桌上,擺著一個粗陶的、深褐色的大海碗。碗裏,堆尖地盛著深紅發黑、油光鋥亮、還在微微顫動的肉塊,濃鬱的醬汁裹纏著它們,燭光下,泛著一種近乎活物的、濕漉漉的光澤。熱氣蒸騰,嫋嫋上升,那熱氣裏飽含的,就是這七天來夜夜糾纏我、此刻濃烈到實質的、混合了極致誘惑與極致腐臭的氣息。
鄰居悄無聲息地走到我身側,離得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那股鐵鏽與甜膩混合的體味。他微微側頭,幹裂的嘴唇幾乎貼上我的耳廓,氣息冰冷。
“聞了七天,”他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癡迷的、分享秘密般的愉悅,“我知道你饞了。”
他伸出一隻蒼白瘦削的手,指向那碗肉。他的指甲縫裏,藏著暗紅色的、幹涸的汙漬。
“今天,火候最好。”他喉嚨裏發出低低的、滿足的咕噥聲,像是在欣賞一件無價的藝術品,“肉,要足夠‘新鮮’,也要足夠‘入味’。時機,很重要。”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那碗肉。燭光跳躍,在濃稠的醬汁和肉塊的紋理上投下流動的陰影。那紋理……我死死地盯著,瞳孔劇烈收縮。那肌理的走向,脂肪分佈的形態……
不。
不可能。
我的目光猛地抬起,掠過他的肩膀,看向燭光照不到的、廚房深處的黑暗。那裏,隱約有一個更大的操作檯的輪廓,台麵似乎泛著濕漉漉的光。牆角,堆著幾個熟悉的、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其中一個的袋口沒有紮緊,露出一角……模糊的、帶著某種難以辨認顏色的布料。
胃部一陣劇烈的、無法抑製的痙攣,酸水猛地湧上喉嚨。我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那聲尖叫衝出來。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衣衫,冰冷的黏膩。
鄰居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戰栗。他嘴角那誇張的笑容慢慢收攏了一些,變成一種專注的、評估貨物般的審視。他繞著我,緩緩走了一圈,目光像冰冷的手術刀,劃過我的脖頸,我的手臂,我的腿。
“別怕,”他低聲安慰,語氣卻讓人毛骨悚然,“很快的。我手藝不錯,街坊們……都誇好。”
他走回桌邊,拿起一雙筷子,在圍裙上擦了擦——那圍裙是深色的,布滿可疑的、洗不掉的深色斑塊。他夾起一塊顫巍巍、裹滿濃汁的肉,遞到我麵前。醬汁拉出粘稠的絲,滴落在桌麵上。
“來,嚐嚐。”他催促道,眼睛裏跳動著兩簇和燭火一樣幽暗的光,“趁熱。涼了……味道就腥了。”
那肉塊幾乎要碰到我的嘴唇。那濃烈到極致的氣味,混合著他身上、這房間裏無處不在的死亡與腐敗的氣息,徹底摧毀了我最後一絲理智。
我猛地揮手,打掉他遞過來的筷子!
筷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塊肉滾落在地,粘上灰塵,在昏黃的燭光下,更像一塊……
鄰居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那張蒼白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變成一種毫無表情的、岩石般的冰冷。他慢慢地,彎下腰,撿起那塊沾了灰的肉,用兩根手指捏著,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
“可惜了。”他喃喃地說,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卻比剛才更讓人心底發寒。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裏,什麽情緒都沒有,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純粹的幽暗。
“看來,”他說,聲音平直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不喜歡這樣吃。”
他隨手將那塊肉扔回碗裏,濺起幾點醬汁。然後,他解下了那條沾滿汙漬的圍裙,慢條斯理地疊好,放在桌子一角。
“沒關係,”他轉過身,朝廚房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聲音從黑暗裏飄來,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我們可以……換一種做法。”
他的身影,慢慢融入那片濃鬱的黑暗裏,隻有聲音還在繼續,不高,卻字字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
“清燉,也許?”
“或者……刺身?原汁原味。”
腳步聲在廚房的瓷磚地上輕輕響起,是那種赤腳踩在濕滑地麵的、黏膩的聲音。接著,是抽屜被拉開的聲音,金屬器物輕微碰撞的、清脆而冰冷的聲響。
我的目光,無法控製地,死死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片燭光勉強暈染到的黑暗邊緣。冷汗,已經不再是流淌,而是如同開閘的冰水,從每一個毛孔裏傾瀉而出。耳朵裏嗡嗡作響,是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也是極致的恐懼帶來的、世界崩塌前的死寂。
那黑暗深處,彷彿有什麽東西,正在無聲地咧開嘴,等待著。
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將他的影子,巨大而扭曲地,投在了我身後的牆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