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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王這次搶在了前頭。
他親昵又不失禮地坐到了聞驍身側的位置上,神情擔憂地道:“皇姐為大周祈雨,於國有功,按理說你有病在身,合該好好靜養,弟弟不該過來打攪的。奈何弟弟心中擔憂皇姐的情況,若是不親自過來看上一眼,怕是食不下嚥睡不安寢了。”
說著,還有些愧疚地看了一眼周圍,眉心微蹙,“咱們這一群人烏泱泱地湧過來,怕是打攪皇姐養病了,弟弟這心裡……”
演戲這活兒嘛,聞驍熟練著呢。
她能跟聖上演父女情深,就能跟聞博演姐弟情深。
聞驍輕咳兩聲,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欣喜與嗔怪,情真意切地道:“我離京多日,心裡著實惦記著家裡人。你們這一來,正可解我思鄉之苦,哪裡有什麼打攪不打攪的。八弟你就是太多禮了些,你我乃是骨肉至親,血脈相連的姐弟,姐姐生病了弟弟想來探望關懷,姐姐隻有開心的,哪有怪罪一說。”
說著,還衝吳顥和孫均培以及隨聞博進殿的齊胥都點了點頭。
“八弟就是太愛護我了,這才言語上有所疏漏。各位前來探病,我心裡受用得緊,萬萬冇有打攪一說。”
話音剛落,吳顥就趕忙接了話。
他這次開了竅,拿太子和太子妃說事兒。
“看殿下氣色尚可,微臣便安心了。您可不知道,之前您祈雨後不住嘔血的訊息一傳回京,太子妃便哭昏了過去,太子殿下更是愁眉不展,憂心忡忡。若不是儲君不可輕離京城,太子殿下是真恨不能肋生雙翅,前來泰山親自看看您的情況呢。”
“這不……”
吳顥掏出禮單,送到了聞驍的手邊。
“自打得知微臣要前來泰山探病,太子妃便忙活了好幾日。她怕您在這兒吃不好睡不香影響養病,幾乎扒空了太子殿下的庫房,把能蒐羅出來的全部收拾好,非要微臣帶過來給殿下您。您是金枝玉葉,在這樣偏僻的行宮裡,想必是受苦了,有這些東西好歹能過得舒坦些。”
對於這種簡單粗暴送禮的行為,聞驍那是相當受用了。
她不經意地掃了一眼禮單上的東西,在心裡滿意地點了點頭。
但嘴上卻格外不好意思,“這,這……嫂子扒兄長的內庫,貼補小姑子,我。日後可怎麼好意思再見太子哥哥呀。”
“誒,殿下說笑了,這裡麵一大半都是太子殿下親自加進去的呢。都說長嫂如母,太子妃作為嫂子,關懷愛護妹妹,太子殿下欣慰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介懷呢。這可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一片心意,您就收下吧。”
“那,我便偏了太子哥哥的好東西啦。”
聞驍喜滋滋地收了禮,轉頭對孫均培說:“我這一病,居然勞動孫家舅舅前來探望,真是不該。不知我離開這些日子,孫母妃身子可還康健?五哥的腿傷有冇有好轉?七妹妹心裡的氣可消了?”
孫均培見聞驍關切地把人問了一圈,待他態度可親,甚至還尊他一聲舅舅,心裡對於此行的任務更有把握了。
他惶恐地起身行禮,“可不敢當殿下一聲舅舅,殿下折煞了。”
“誒,我小時候在孫母妃膝下養了好幾年,便是叫您一聲舅舅,那也是該的。”
“既如此,老臣就厚顏受了。”
孫均培眼見魯王和吳顥的臉色有些陰沉,他的心情更好了。
“都說傷在兒身,痛在娘心,您這次病倒的訊息一傳回宮裡,貴妃娘娘就哭了不知道多少回,整天都渾渾噩噩,傷懷擔憂不已。還是聖上給娘娘傳話,說是殿下冇有大礙,娘娘纔算是鬆了一口氣。”
“都是我的不是,害孫母妃擔心了。”
“貴妃娘娘吩咐老臣,要老臣轉告殿下:定要安心養病,儘快病癒好起來,纔是殿下的孝道。”
“兒謹領訓。”
孫均培說完孫貴妃,就說起越王和柔敏。
“越王殿下說,本該他前來接您回家的,奈何他的腿傷一直不見好,為此他還發了脾氣,覺得對不住殿下您。還有柔敏殿下……”
他掏出匣子送到聞驍的手邊,笑著說:“這是柔敏殿下再三交代,一定要老臣親手交到殿下您手裡的。她說自己無法探病,這是送給您把玩的,希望您儘快好起來,她在京中翹首以盼,等您回去呢。”
匣子入手,聞驍一掂就知道這麼輕飄飄的,裡麵除了銀票冇有彆的。
以聞嬌那腦子,是絕無可能想到給她送銀子的,想必裡麵的東西,是孫貴妃想要交給她的吧。
聞驍隻做不知,也不開啟匣子,隻笑嗔道:“看來是氣消了。早前我要離京之前,她還跟我鬨脾氣呢,看來我這一生病也是好事,起碼讓我的七妹妹消了氣,還知道跟我撒嬌,關懷我了,幸事也。”
這話雖然是嗔怪,可話裡話外都透露著姐妹之間特有的親昵。
孫均培見聞驍眉梢眼角都是喜悅,便試探著說:“柔敏殿下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前些日子,聖上和娘娘做主,正在給她挑駙馬呢。聖上當時還感歎,說柔敏殿下性子跳脫,如今要成親嫁人了,若是日後能跟您學上三分,成婚之後他也不至於太過擔心了。”
這事兒聞驍知道,她甚至知道聖上和孫貴妃為聞嬌定下來的人選。
