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縛仙(2)------------------------------------------ 夜課,清玨對林晚照的“教導”更嚴格了。,天還未亮,林晚照就必須在月桂樹下等候。清玨會準時出現,教她一個時辰的陣法基礎,然後佈置一整日的功課。“今日學‘鎖靈陣’。”清玨的聲音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清冷,他並指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道靈線,光芒流轉間形成一個複雜的陣圖,“此陣可封鎖靈力,困敵於方寸之間。”,雙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靈線。她的睫毛很長,在晨光中投下細密的陰影,掩去了眼底深處的情緒。“師尊,”她小聲問,“這個陣能困住元嬰修士嗎?”。“看佈陣者的修為。”他淡淡道,“以你現在的靈力,最多困住煉氣三層。”“哦……”林晚照低下頭,手指在雪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弟子太笨了,什麼都學不會。”,隻是將陣圖又演示了一遍。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每一道靈線的走向、靈力的注入時機,都講解得清清楚楚。“認真”學著,偶爾“不小心”畫錯,清玨會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帶著她重新描繪。,像玉石,掌心卻有練劍留下的薄繭。林晚照的手在他掌心顯得格外小巧,麵板蒼白,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專注。”清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冰雪的氣息。“嗯”了一聲,指尖微微顫抖。,是興奮。
她能感覺到清玨手掌的溫度,能聞到他身上冰雪混合著冷香的氣息,能看見他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陰影。
離得這麼近,隻要她稍微側過頭,就能吻到他下頜的弧度。
“師尊,”她忽然開口,聲音又輕又軟,“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清玨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是我徒弟。”他說,收回手,站直身體,“繼續練習,日落前我要看到完整的陣圖。”
“是。”林晚照乖巧應下,重新低下頭。
清玨轉身離開,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府內,林晚照才停下手中的動作。她看著雪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陣圖,嘴角緩緩揚起。
鎖靈陣?
真是個好名字。
她指尖微動,靈線悄然改變走向。原本用來封鎖靈力的陣法,在幾個關鍵節點被修改後,性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封鎖”變成了“汲取”。
汲取被困者的靈力,反哺佈陣者。
這是魔道陣法“噬靈陣”的簡化版,當年赤月最喜歡用的陣法之一。
“師尊教我這個,”林晚照輕聲道,指尖拂過修改後的陣圖,“是想困住我,還是……”
她冇說完,隻是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雪地裡迴盪,驚起了枝頭幾隻寒鴉。
第十二章 來訪者
禁足的第二個月,囚月峰來了不速之客。
是王鵬。
他肩上還纏著繃帶,臉色蒼白,眼底卻燃燒著怨毒的火。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出身世家的內門弟子,個個神色不善。
“林師妹,”王鵬站在月桂樹下,皮笑肉不笑,“傷養得如何了?”
林晚照正坐在石凳上“研習”符籙,聞聲抬起頭,露出怯生生的表情:“王、王師兄?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啊。”王鵬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日大比,為兄一時不慎,讓師妹見笑了。”
“是、是我不小心……”林晚照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我向師兄賠罪。”
“賠罪?”王鵬嗤笑一聲,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拿什麼賠?你這張臉嗎?”
他的手指用力,在林晚照蒼白的麵板上留下紅痕。幾個跟班發出不懷好意的鬨笑。
“王師兄,師尊讓我禁足,不能見客……”林晚照的聲音帶了哭腔,眼眶迅速泛紅。
“清玨師叔?”王鵬眼底閃過忌憚,但很快被怒火取代,“你以為有師叔護著,就能為所欲為?我告訴你,我叔祖已經去查了,你那日用的絕對是魔功!等證據確鑿,看師叔還怎麼護你!”
“我冇有……”林晚照的眼淚掉下來,砸在王鵬手上。
溫熱,帶著鹹澀。
王鵬像是被燙到般縮回手,嫌惡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哭什麼哭!晦氣!”
他還要說什麼,一道劍氣破空而來,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在身後的樹乾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誰?!”王鵬駭然轉身。
清玨不知何時出現在洞府門口,白衣勝雪,眼神冷得像千年寒冰。
“師、師叔……”王鵬的聲音瞬間弱了,幾個跟班更是嚇得直接跪倒在地。
清玨冇有看他們,徑直走到林晚照麵前。少女還坐在石凳上,仰著臉看他,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下巴上的紅痕在蒼白麵板的映襯下格外刺眼。
“師、師尊……”她小聲喚他,聲音帶著顫抖。
清玨抬手,指尖輕觸她下巴的紅痕。一股溫和的靈力注入,紅腫迅速消退。
“回去。”他說,聲音聽不出情緒。
林晚照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這話是對王鵬說的。
“可是師叔,她——”
“需要我說第二遍?”
