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燕沒有睡。
他坐在後廚的塑料凳上,左手攥著碎片,右手握著手機,螢幕上是東都新聞的滾動直播。
"……邊境爆炸事件已確認係Smash個體造成,防衛軍已介入處理,請市民勿要恐慌……"
Smash。
昨晚聽到了但沒仔細想。現在他盯著監控畫麵——模糊的人形輪廓,四肢扭曲,行動方式不像人類。
像蜘蛛。
和他昨晚遇到的一模一樣。
他把碎片放桌上,開啟搜尋引擎。
Smash,這個世界的怪人。
從地底爬出來的?
不像。
從異世界降臨的?
也不像。
隨後新聞繼續播報,說是被製造出來的。
是用一種叫"星雲氣體"的東西注入人體,把活人變成沒有意識的戰鬥兵器。
端木燕把手機放下,後廚很安靜,隻有冷藏櫃的壓縮機嗡嗡響。
"把人變成怪人……"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右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桌沿,指節發白。
他想起錄影帶裏的修卡。小時候看那些畫麵隻覺得憤怒,說不清為什麽。現在知道了——那種憤怒是骨頭裏冒出來的厭惡,像聞到腐肉時身體自動幹嘔一樣。
歐克瑟。
這個詞又從腦子裏蹦出來了。他不知道歐克瑟是什麽——但聽到對Smash的描述、想到"把人變怪人"的時候,身體比腦子先反應,腦子裏閃過這個詞。
錄影帶裏沒有這個詞。是從更深處來的。
"又是一群把人變成怪人的混蛋。"
他繼續往下搜。
天空之壁。
十年前,一顆來自火星的盒子被帶回地球,在潘多拉塔上開啟。盒子釋放巨大能量,在天空中炸出一道壁障,將日本一分為三——東都、西都、北都。
那個盒子叫"潘多拉魔盒"。
製造Smash的星雲氣體,據說是研究潘多拉魔盒能量的副產品。一切源頭都是那個盒子。
他下意識搜"假麵騎士"。沒有。不是少——是完全沒有。沒有電視節目,沒有漫畫,沒有任何痕跡。
他早就搜過了。從十歲那年錄影帶消失之後,一直在搜。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假麵騎士。但那些錄影帶是真實的,他親手挖出來的,親手塞進錄影機的。
又搜了"騎士腰帶""變身""Henshin"。全都沒有。
端木燕放下手機,靠在牆上。
這個世界沒有假麵騎士。電視上沒有綠色身影,商店裏沒有變身腰帶,沒有人大喊"Henshin",沒有人騎著摩托衝向怪人。
隻有Smash,隻有星雲氣體,隻有天空之壁,隻有被分裂的國土和被迫害的人。
他看著桌上那塊碎片。碎片安靜地躺著,不發光了,掌心還殘留著溫熱。
"沒有就沒有。"
他站起來,碎片揣進口袋。
"騎士是人當的,不是電視給的。"
——
拉麵店照常開門。
上午來了三桌客人,端木燕煮了三碗麵,收了三份錢,找了零,說了三次"慢用"。手和往常一樣穩,麵和往常一樣筋道。沒人看出來他一夜沒睡。
但心思不在碗裏。
他還在想著昨晚的戰鬥。
不是想怎麽打的——那些動作刻在肌肉裏,不用想。
他在想那個蜘蛛怪人。
新聞報道說Smash是用星雲氣體改造的人類。
那改造之前是誰?普通市民?某個人的父親、丈夫、兒子?
被改造之後還有沒有意識?
他隱約記得——在那些極為模糊的記憶碎片裏——歐克瑟的感染者,有些是可以救回來的。
但隨後猛地晃了晃頭,他的潛意識告訴他,怪物就是怪物,歐克瑟就是歐克瑟,他當過歐克瑟,那一輩子都是歐克瑟!
宰了怪物讓普通人不受傷害才對!
"喂,老闆,麵好了沒?"
"來了。"
把麵端出去給饑腸轆轆的客人,轉身回後廚的時候,餘光掃到門口。
一個人不聲不響地站在那。
西裝革履,戴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留著一撇小鬍子。三十來歲,氣質不像食客——太幹淨,太端正,像政府機關走出來的。
那人摘下眼鏡擦了擦,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像在打量什麽有趣的東西。
"這家店的拉麵,聽說不錯。"
端木燕麵無表情:"坐。"
"不用了。"那人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越過端木燕,看向後廚——準確說,看向端木燕右手的位置,"我來不是吃麵的。"
端木燕手微微收緊。
"昨晚在邊境區,有一個Smash被徒手打退。"
那人的語速不快不慢,像在陳述天氣,
"防衛軍趕到的時候Smash已經跑了,但現場留下了有趣的痕跡——"
他看著端木燕的眼睛。
"一個人的拳頭印,嵌在Smash殘留的甲殼上。"
端木燕沒說話。
"我叫冰室幻德。"那人微微欠身,"東都政府特別顧問。"
他推了推眼鏡。"你打退Smash的身手——很有意思。"
後廚壓縮機的嗡嗡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端木燕沉默了三秒。"你找錯人了,"他說,語氣和煮麵時一樣平淡,"我隻是個做拉麵的。"
冰室幻德笑了一下。
微不可察,但端木燕看得很清楚。
篤定,一種"我知道你在說謊,但我暫時不拆穿"的篤定。
"那,"冰室幻德轉身走向門口,背對著揮了揮手,"下次想吃麵的時候我再來。"
門鈴叮咚響了一聲。
端木燕看著那個西裝背影消失在街角。
低頭看了看右手。掌心還在發燙。比昨晚打蜘蛛怪人時更熱。
他攥緊拳頭,把熱意壓回去。
"……冰室幻德。"
東都政府特別顧問。
這個人知道的遠比說出來的多。
窗外,天空之壁的光芒在午後格外刺眼。
那道壁障像一堵翻不過去的牆——把天空切斷,把人隔開,把希望壓在下麵。
端木燕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後廚。
灶台上的水開了。他開始煮下一碗麵。
水滾,麵下鍋,攪散,數秒。他這雙手,白天撈麵,晚上攥拳——他自己也不知道哪一樣更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