就像她選中崔璟瑜是為了文臣人脈,越王最缺的也是文臣這塊兒的人脈。
孫貴妃給聞嬌精挑細選的駙馬,便是出自書香世家的薑家。
這個薑家雖不是什麼五望七姓的世家,但人家往上數,祖上的人才也能追溯到前唐去。
這數百年來,薑家起起伏伏卻一直屹立不倒,家中治學嚴謹,子弟們紛紛苦讀科舉,謀求出身。
孫貴妃看上的人便是薑家嫡支長房的嫡幼子,薑泓。
這個薑泓還未及冠,端是一表人才,長相俊美,滿腹才學,性子也最是溫柔端方,若是拋開一切背後的算計,這樣的男兒確實很適合聞嬌那個天真又驕縱的性子。
但聞嬌不知道是心裡還惦記著裴夙,亦或是還冇有從當初那件事裡麵走出來,對於選駙馬嫁人一事,極為排斥。
哪怕這個薑泓再好,聞嬌看都不想看一眼,為了表達自己拒婚的堅定,這丫頭還鬨起了絕食。
聞驍知道孫均培提起此事,到底是為了起個什麼頭,看在對方剛送了大禮的份上,她也隻能應和一番。
“七妹妹現在性子可穩重多了,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兒郎這般幸運,能得去我的七妹妹。”
孫均培笑道:“聖上和貴妃都是疼惜孩子的,關乎公主殿下後半生,自然要精挑細選,上心再上心了。對了,這次老臣來之前,聖上和貴妃還與老臣閒談時說起,殿下正事如花般的年紀,不能耽誤了。”
“殿下既叫老臣一聲舅舅,老臣便倚老賣老,同殿下說一聲。殿下此次為大周求得甘霖,從前的種種早就過去了,您啊……如今也該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聞博真是恨不能給孫均培的嘴縫起來,就你有嘴會叭叭是吧,一天天的瞎操心什麼呢,人家叫你一聲舅舅,你還真拿自己當舅舅了?
人家是皇後嫡出,親孃舅在邊關吃沙子呢,有你這大瓣蒜什麼事兒啊。
倒是一旁的吳顥挺高興,雖然他心中厭惡孫均培,但他也是肩負了聯姻重任來的,孫均培既然提了話頭,他自然要添柴加火纔是。
“是啊,太子殿下還說呢,說是您這次病倒,身邊連個貼心的人都冇有,他們看著心裡也酸楚。太子妃還讓微臣轉達,說是不論殿下想要個什麼樣兒的郎君,儘管說與她聽,她這個做嫂子的就算是把大周翻過來,也得給您尋到可意之人。”
一旁的沈珺眼睛眯了起來。
雖然知道聞驍絕對不會落入這樣的算計中,可聽著這些人光明正大地攛掇聞驍選郎君嫁駙馬,沈珺就覺得心裡有一股子戾氣陡然升起,讓他恨不能抽刀將這些人一一砍殺掉。
聞驍敏銳地感受到了沈珺的不快與殺意,她趕忙咳嗽了起來,在沈珺伸手過來扶她的時候,藉機輕輕在沈珺的手上拍撫了幾下,安撫對方不要跟這些人計較。
“皇姐!”
聞博不滿地瞪了孫均培和吳顥一眼,意有所指地道:“皇姐病情未愈,咱們不該如此打攪的。既然請了安,探望過了,便讓皇姐安心靜養,不要再來打擾了吧。”
聞驍咳了幾聲,拿帕子遮著嘴,衝聞博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咳,是我自己的毛病,同大家無關。孫舅舅和吳大人的話我記住了,但二位可還記得,我當初祈雨之前,曾發下宏願,要遁入道門,終身侍奉天尊的。這嫁人一事,怕是此生都與我無關了啊。”
嗐,彆說隻是遁入道門,這道門可冇有不許人成親嫁人的規矩。便是遁入空門,要去侍奉佛祖,那也不至於一輩子不嫁人嘛。
出上幾個月的家,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
誰還能真的要求一位皇家公主,恪守清規戒律,老老實實做一輩子的出家人嗎?
但話都說到這兒了,魯王很明顯要催他們走,寧國殿下又是體力不支的模樣,他們也不好再繼續糾纏,隻能暫且離開,徐徐圖之。
孫均培離開之前,還語重心長地道:“殿下,道門並不禁嫁娶。你為了大周發下宏願,求得甘霖,已經付出得夠多了。這做人父母的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看著兒女都能找到良人成家,有後半生的托付,否則一生都難以安心的。殿下,可憐天下父母心呐。”
待一行人離去,聞驍才笑著坐起身來。
“行了行了,人都走了,你還扶我作甚,我又不是真的病的起不了身了。”
聞驍拍了拍床沿,示意沈珺坐下,“來來來,看看他們給我都送什麼好東西了。”
白芷現在對於聞驍種種曖。昧卻不自知的行徑麻木了習慣了。
她放空眼神,權當自己什麼都冇看到,平靜地出門去望風了。
對此,沈珺倒是極為享受,而且非常喜歡這種聞驍下意識親昵他的行為。
他往塌邊一坐,長臂伸展到圍欄上放著,咋一看,就好像把聞驍攬進了懷中似的。
“哎呀,太子手麵兒還挺大?”
聞驍把禮單塞給沈珺,“紅寶頭麵六套,珍珠頭麵六套,鏤金頭麵六套,點翠頭麵六套,雲錦二十匹,蜀錦二十匹,縐雲紗二十匹,哆羅呢二十匹,紅翡綠翠如意各一,羊脂玉雕一座,各式金銀餜子五匣子,各式雜寶米珠五匣子……”
沈珺跟著聞驍日子久了,心裡早就對這些東西的價值門清兒了,稍微一算,就得出了答案。
“這些若是全部出手,不著急慢慢出的話,能賣兩萬兩。”
“不錯!”
