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市精神衛生中心住了四十七天。
醫生給我做了很多檢查,問了我很多問題。他問我為什麽要把牆皮塞進嘴裏,我說不塞不行,不塞它會從裏麵長出來。他問什麽會從裏麵長出來,我說根。他問什麽根,我說鉛筆的根,筆仙把鉛筆種在我胸口裏了。
醫生說這是典型的妄想症伴幻觸症狀,給我開了藥,又安排了每週兩次的心理疏導。藥吃下去之後,那種從骨縫裏往外滲的涼意確實減輕了。我開始能正常吃飯,正常說話,甚至能跟同病房的人打牌。我跟他們講413寢室的事,他們當鬼故事聽,聽得津津有味,聽完還要追問後來呢。
後來呢?
後來周婷住進了省人民醫院的精神科。她把自己剃成了光頭,不是因為治療需要,是她自己一根一根把頭發拔掉的。拔下來的頭發她全部用透明膠帶貼在病房的牆上,貼成一個字的形狀。護士撕掉一次她就重新貼一次,反複了七八回,最後醫院隻能把她轉到單人病房,由著她貼。
那個字是“張”。
趙蕊的情況更糟一些。她回家之後不再寫字了,但她的麵板開始自己出現字跡。不是她寫的,是麵板下麵浮現出來的。那些字跡是深紫色的,像毛細血管破裂之後形成的淤痕,從皮下透出來,怎麽洗都洗不掉。她父母帶她跑了六家醫院,所有麵板科醫生都說不出原因。有一個老大夫私下跟她父親說,這叫“麵板劃痕症”的變種,但通常患者隻會出現紅腫,不會出現有規律的筆畫。
她身上出現的第一行字是“我”,第二行是“住”,第三行是“在”。
後麵的話沒有繼續出現,因為趙蕊在第三行字浮現出來的那個晚上,用一把水果刀把自己寫字的右手切了下來。她的邏輯很清楚:隻要沒有手,就寫不了字,寫不了字,筆仙就沒辦法讓她寫字。
她不知道那些字不是寫出來的,是從裏麵長出來的。
蘇曉曼在所有事情裏算是最好的。她隻是笑。一直笑。在家裏笑,在醫院笑,在康複中心笑。她的聲帶因為長期過度使用已經受損了,笑出來的聲音沙啞又破碎,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在反複調頻。醫生說她的大腦顳葉出現了某種器質性損傷,導致情緒調控功能失效。但腦損傷的原因查不出來,沒有外傷史,沒有感染史,沒有中毒史。
她的顳葉就像是憑空壞掉了一塊,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那裏麵住了十七天,搬走的時候順帶拆掉了一麵承重牆。
劉雯是唯一一個沒有住進醫院的人。她回到家裏之後,一切如常,正常吃飯,正常睡覺,正常跟人交流。她父母鬆了一口氣,以為她扛過來了。
第三十天晚上,劉雯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忽然轉過頭問她媽媽:“媽,我們家住了幾口人?”
她媽說三口。
劉雯說不對,是四口。然後她指了指客廳的角落,說那個人站在那裏很久了,你們看不見嗎?
她媽什麽都沒看見。但那天晚上起,劉雯開始用兩副碗筷吃飯,一副給自己,一副放在桌子對麵。那個位置沒有人坐,但她每次都把菜夾到對麵的碗裏,一邊夾一邊說,你多吃點,你太瘦了。她媽媽哭著問她在跟誰說話,劉雯用一種很詫異的表情看著她,好像在奇怪她為什麽看不見。
“就是那個姓張的啊,”她說,“她跟我們一起從學校回來的。”
我和劉雯的最後一次聯係是在第三十七天。
她給我打了個電話,聲音聽起來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輕快的意味。她說林婉我搞明白了一件事,那天晚上請筆仙,不是我們六個人請來的,是那個東西借我們的手,把它自己寫出來了。它一直困在413寢室裏,困了很多年,走不掉。筆仙的規則不是請來送走,是寫出來,讀出來,記住它,它就能跟著你走。我們六個人每個人都在紙上寫了字,每個人都記住了它,所以它分成了六份,每個人帶走一份。
趙蕊帶走的是寫。林靜帶走的是根。周婷帶走的是名字。蘇曉曼帶走的是聲音。劉雯帶走的是影子。
而我,我帶走的是——
她沒說完這句話。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很重的雜音,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摩擦話筒,然後電話斷了。我再打過去,關機。