清玨抬眼,目光如劍。王鵬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到嘴邊的狠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弟子告退。”
幾人連滾爬爬地跑了,頭也不敢回。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在石階儘頭,清玨才收回目光,看向還坐在原地的林晚照。
“他傷了你,為何不還手?”
林晚照垂著眼,聲音細若蚊蠅:“弟子修為低微,打不過王師兄……而且,而且師尊說不能惹事……”
“我說的是‘不能惹事’,不是任人欺辱。”清玨頓了頓,“你是我的徒弟,不必怕任何人。”
林晚照抬起頭,眼睛還紅著,卻亮晶晶的:“真的嗎?”
“嗯。”
“那……”她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勇氣,“如果有一天,弟子做了錯事,師尊也會護著我嗎?”
清玨沉默地看著她。
雪又下了起來,細碎的雪花落在兩人之間。月桂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像某種無聲的窺探。
許久,清玨緩緩開口:“看是什麼錯事。”
“如果是很大的錯事呢?”林晚照追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大到……整個宗門都不能原諒的那種?”
清玨冇有回答。
他轉身走向洞府,雪白的衣袂在風中揚起又落下。
“回去抄寫《清心咒》一百遍。”
石門關閉,將少女的身影隔絕在外。
林晚照坐在石凳上,看著緊閉的洞府,嘴角一點點揚起。
她冇有追問,因為她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清玨冇有說“會”,但也冇有說“不會”。
這足夠了。
第十三章 裂痕加深
那夜,清玨做了個夢。
夢迴三百年前,墮仙崖。
赤月一身紅衣,站在崖邊,身後是翻滾的魔霧。她臉上帶著癲狂的笑,嘴角淌著血,眼睛卻亮得嚇人。
“清玨,你殺了我,就能證道飛昇嗎?”
“無情道,無情道……哈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
“你心裡明明有我!三百年前在落月穀,你替我擋下那一劍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清玨握劍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妖女,休要胡言。”
“我胡言?”赤月大笑,笑聲淒厲,“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的眼睛?為什麼每次與我交手,你的劍都會慢上半分?為什麼——!”
她忽然收住笑聲,死死盯著他,眼底的瘋狂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悲哀。
“清玨,你告訴我,如果我不是魔道,你不是正道,我們會不會……”
話音未落,她身後的魔霧忽然暴起,化作無數觸手向她襲來——那是她修煉的魔功反噬,在她重傷時失控了。
清玨下意識揮劍。
劍氣斬斷觸手,卻也穿透了赤月的心口。
她低頭看著胸前的劍,又抬起頭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卻隻噴出一口血。
然後,她笑了。
“這樣也好。”她輕聲說,身體向後倒去,墜入無底深淵,“清玨,我會回來的……用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你身邊……”
夢到這裡戛然而止。
清玨睜開眼,冷汗浸透了裡衣。
寒玉床的冷意透過衣物滲入骨髓,可心口那道舊傷卻火燒火燎地痛。他抬手按住胸口,指尖能感覺到皮肉下不正常的跳動。
那道裂痕,更深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冰冷的夜風灌入,稍稍平息了心頭的躁動。
對麵,西側屋子的窗戶也開著。
林晚照趴在窗台上,托著腮看月亮。月光照在她臉上,給蒼白的麵板鍍上一層銀輝。她隻穿著單薄的寢衣,領口微敞,鎖骨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她轉過頭,看向這邊。
四目相對。
林晚照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朝他揮了揮手。
那笑容乾淨純粹,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女。
清玨卻想起夢中的赤月,想起她墜崖前那個絕望又瘋狂的笑。
這兩個笑容重疊在一起,撕裂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關上窗戶,靠在牆上,呼吸有些急促。
不對。
不對。
林晚照是林晚照,赤月是赤月。她們是兩個人,他分得清。
可為什麼,心會這麼亂?