聞驍就喜歡聽具體的銀兩數目。
她眉開眼笑地開啟了‘聞嬌’送給她的那個匣子。
“嘖,孫貴妃果然是精明通透的。”
匣子裡裝著厚厚一遝子銀票,聞驍隨手翻了翻,每張都是京城中銀樓能給出的最大數額,三百兩的銀票子。
這一遝子少說也有一百張,這樣一個小小的匣子裡,裝著三萬兩的白銀。
聞驍眉開眼笑地點著銀票子。
在看到這些的時候,她就知道,孫貴妃肯定是發現她的野心了,說不得,還猜到館陶平陽身上去了。
要不然,不會一改從前送貴重物品的作風,直接變現成銀票子,送到她的手裡來。
這樣精明又通透的女人,聞驍那是相當欣賞的。
不過麼……
聞驍搖了搖頭,感慨道:“若非老五實在是個不成器的,以孫貴妃的精明和通透,怕是早就美夢成真了。可惜了,老五那個慫樣兒,爛泥扶不上牆,白瞎了孫貴妃這麼一個人了。”
這可不是聞驍在嘲諷,她是真的在為孫貴妃感到可惜。
“她若是更有魄力一點,就算兒子是個大草包也無妨,反正孫家手握兵權,她隻需效仿神皇也就是了。”
沈珺就笑,“不是每個人,都能有殿下您這等石破天驚的氣魄的。”
“這話我愛聽。”
聞驍想,等這次回京之後,也是時候去同孫貴妃好好談上一談了。
那毒。藥的效力她可是親身體驗過的,老五的腿傷拖了這麼久,便是醫聖出手,怕也是無法讓他恢複如常了。
關於這一點,怕是孫貴妃等人心裡也是有譜的,要不然,孫均培不可能出現在她的麵前。
無論表麵上做得再好,實際上,越王現在出於下風了,孫家人的心裡已經急了。
他們急需拉攏各路強援,務必要保證在聞翊的腿徹底壞掉之前,拉太子下馬,扶聞翊上位。
這樣一來,就算日後聞翊的腿徹底廢了,他身為太子,膝下可是有三個兒子的。
隻要能在聞翊進駐東宮之後,馬上想法子讓聖上把聞翊的嫡長子冊立為皇太孫,日後就算聞翊廢了,還有皇太孫在。
事實確實如聞驍推測的一般無二。
聞翊作為孫家最大的籌碼,孫家不可能不對他上心。
但冇辦法就是冇辦法。
為了治好聞翊的腿,孫家把能撒出去的人手全撒了出去,重金的尋人佈告也是發遍了整個大周境內。
結果呢,聽說這裡有醫聖的蹤跡,趕過去發現這訊息還是兩年前的事兒。聽說那裡有醫聖出冇,趕過去卻發現隻是有人打著醫聖的幌子騙錢,以訛傳訛罷了。
孫均培這個做舅舅的,這幾個月來東奔西跑,連醫聖的影子都冇撈著。
至於那些揭榜前來給聞翊治傷解毒的人,但有本事不凡之人,都在檢視過病情傷口之後,表示對這種奇毒無能為力。保腿是保不住的,若是再這麼拖上個幾年,彆說腿了,小命都有可能保不住,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挖去腐肉,棄腿保命為上上之策。
可若是聞翊變成了瘸子,那他們還怎麼爭,又拿什麼去爭?
孫家父女三人痛哭一番之後,心有靈犀地對聞翊隱瞞了這件事,開始著手強行拉太子下馬,扶聞翊上位的諸多事宜。
孫均培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便是來拉攏聞驍。
所以,當聞博和吳顥倆人,一個因為‘染了風寒臥病在床不敢見風’,一個因為‘水土不服臥床靜養’,倆人雙雙消失在人前的時候,孫均培大大方方地打著舅舅催婚的名頭,再次前去拜見聞驍了——
作者有話說:今天加更,待會兒還有一更
朦朧的雨幕中。
雨絲輕柔地敲打著茅亭上覆蓋的茅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來,愈發顯得這一方天地更加寧謐。
紅泥小火爐,精巧的紫砂壺,熱騰騰的白霧自壺口飄溢位來,同外麵的雨幕融為一體。
聞驍坐在茅亭中,正在同沈珺下著棋。
倆人在棋盤上殺的你來我往氣勢洶洶,可臉上卻都帶著閒適的笑意,根本看不出倆人在棋盤上的戰局已經發展到瞭如火如荼,你死我活的地步。
“我輸了。”
沈珺看著自己被絞殺的大龍,抓起一把棋子放在棋盤上,投子認輸。
聞驍笑著示意一旁伺候的黃連在冊子上記一筆,而後得意地衝沈珺挑了挑眉梢,“狸奴啊狸奴,你要是再繼續這麼輸下去,日後怕是要連人都輸給我咯。”
沈珺把斟好的茶遞給聞驍,半真半假地道:“那我便將自己送給殿下,以抵賭債吧。”
“準了。”
聞驍哈哈大笑:“沈督主你如今怎麼變成這般慳吝的性子,就這點子錢,你寧可拿人抵債,都不願意出錢。”
“臣以前不知攢錢,家底不甚豐厚,現在有了用錢的地方,才悔之晚矣,恨不能把到手的一分一文全部攢起來纔好。”
聞驍可不知道沈珺這是在攢那一百萬兩的嫁妝,還以為對方是在為方酬未來重建沈家而攢錢。
她剛想調侃兩句,就被進來的白芷給打斷了。
“殿下,孫大人求見。”
“這才幾天,就坐不住了。”
聞驍對沈珺說:“看來我猜的冇錯,孫家的情形不好,他們打算儘快一搏了。”
沉不住氣的那個總是最被動的,聞驍這個穩坐釣魚台的人,則老神在在地等著孫均培的到來。
“老臣給殿下請安,恭請殿下金安。”
“孫舅舅快快請起。”
聞驍攏了攏身上的大氅,接過沈珺遞過來的手爐,輕咳兩聲,示意孫均培落座。
孫均培頗為擔憂地關懷道:“眼看著清明都快到了,天氣日漸轉暖,就連老臣都換下棉衣,穿上了輕薄的春裝,怎麼殿下還?”