後來我聽她媽媽說,劉雯那天晚上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用圓珠筆在全身寫滿了字。從腳底到額頭,每一寸麵板都寫滿了。寫完之後她走出房間,對她媽媽說了一句話。
“媽,我寫完了。她說她滿意了。”
然後她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過。
醫生說是心髒驟停,原因不明。
我出院是在第四十七天。
藥把那些東西壓下去了,涼意消失了,腦子裏那些聲音也停了。醫生說我恢複得很好,認知功能正常,情緒穩定,可以回家繼續服藥觀察。我媽來接我的時候眼眶是紅的,她什麽也沒說,隻是緊緊地攥著我的手,像小時候帶我過馬路那樣。
我跟著她走出醫院大門,陽光照在臉上,暖的,正常的。
回到學校是第五十三天。我申請了換寢室,學校把我安排到了九號樓。新寢室在三樓,朝南,六人間,隻住了四個人。室友都是別的專業的,不知道七號樓發生過什麽,她們對我很友好,給我留了下鋪,幫我搬行李,晚上還拉著我一起去食堂吃飯。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隻除了一件事。
每天晚上淩晨兩點十七分,我會準時醒過來。不需要鬧鍾,不需要任何聲響,就是睜開眼,清醒得像白天一樣。醒過來之後我會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像是鉛筆尖劃過紙麵的那種沙沙聲。
聲音從牆壁裏傳出來。
我躺在九號樓的新寢室裏,盯著雪白的牆壁,聽見那個聲音一筆一劃地在牆的那一麵寫著什麽。橫,豎,撇,捺。每一筆都寫得很慢,像是寫字的人有無限的耐心,像是他確信我一定會聽完。
我沒有摳牆皮,沒有吃牆皮,沒有告訴任何人。我隻是躺著,聽著,在心裏跟著那個筆畫默唸。
第一天晚上,一橫,一撇。
第二天晚上,一捺。
第三天晚上,一撇。
第四天晚上,那個字寫完了。
是“婉”。
我的名字。
第五十三天之後的每一個淩晨兩點十七分,牆壁裏那個聲音都會把我的名字重新寫一遍。寫完一遍,停一下,再寫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等待什麽。我吃了藥之後那個聲音會變小,但從來不會消失。它穿過精神類藥物的化學屏障,穿過牆壁的磚石和水泥,穿過我的顱骨,直接落在我大腦的某個位置,在那裏一筆一劃地刻下去。
醫生說這是幻聽,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表現,建議我加大藥量。
我沒有告訴他,每次那個聲音寫完一遍我的名字,我右手的手心就會涼一下。
那種涼法我記得。
是把筆從筆筒裏抽出來的那一刻,筆杆貼住掌心的那種涼。是握過死人的手之後殘留在麵板上的那種涼。是十七天裏,六個人一個一個被接走,門在她們身後關上,而我在空蕩蕩的寢室裏聽見牆皮裂開的聲音的那種涼。
劉雯沒有說完的那句話,我現在知道答案了。
林靜帶走的是根。根會從胸口長出來,從裏麵把你撐破。周婷帶走的是名字。名字會從頭發裏長出來,寫滿你的全身。趙蕊帶走的是寫。寫會從麵板下麵滲出來,用你的血組成筆畫。蘇曉曼帶走的是聲音。聲音會住進你的舌頭下麵,把所有的呼吸都變成笑聲。劉雯帶走的是影子。影子會跟著你回家,坐在你對麵吃飯,等你把它寫出來。
而我帶走的是筆。
我纔是那支筆。
請筆仙的那天晚上,不是我們六個人在握筆,是七個人。那個第七個人從我把筆從筆筒裏抽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握住我了。從頭到尾,筆仙不需要筆。筆仙需要的是一隻手。
我把牆皮塞進嘴裏的時候,不是我在模仿林靜,是筆仙在我的身體裏,用我的手指摳牆皮,用我的嘴品嚐牆皮的味道,用我的大腦感受恐懼。
它在學習。
學習用人的方式感受世界。
今天是我回到學校的第六十三天。現在是淩晨兩點十六分。再過一分鍾,牆壁裏的聲音會準時響起來,把我的名字重新寫一遍。我的右手已經開始涼了。
但今晚不太一樣。
因為剛才我低下頭的時候,看見我右手的掌心上,出現了一行很小的字。不是我寫的,是麵板下麵浮現出來的,像趙蕊那樣,深紫色的,毛細血管破裂的顏色。
那行字寫的是——
“輪到你了,把我也寫出來。”
我拿起筆。
這一次,我知道該怎麽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