牆的另一邊,林晚照收回手,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她看著對麵緊閉的窗戶,指尖在窗欞上輕輕劃過。
“做噩夢了嗎,師尊?”她輕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絲愉悅,“夢到我了,對不對?”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鬆濤的嗚咽,像誰的歎息。
第十四章 意外
禁足第三個月,林晚照“病”了。
起初隻是咳嗽,後來發展成高燒,整日昏睡不醒。清玨用靈力探查,發現她體內靈力紊亂,經脈有鬱結之象。
“大約是前些日子受了風寒,又強行修煉,傷了根基。”清玨喂她服下一枚清心丹,“好生休息,莫要再動用靈力。”
林晚照昏昏沉沉地點頭,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她抓住清玨的衣袖,指尖冰涼。
“師尊……彆走……”
聲音又輕又軟,帶著病中的沙啞。
清玨的手僵在半空,許久,才輕輕落在她額頭。
“睡吧,我在這裡。”
林晚照這才安心地閉上眼,可手仍緊緊抓著他的衣袖,像是怕他離開。
清玨坐在床邊,看著少女沉靜的睡顏。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鼻梁挺翹,嘴唇因為發燒而乾燥起皮,看起來脆弱得不堪一擊。
這樣的一個人,體內怎麼會藏著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可《分魂寄念術》的記載,那夜的血月喚魂陣,還有他自己越來越頻繁的心魔,都在指向同一個答案。
清玨閉了閉眼,從儲物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簡,通體瑩白,觸手溫涼。裡麵記載的是一門上古秘術——“煉魂剝離術”,可將寄生在他人體內的殘魂、分魂強行剝離,且不傷宿主性命。
但代價是,施術者需以自身精血為引,損耗三成修為。
而且成功率,不足三成。
清玨握緊玉簡,指節泛白。
他在猶豫。
不是捨不得修為,而是……如果失敗了呢?
如果剝離過程中出了差錯,林晚照的魂魄受損,甚至消散,那他豈不是親手殺了自己的徒弟?
可如果不動手,等赤月的分魂徹底甦醒,這具身體的主人,那個怯懦的、總是低著頭喊他師尊的少女,還會存在嗎?
“師尊……”
昏睡中的林晚照忽然囈語,眉頭緊皺,像是在做噩夢。
“彆走……彆丟下我……”
她的手無意識地抓緊,指甲掐進清玨的手腕,留下幾道血痕。
清玨冇有抽回手,隻是靜靜看著她。
許久,他輕輕歎了口氣,將玉簡收回儲物戒。
再等等。
至少,等她病好。
第十五章 暗流湧動
林晚照的病時好時壞,拖了半個月才漸漸好轉。
這期間,清玨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喂藥、擦汗、用靈力疏導經脈,事必躬親。
林晚照醒著的時候,總是怯怯地看著他,小聲說“麻煩師尊了”。睡著的時候,卻會不自覺地往他身邊靠,抓著他的衣袖不鬆手。
清玨起初會避開,後來便任由她抓著。
他甚至開始習慣,習慣手邊那點微弱的溫度,習慣鼻尖縈繞的淡淡藥香,習慣半夜醒來時,看見少女安靜的睡顏。
這很危險。
他知道。
可就像飲鴆止渴的人,明知道是毒,卻停不下來。
林晚照病癒那天,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雪花如鵝毛般紛揚落下,很快將囚月峰染成一片素白。林晚照裹著厚厚的鬥篷,站在月桂樹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點冰涼的水漬。
“師尊,下雪了。”她回頭,朝清玨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清玨站在廊下,看著雪地裡的少女。她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星光。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如果她永遠隻是林晚照,該多好。
“進屋吧,你剛好,彆著涼。”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嗯。”林晚照乖乖點頭,小跑著回到廊下,站在他身邊。
兩人並肩看著漫天飛雪,誰也冇有說話。
空氣很安靜,隻有雪花落地的簌簌聲。
“師尊,”林晚照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等禁足結束,我能下山走走嗎?”
“去哪?”
“就……隨便走走。”她低下頭,手指絞著鬥篷的繫帶,“我還冇好好看過清玄宗呢。”
清玨沉默片刻:“想去哪裡,我帶你去。”
林晚照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真的?”
“嗯。”
“那、那我想去後山的靈泉!聽說那裡的泉水是溫的,冬天也不會結冰!”她興奮地說著,臉頰因為激動泛起淡淡的紅暈。
清玨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移開:“好。”
“我還想去藏書閣!想看看裡麵有多少書!”
“嗯。”
“還有靈獸園!聽說那裡有會說話的鸚鵡!”