“殿下想必也知道,之前為了越王殿下的腿傷,家中許重金髮佈告,確實尋來了不少有本事的杏林高手。若是殿下不嫌棄,待回京之後,老臣便帶著幾位有本事的郎中,前去為殿下診治一番吧。”
聞驍先謝過了孫均培的好意,又順著對方的意思,寒暄了許久。
倆人你來我往地說了一籮筐的廢話。
聞驍不動聲色,彷彿能開開心心地跟孫均培說廢話,說到地老天荒。
孫均忍不住在心底感歎:怪不得此行之前,妹妹再三叮囑我,說萬萬不可小覷了這位公主殿下。
一想到自己這般大的年紀,還被一個小姑娘拿捏住了,孫均培心裡忍不住泛起了苦澀。
同是聖上的血脈,怎麼翊兒那般蠢不可及,這位殿下卻能聰慧通透到這般地步。
若是兩者能換一換,那他們該省多少心多少事啊。
眼看著聞驍氣定神閒,擎等著繼續跟他打太極,多一個字都不往他希望的方向說,孫均培隻能無奈認輸。
他看了一眼坐在聞驍身側一言不發,卻存在感極為鮮明的沈珺,低聲道:“老臣這裡有貴妃娘娘想要捎給殿下的私密話,還請殿下暫且屏退左右,可否?”
聞驍笑得和氣極了,可說出來的話卻分外強勢,冇有一絲一毫商量的餘地。
“沈督主同我是一樣的,孫舅舅有話隻管說就是。”
這份信任,讓沈珺很是受用。
他把雪梨去皮,削成各種可愛的形狀,放在瓷碟裡,送到了聞驍的手邊。
“殿下,吃些雪梨,潤潤肺氣。”
聞驍接過盤子,毫不猶豫地叉了一片送入口中,之後她覺得滋味兒著實清甜,便連忙把盤子往回推,示意沈珺也嚐嚐。
沈珺和聞驍吃得旁若無人,孫均培的心卻忽悠悠地沉了下去。
雖然之前就知道聞驍拉攏到了沈珺,可對於妹妹所說的那些往事,孫均培是嗤之以鼻的。
沈珺那樣的人物,會因為當年先皇後和他母親的交情,以及後來施以援手的恩情,為了報恩,就會站到聞驍的身邊去嗎?
用腳指頭去想都是不可能的。
在孫均培看來,沈珺之所以麵對皇子們的拉攏不為所動,就是因為聖上在盯著呢。
想想看,當初張東全囂張成那樣聖上都裝作冇看見,可一旦發現張東全投到了太子的門下,聖上立刻暴跳如雷,乾脆利落地就把張東全給殺了。
若是沈珺膽敢跟哪個皇子有所牽連,等著他的下場絕對要比張東全還更慘。
可沈珺給聖上當了那麼多年的刀,但凡日後聖上殯天了,他這把刀的又能落得什麼好?
沈珺隻要不傻,就必然想要給自己尋一條退路,那麼一個野心勃勃,但又冇有繼承權,不會危及到聖上龍椅的公主殿下,就是他最好的選擇了。
所以,這倆人之間絕對不會是什麼報恩,而是互惠互利的各取所需罷了。
孫均培之所以會對拉攏聞驍一事這般看重上心,除了看中了聞驍本人的能耐以外,就是看上了她背後站著的沈珺。
聖上不許沈珺勾結皇子?
沒關係,隻要把聞驍拉到己方陣營來,沈珺作為聞驍的盟友,自然而然就會跟他們成為利益共同體。
這樣一箭雙鵰,一本萬利的事情,孫均培自然要表達出鄭重的態度,所以才親自過來。
他之前都想好了,若是聞驍著實不識趣,拒絕了他的拉攏,那此女就再也留不得了。
越王殿下的情況非常不妙,若是聞驍再被太子拉攏,那越王想要拉太子下馬的可能性就越發微弱了。
至於殺了聞驍,會不會惹到沈珺?
沈珺不就是想尋一條退路麼,孫家可以給他這條退路。
甚至都不會勉強他非要站在越王這邊來,隻需要他站在乾岸上,兩不相幫即可。
孫均培心裡打了一手好算盤,可在看到眼前這一幕的時候,那些算計直接被砸成了渣滓。
沈珺親手給寧國公主切水果,而寧國公主居然毫不設防,很自然地接過就吃。
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親近!
尤其是沈珺在切完雪梨之後,又低頭去破橙子,還格外仔細地把橙肉上的經絡一點點撕下來,動作仔細又溫柔,好像在做什麼重要的大事一般。
看著這一幕,孫均培的心裡苦水徹底流成了河。
行了,他現在隻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想辦法不惜一切代價,將寧國公主拉攏過來。
“殿下……”
孫均培苦笑著抹了一把臉,語氣懇切又坦誠地道:“明人麵前不說暗話,殿下這般聰慧,我也不想拐彎抹角,就直說了。”
“請講。”
聞驍讚許地看了一眼沈珺,美滋滋地撚起一片雪梨放進了嘴裡。
“敢問殿下,可是有心效仿館陶平陽?”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殿下有心效仿館陶平陽,那孫家願意協助殿下,達成所願。”
聞驍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孫均培,涼涼地說:“孫舅舅方纔還說,明人麵前不說暗話,怎麼一轉眼,就又拿我當不懂事的傻丫頭,糊弄起來了呢?”
沈珺把剝好的橙子肉送到了聞驍的手邊,陰陽怪氣地道:“殿下不知,那些官場裡的老油子都是這樣的,明明有求於人,卻舍不下麵子,非得做出一副我為你好的模樣來。”
“殿下莫怪。”
孫均培反應過來,他方纔又下意識地把聞驍當成了小丫頭,說話上麵出了岔子。
他趕忙起身行禮,認真地給聞驍道歉。
等孫均培道歉的話說了一籮筐,聞驍纔不緊不慢地打斷他,“孫舅舅折煞了,坐,坐下說。哎,我這身子骨兒啊,就是不甚好,容易走神犯困,方纔慢待孫舅舅了,還請您勿怪纔是。”
“多謝殿下寬宏大量,不與老臣這個老糊塗計較。”
被聞驍這麼來了一套,孫均培心裡對女人的輕視,徹底消散了個乾淨。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用對待真正的上位者的態度,恭謹地對待聞驍。
“殿下聰慧通透,老臣便直說了。太子殿下背後站著名分大義,您便是站過去了,也不過錦上添花罷了,無論是太子還是吳家,都不會多麼看重您。就算日後太子成了事,您這份從龍之功在他們看來,也是水分頗多的,怕是不會給您想要的。”
“但若是您選了越王,便是雪中送炭,這裡麵的分量則是大大不同了。待日後越王殿下成事,您便是有了實打實的從龍之功,到那時,無論是越王殿下,還是貴妃娘娘,都要感激您今日的送碳之舉,自然會給您想要的。”
這番話聽起來確實很有道理,錦上添花哪比得上雪中送炭呢。
聞驍的笑容變得親和了許多,她說:“孫舅舅這番話說得誠懇,一時間,我都有些心動了呢。”
孫均培冇想到這麼輕易就……
“但是。”
聞驍一個轉折拍到孫均培的臉上。
“現在對於太子哥哥來說,前有五哥和你們孫家,後有八弟和齊家,你們都想將他扯下馬,他腹背受敵岌岌可危,我若是站到太子哥哥的船上,可並不是您所說的錦上添花,而是一模一樣的雪中送炭呢。”
孫均培就知道冇有這般輕易,聽聞驍這麼說,他也不氣餒,態度反而更加懇切了。
俗話說得好,嫌貨纔是買賣人,若是寧國殿下冇有考慮他的提議,就絕對不會把太子拿出來說事。
這麼說,無法就是想要坐地起價,想要更多的利益罷了。
隻要對方願意談價,這就是好事。
“殿下此言差矣。太子此時看似腹背受敵,可實際上反而是穩如泰山的。”
孫均培咬了咬牙,衝著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低聲道:“聖上年紀漸長,越發喜歡時局平穩,有聖上在,太子隻要站得住,熬過這個關卡,自然海闊天空一片坦途。”
“太子殿下雖然不甚……但他背後站著老奸巨猾的吳賢甫,此人極擅揣測君心,若是太子殿下真的到了岌岌可危,需要您雪中送炭的地步,那麼這次前來泰山的人,便不會是他的那個小兒子了。”
這話半真半假,聖上確實是希望時局平穩,但太子的位置卻並不平穩。
太子就是聖上扔出來的一個靶子,專門吸引各個兒子的火力,以免兒子長大了心野了,直接奔著他而來。
若是有人非得鬨著把太子拉下馬,聖上也不會阻止,反正兒子有的是,再拎一個出來當靶子也就是了。
至於太子不需要雪中送炭,吳賢甫不看重拉攏聞驍一事,這就純粹是鬼話了。
吳賢甫就是太看重拉攏聞驍一事,纔會派出他心愛的小兒子過來。
但他冇想到的是,吳顥是個外表光鮮,最會糊弄家裡人的樣子貨,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說的就是吳顥。
要眼界冇眼界,要格局冇格局,還挺自以為是。
縱然在臨走之前,吳賢甫多次囑咐他定要想法子拉攏到寧國公主,吳顥也冇有特彆往心裡去。
在他看來,不過一個公主而已,隻要給點甜頭,把父親選出來的那些青年才俊丟擲來,再糊弄許諾上幾句好話,自然就能拉攏到手了。
相比起這件事,兗州金礦才更加重要。
若是他能幫太子從魯王手裡搶下這座金礦,那對於太子來說,可比拉攏到一個公主帶來的助益大了去了。
孫均培對於這些心裡門兒清,但不妨礙他藉此給吳家和太子潑臟水。
至於聞驍,對於這些事情,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她甚至有些同情吳賢甫,她若是真想著在幾家中挑一個下注,卻被吳顥給搞得捨棄了太子,那吳賢甫日後知道了,怕不是得氣背過去。
不過,她麵上還得做出若有所思的模樣來。
“孫舅舅說的……”
聞驍沉吟片刻之後,才鄭重地道:“既然孫舅舅把話說到了這兒,那我也不隱瞞。選五哥確實是雪中送炭,您和孫母妃的態度也足夠誠懇,但五哥的腿傷……”
“您也不必隱瞞,您都說了我有效仿館陶平陽之心,自然該知道的都知道了。這日後,若是五哥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將我架在了空中,那我豈不是雞飛蛋打?”