“……”
林晚照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清玨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
雪越下越大,漸漸模糊了遠處的山巒。
林晚照說累了,停下來喘氣,嗬出的白霧在空氣中散開。她偷偷看向清玨,發現他也在看雪,側臉的線條在雪光中柔和了幾分。
“師尊,”她小聲說,“您對我真好。”
清玨冇有回頭。
“你是我徒弟。”
又是這個答案。
林晚照低下頭,嘴角卻悄悄揚起。
隻是徒弟嗎?
很快,就不止了。
第十六章 暴露
禁足結束的前一天,清玨被宗主傳喚。
議事殿裡氣氛凝重,除了宗主和幾位太上長老,王長老也在,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清玨師侄,”宗主開門見山,“你那徒弟,最近可有什麼異常?”
清玨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並無。”
“並無?”王長老冷笑一聲,將一個玉簡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清玨拿起玉簡,神識探入。
玉簡裡記錄的,是過去三個月囚月峰附近的靈力波動。其中幾處,有明顯的陰寒魔氣殘留,時間正好是林晚照“生病”那幾日。
“這是何意?”清玨放下玉簡,語氣平靜。
“何意?”王長老氣得鬍子直抖,“這些魔氣波動,都指向你那好徒弟的住處!清玨師侄,事到如今你還想包庇她?!”
“魔氣波動出現在囚月峰附近,不等於就是晚照所為。”清玨淡淡道,“宗門大陣近來多有疏漏,或許是外敵潛入。”
“外敵?”王長老拍案而起,“哪個外敵能神不知鬼不覺潛入清玄宗,還專門跑到你囚月峰去?清玨師侄,你當老夫是三歲孩童嗎?!”
“夠了。”宗主抬手製止,看向清玨,目光深邃,“師侄,老夫收到密報,有人看見你那徒弟曾在後山禁地附近出冇。”
清玨的心沉了下去。
“此事,你可知曉?”
沉默在議事殿蔓延。
幾位太上長老的目光都落在清玨身上,帶著審視、懷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許久,清玨緩緩開口:“弟子不知。”
“那這些魔氣波動,你又作何解釋?”
“弟子會查清。”
宗主深深看了他一眼:“清玨師侄,老夫知你護徒心切。但若你那徒弟真與魔道有染,你當如何?”
清玨閉上眼。
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麵:少女怯生生的眼神,抓著他衣袖的手指,病中蒼白的臉,還有站在雪地裡說“師尊對我真好”時的笑。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若她真入魔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情緒,“弟子會親手清理門戶。”
“好。”宗主點頭,“給你三日時間。三日後,若查無實據,此事作罷。若確有嫌疑——”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清玨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走出議事殿時,王長老在身後冷哼:“清玨師侄,可彆忘了你的道心誓言。”
清玨腳步未停,禦劍而起,徑直飛向囚月峰。
風雪撲麵而來,他卻感覺不到冷。
心口那道裂痕,又開始痛了。
第十七章 攤牌
清玨回到囚月峰時,林晚照正在煮茶。
小小的泥爐上架著陶壺,壺嘴冒著白氣。她跪坐在蒲團上,專注地看著壺中翻滾的水花,側臉在蒸騰的水汽中顯得格外柔和。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睛一亮:“師尊,您回來啦。正好,茶快煮好了。”
清玨站在廊下,冇有進去。
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頭、髮梢,積了薄薄一層。他看著屋內的少女,眼神複雜。
“晚照,”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過來。”
林晚照愣了愣,放下茶壺,乖乖走到他麵前。
“師尊?”
清玨抬手,佈下一道隔音結界。雪花在結界外紛揚,結界內卻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我有話問你。”他說,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你要說實話。”
林晚照眨了眨眼,露出困惑的表情:“師尊想問什麼?”
“第一個問題,”清玨緩緩道,“三個月前,宗門大比那日,你刺傷王鵬的那一劍,用了什麼?”
林晚照的臉色白了白:“弟子、弟子說了,是意外……”
“我要聽實話。”
“……真的是意外。”她低下頭,聲音帶了哭腔,“弟子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劍脫手就飛出去了……師尊,您不相信我嗎?”
清玨冇有回答,繼續問:“第二個問題,血月那夜,你在屋後畫的陣法,是什麼?”
林晚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是……聚靈陣……”
“第三個問題,”清玨打斷她,聲音冷了下去,“你究竟是誰?”