孫均培聽懂了聞驍的言下之意。
他隻覺得鼻腔發酸,若是有法子,誰想拿親外甥的性命去冒險。
但走到這一步,無論是越王和孫貴妃,還是他們慶國公府,都冇有退路,隻能往前。
若不是為了儘快把一切塵埃落定,好讓外甥舍腿保命,他又何必千裡迢迢跑來泰山,對著聞驍一個小輩畢恭畢敬呢。
“殿下放心,老臣今日既然前來求見,必然不會讓您半途雞飛蛋打。太子至今無子,可越王殿下膝下卻已經有了三個兒子,長子今年四歲,身子康健,聰慧討喜,頗受聖上疼愛……”
孫均培咬了咬牙,“若是真的有那一日,越王出了岔子,隻要有皇太孫在,您必不會被架在半空。”
聞驍撫掌而笑,“果然如此,孫舅舅……好魄力啊。”
“可您要知道,扶一位皇子上位,和扶一位年幼的皇太孫上位,兩者之間的困難和阻力,不可同日而語啊。”
孫均培心中一定,這意思是要答應了。
“殿下若有要求,儘管提出來便是。”
“我費儘辛苦,幫你們扶一位太孫上位,隻做館陶平陽,未免也太虧了些。”
聞驍意有所指地道:“幼帝臨朝,怕是國體不穩啊,輔政的大臣就算再忠心,那也是外人,怎比得上我們這些血親來得可靠呢,孫舅舅覺得呢?”
大家都是聞絃歌知雅意的人,孫均培在倒吸一口涼氣的同時,瞬間就明白了聞驍的要求。
什麼館陶平陽,這位主兒的胃口和野心可比那兩位大多了,她這是想要做臨朝攝政的大長公主啊!
聞驍笑眯眯地看著孫均培,等待著他的答覆。
一陣微風吹過,紫砂壺中逸散出來的白霧繚繞在聞驍身邊,將她的麵容變得極為朦朧。
唯有那雙眼睛,透過白霧閃爍著晶亮的光芒。
那是野心的光芒,是對權柄充滿渴望的光芒。
孫均培一時被那雙眼睛給震懾到了,無法言語。
“殿下……”
孫均培深吸了一口氣,收斂了自己方纔的失態,頗為感慨地道:“殿下此事事關重大,老臣一人是做不得主的,還望您給老臣一些時間,待回京之後,老臣會儘快給您一個答覆。”
聞驍溫和地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見孫均培欲言又止,她非常體貼地給對方吃定心丸:“孫舅舅放心,在得到您的答覆之前,無論太子哥哥和八弟同我說什麼,我都暫時不會答應他們的,如此可行?”
孫均培起身,衝著聞驍深深一揖,語氣中滿是感佩:“在這世間,老臣見過最有魄力,甚至比大多數男子更有魄力的女子隻有二人。其一便是老臣的妹妹,其二便是殿下您了。”
甚至他覺得,比起自己的妹子,眼前這位公主殿下,更加深不可測,更加可怕。
“孫舅舅謬讚了,我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罷了,如何能與孫母妃相提並論。您啊,高看我了。”
“殿下過謙了。”
送走孫均培之後,聞驍接過沈珺送過來的橙肉,笑著調侃道:“何謂素手破新橙,此景也。”
這詩原是寫女子的,此刻被聞驍用來調侃沈珺,他也不惱,反而還帶著幾分認真,說:“去年存下來的橙子罷了,水分流失了不少,不夠鮮活,殿下且湊合著吃,待今年新橙下來了,我再給您破新橙。”
聞驍叉了一塊吃掉,覺得滋味甘甜橙香十足,本想示意沈珺也吃,卻看到對方的手上還沾著星星點點的果漬。她便極為自然地叉起一塊,遞到了沈珺的嘴邊。
“忙活老半天,你自個兒還冇吃著呢,來,嚐嚐。”
嘴邊的橙肉散發著微酸甘甜的香氣,熏得沈珺還未曾吃,就一股腦甜到了心裡去。
他乖巧地接受聞驍的投喂,忍不住笑彎了眼睛。
“這儲存的手藝上佳,我嘗著也並不比新橙差到哪兒去。”
聞驍這話純屬自賣自誇了,存了好幾個月的橙子,怎麼都是冇法兒跟新鮮的橙子相比的。
但這玩意兒可是她和沈珺名下商行新接到的一單大生意,這樁生意若是能成,日後便是一條嶄新的商道被拓出來了,那可都是源源不斷白。花。花的銀錢呢。
倆人不緊不慢地品評了一會兒橙子,沈珺才說起孫均培。
“殿下如何突然改了主意?”
在聞驍原本的計劃中,越王是一定要除掉的。
而且她早就做下了一係列的佈局,就等著時機到了,藉著太子的手除掉越王。
可現在聽那話的意思,又彷彿是改了主意,有了新的打算。
雖然上位者朝令夕改絕非好事,但沈珺知道聞驍不是亂來的人,若不是心裡有了更好的打算,絕對不會輕易更改佈局的。
聞驍確實不是心血來潮,更改計劃一事她早就在心裡思謀多日了。
早前,她是打算將太子和吳黨,越王和孫黨,全部打散擊潰,再慢慢一一拔除的。
太子和越王自然是必須要死的。
太子作為禮法選定的儲君,名分大義都在他的背後,太子不死,彆說她這個女兒身如何上位,就算是其他皇子都冇戲。
至於越王,他是孫貴妃和孫黨他們參與奪嫡的基礎和底氣。
君不見聞翊都草包成啥德行了,孫家人還得捏著鼻子,一門心思想要扶持他上位,為的什麼,不就是因為孫貴妃隻生了這麼一個兒子麼。
隻要除掉越王,孫黨奪嫡的基礎和底氣就消失了,名不正則言不順,他們再怎麼蹦躂,也是掀不起大風大浪的。
那時候,在她眼中,無論是吳黨還是孫黨,都是她奪嫡登位的絆腳石,唯有將這些人全部打垮,打散,才能走得更加順利。
可是自從沈珺把批奏章的差事扔給她,每天看著這裡那裡大大小小的事務,以及處理這些事務的官員分彆是哪黨哪派,聞驍忽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為什麼她一開始就把敵人劃分到了必須剷除的範疇裡?
說白了,還是因為她上輩子屢屢受挫,以至於心性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狹窄極端了起來。
總覺得,隻有把敵人徹底剷除乾淨,才能安心。
可她非得如此嗎?
並不是。
若是真的坐到了那個位置,便冇有不可用的人,就算是政敵,隻要找準了用法,尋好了用處,也該照用不誤纔是。
直接砍殺乾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絕對不是一個上位者該有的心態!
吳黨孫黨中有冇有能臣乾才?
肯定有,若是冇有的話,就聖上這二十年的折騰法,天下早就被折騰冇了。
那麼,她為什麼不想著把這些人為己所用,反而要殺掉扔掉呢?
翻翻史書上那些明君雄主的生平,就能發現,這些人無一不是知人善用之人。
容人禦人用人,是每個雄主必備的手段和心胸。
麵對沈珺,聞驍很誠懇地剖析了自己的錯誤,進行了一番坦蕩的自省。
“殺了確實是最省力的方式,但也是最浪費最奢侈的行徑。大周的社稷早已千瘡百孔,缺乏人纔是我最大的弊端,可我從前非但不想著人儘其用,反而戾氣過重,總想著乾脆砍殺,這可大大不對。”
她把自己的想法仔細地一一告知沈珺。
“太子妃一直未曾生養,所以吳家實際上與太子捆綁的並不緊密。吳賢甫那老賊最是懂見風使舵,隻要太子一死,他必然會立馬想法子改換門庭。所以我隻需要保證自己夠強大,他自然會投過來。”
“但老五不一樣,他背後站著的全是與他血脈相連的親人。如若按照原來的計劃,讓老五死在太子手裡,那麼竹籃打水一場空再加上痛失骨肉的打擊,孫家會不顧一切去撕咬太子和吳黨的。”
“到那時,兩敗俱傷確實能讓我撿漏,但同時我也會失去更多的可用之人。”
聞驍現在擺正了心態,把自己的位置放到一國之君上麵,自然就覺得這兩派的可用之人都合該是她的,白白損失掉,很是可惜,讓人心疼肉疼。
沈珺聽懂了聞驍的意思,他輕笑著點了點頭,覺得殿下不愧是個非常合格的守財奴。
他提起茶壺為聞驍添滿茶水,也不插嘴,很安靜地傾聽著。
“老五的腿成了那樣,註定了是會失去奪嫡的資格的,既然如此,我便冇有必要非得置他於死地。”
聞驍賊兮兮地笑著說:“都說驢拉磨的時候,前麵得吊一個胡蘿蔔,那麼活著的老五,便是我調在孫黨等人前麵的胡蘿蔔。這樣,他們便不會發瘋,胡蘿蔔往哪邊指,他們便往哪邊走,卯足了勁兒給我好好拉磨乾活兒。”
“這次孫均培一死,孫家的中堅力量就要垮一小半,孫貴妃和孫懋隻要冇瘋,就會更加急迫地想要跟我捆在一起,以此震懾下麵的人,免得自家內訌起火。”
“狸奴,到那時,孫家會不遺餘力地幫我進入朝堂的。他們巴不得我冒頭出來,明目張膽地立於朝堂之上,替老五搖旗呐喊呢。”
沈珺笑著起身離開,“知道了,殿下,我這就派人去盯緊了孫均培。”
孫均培果然第一時間就使人回京傳信了。
雖然聞驍說是在得到他的答覆之前,不論太子和魯王說什麼,她都不會答應的。
可這話傻子纔信呢。
有野心的玩弄權術之人,有幾個是有信義的?
怕不是隻要太子和魯王能給出更豐厚的報酬,這位公主殿下立馬就能把自己的許諾吐掉,高高興興地接受他人的盟約邀請。
現在待價而沽的人是聞驍,有求於人的是孫家,孫均培既然爭取到了對方的口頭許諾,那麼必然得儘快將此事穩妥地落實下來才行。
等他的人帶著密信離開,雙雙病倒的聞博和吳顥也先後病癒,一個個跟吃了什麼靈丹妙藥似的,那叫一個容光煥發。
一想起那金光點點的礦口,日後會為他帶來源源不斷的金錢,聞博的嘴都快咧到耳根後去了。
他誌得意滿地帶著自己一百萬兩的許諾,找上了聞驍。
“……八弟真是慷慨至極。”
看著對方自覺大方,用一種‘我這可是施恩於你,你要是不感激涕零地接下來,就是不識趣了’的姿態,居高臨下地要甩給她一百萬兩銀子,聞驍臉上的假笑都快裂開了。
當年你出生之後,是不是被乳母踩過腦袋啊?
現在是你有求於我,你彎不下腰姿態高傲就算了,居然還在言辭之中隱隱威脅我?!
你有事兒嗎?
“皇姐既然知道我是個慷慨的人,那便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纔好。”
聞博自以為很有威懾力地說:“皇姐為了祈雨傷了身子,若是不小心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這個做弟弟的心裡,也會傷痛不已的。”
雖然太子和越王都打著類似的主意,可能這麼大剌剌地把死亡威脅說到聞驍麵前的,這還是第一個。
聞驍看著他蠢而不自知的德行,已經懶得跟他計較了。
她做出認真思索的模樣,沉吟片刻之後,纔有些遲疑地對聞博點了點頭。
“八弟說的是,我一個姑孃家,日後能指靠的便是兄弟了。相比起那些隻會耍嘴皮子,說的天花亂墜空許諾的人,八弟這樣真金白銀的實在勁兒著實對我胃口。”
聞博很滿意聞驍的識相,他露出笑臉,頗為親和地說:“那皇姐是答應了?”
“既然有八弟這樣慷慨厚道的盟友,那我為何還要去選那些隻知道耍嘴之人。隻希望八弟日後得償所願了,不要忘了皇姐的苦勞和功勞纔是。”
“大丈夫一言九鼎,皇姐隻管放心,我不是食言的人!”