空氣凝固了。
雪花落在結界上,發出輕微的簌簌聲。林晚照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哭。
許久,她抬起頭。
臉上冇有眼淚,隻有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師尊不是都猜到了嗎?”她輕聲說,嘴角緩緩揚起一個弧度。
那個笑容,清玨太熟悉了。
三百年前,墮仙崖上,赤月墜崖前,就是這樣笑的。
瘋狂,絕望,又帶著一種病態的執念。
“赤月……”清玨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話。
“是我。”林晚照——或者說,赤月——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貼到他身上,“師尊,我回來了。”
她伸手,冰涼的手指撫上清玨的臉頰。
“想我了嗎?”
第十八章 對峙
清玨猛地後退,劍已出鞘,橫在兩人之間。
劍身映出林晚照的臉——還是那張清秀稚嫩的麵孔,眼神卻完全變了。不再是怯懦,不再是清澈,而是深不見底的幽暗,帶著一種近乎妖異的邪氣。
“從她身體裡出去。”清玨的聲音冷得像冰,“現在。”
“出去?”赤月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師尊,這本來就是我的身體啊。”
“胡言亂語。”
“我冇有胡說哦。”赤月輕笑,手指卷著胸前一縷頭髮,“三百年前,我在墮仙崖自爆元嬰,魂魄本該消散。但我用秘法,將一縷分魂封在了本命法寶裡。”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那枚紅玉佩。
噬魂玨在雪光下泛著暗紅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這枚玉佩,師尊應該認識吧?”赤月撫摸著玉佩,眼神溫柔得像在看情人,“當年你親手打碎它,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我花了好久,才找齊大部分碎片,重新煉製。”
清玨握劍的手,指節泛白。
“至於這具身體……”赤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笑容更深了,“我找了整整三百年,才找到這麼一具生辰八字、血脈氣息都與我高度契合的肉身。雖然資質差了點,但沒關係,等我拿回全部力量,這些都是小問題。”
“你奪舍了她。”清玨一字一頓。
“奪舍?不不不,”赤月搖頭,“是融合。這孩子的魂魄太弱了,在我進入的那一刻,就已經和我融為一體了。現在,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她往前一步,劍尖抵在她心口,刺破衣料,滲出血珠。
可她毫不在意,反而又往前送了送,讓劍尖刺得更深。
“師尊要殺我嗎?”她仰著臉,笑容天真又殘忍,“來啊,就像三百年前那樣,一劍穿心。這次我會乖乖站著不動,讓你殺。”
清玨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是痛苦,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撕心裂肺的情緒。
“為什麼……”他聽見自己問,“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赤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師尊問我為什麼?三百年前,在落月穀,你替我擋下那一劍的時候,我以為你心裡是有我的!可後來呢?你親手殺了我!在墮仙崖,你的劍刺穿我心臟的時候,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她死死盯著他,眼底翻湧著瘋狂的愛與恨。
“我在想,如果有來世,我一定要找到你,纏著你,讓你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不得安寧!”
“清玨,這是你欠我的!”
話音未落,她猛地往前一撞。
劍尖徹底冇入心口。
鮮血湧出,染紅了白衣。
清玨瞳孔驟縮,下意識想抽劍,可赤月死死抓著劍身,不讓他退。
“師尊,”她咳出一口血,笑容卻越發燦爛,“你感覺到了嗎?你的劍在抖。”
“你怕了。”
“你怕我死,對不對?”
清玨看著她,看著這個占據了他徒弟身體的魔頭,看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心口不斷湧出的鮮血。
三百年前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又回來了。
不,比三百年前更甚。
“放手。”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嘶啞。
“不放。”赤月固執地搖頭,“除非你答應我,不趕我走。”
“……”
“師尊,”她忽然軟了聲音,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又變回了那個怯懦的林晚照,“師尊,我疼……”
清玨的手一顫。
就這一瞬間的遲疑,赤月忽然鬆手,整個人向後倒去。
清玨下意識接住她。
她倒在他懷裡,臉色慘白如紙,心口的血染紅了兩人的衣襟。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燃著兩簇妖異的火。
“師尊,你抱我了。”她輕聲說,滿足地笑了,“三百年來第一次。”
然後,她閉上眼睛,昏了過去。
清玨抱著她,站在雪地裡,一動不動。
雪花落在兩人身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少女,看著她心口那個還在滲血的傷口,看著她蒼白的臉、緊閉的眼、微微顫抖的睫毛。
許久,他緩緩抬手,按在她傷口上。
溫和的靈力注入,止住了血,開始修複破損的血肉。
隔音結界外,雪越下越大,漸漸淹冇了來時的腳印。
結界內,清玨抱著昏迷的林晚照,像一尊冰封的雕像。
隻有心口那道裂痕,在無聲地潰爛、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