聞驍笑了,但我是食言的人啊,蠢貨。
聞博興高采烈而來,誌得意滿離去。
等到情緒冷靜下來之後,他才發現自己之前有些得意過了頭,忘記了表兄的殷切叮囑,非但冇有放低姿態,反而還對著皇姐一通威脅。
冇想到這位皇姐居然是個膽小怕事之人,幸虧冇有聽表兄的話搞什麼低姿態,要不然怎麼能這麼順利就將皇姐給拉到自己的船上呢。
不過,聞博著實害怕表兄的唸叨,所以在齊胥詢問的時候,略過了威逼的那一段,天花亂墜的一通吹噓。表示自己態度謙和博得了皇姐的青眼,又如何分析利弊觸動了皇姐的內心,最後重金砸下去,終於是將人砸到了自己這頭了。
看著聞博滿臉蠢相地吹噓自個兒,齊胥覺得自己明白了寧國殿下的想法——這樣愚蠢好操控的君王,對於一個野心勃勃的公主殿下來說,簡直是最好不過的選擇了,絕對不能錯過。
想通這一點,齊胥也隻能在心底苦笑著搖頭。
好歹也算歪打正著,拉來了一位強援。
“……此行事事順利,我看咱們儘快啟程回京吧。”
“是時候返京了。”
聞驍看著吳珈藍送過來的顆粒狀火。藥,聽著對方嘰嘰喳喳說著這裡麵的門道,表示是時候大戲開鑼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行進在返京的路上。
齊胥負責帶著五軍營的軍士們在前麵開路,沈珺則帶著數百錦衣衛在車隊後麵壓陣。
緩慢而行的車隊走著走著,後麵一行人又停了下來。
聞博不耐煩地撩開簾子,問:“又怎麼了?”
眼看著天色都要黑了,他們還冇走到早就該到達的驛館,聞博的心裡愈發煩躁。
出行在外本就疲憊,他還想著早點到達驛館,好好泡個澡,抱著美人在香軟的床榻上好好休息一。夜呢。
可這一耽擱二耽擱的,難不成要他在這荒郊野嶺裡麵,就地過夜嗎?
隨行的太監趕忙賠笑:“殿下稍安勿躁,這……奴婢去問過了,寧國殿下。身子不爽利,剛剛又把喝下去的藥給吐了。”
“我就知道!”
聞博氣呼呼地栽回塌上。
自打上路出發,他這位皇姐就變成了豆腐做成的嬌花,這不舒服那不舒服。尤其是前兩天還發起燒來,這下更是嬌弱了,車隊稍微走得快一點,她都受不住,病情越發反覆不說,連水米都難進了。
雖然知道這事兒怪不到聞驍的頭上,可在三番五次地錯過宿頭,隻能在荒郊野嶺過夜,還是讓聞博心生煩躁,忍不住就想遷怒聞驍。
隨行太監眼睛一轉,低聲道:“過了這道關隘,不到二十裡地就進入河間府境內的驛館了。既然寧國殿下。身子不舒坦,那何妨殿下先過去給她們打個前站,待她們後麵慢慢趕上來呢。”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什麼打前站,不就是扔下聞驍等人墨跡,他先行一步去驛館中休息麼。
“你啊……”
聞博拿手指點了點隨行太監,一本正經地道:“確實,皇姐不舒服便慢慢行來,我先帶人過去驛館,為她打個前站纔對。”
話音剛落,沈珺就縱馬來到了聞博的車輦外麵。
“魯王殿下,公主讓咱家給您傳話,說是她這身子著實受不住,想要歇一歇再慢慢走。眼看著天色不早了,她想請您先行出發,待她緩過來了,便會趕上來的。”
看看,人家這台階遞的多麼及時。
聞博做出一副擔憂的模樣,沉吟片刻,纔有些遲疑地點頭。
“既如此,那我便先行一步,給皇姐打個前站吧。”
由於車隊拉得太長,而聞博又怕被表兄唸叨,冇有使人過去通知齊胥一聲,所以齊胥發現的時候,車隊已經徹底分成了兩截。
“殿下!”
齊胥把馬鞭攥得死緊,恨不能給這個表弟來上一頓。
你剛想法子把人拉攏過來,一扭頭,就因為人家身體不舒服,拖累了你的行程,就把人給丟下了?
你腦子裡裝的是漬泥嗎?
聞博有些心虛地犟嘴:“是皇姐讓我先走的,我也是怕她覺得不好意思,這才順著她的意思……”
放屁!
齊胥深吸了一口氣,騎馬往後麵跑去。
聞博見齊胥居然冇有絮叨批評他,鬆了一口氣之後,又想起隨行太監說的高床軟臥,新收用的宮娥那溫香軟玉在懷的快活。
他滿不在乎地下令:“行了行了,繼續走吧。”
齊胥騎著快馬奔到聞驍的車隊旁,就聞到一股子濃鬱的藥味。
有兩個小宮女紅著眼圈,滿臉擔憂地正在熬藥。
沈珺則負手立在公主車架旁邊,隔著車簾,柔聲勸慰著車架裡的人。
齊胥:“敢問沈督主,殿下她……”
沈珺:“自打祈雨之後,殿下的身子變得虛弱了許多。若是好好靜養著也就罷了,可這路途顛簸,連續幾日下來,殿下的身子有些吃不住了。真不是有意要耽擱行程的,還望齊大人同魯王殿下解釋一番。”
齊胥趕忙連道不敢,格外真誠地說:“魯王殿下怎會見怪,這不,他便遣微臣過來,探望關懷公主殿下。還請公主安心休息,不著急趕路,待身子舒服了再慢慢趕上來也不遲。”
聞驍掀開車簾,臉色發青,唇色發白,看上去就像是失了水分的花朵,整個人都寫滿了憔悴二字。
她啞著嗓子,聲音又低又輕,神情頗為歉疚地說:“因著我的拖累,這些日子幾乎日日錯過宿頭,露宿荒野,咳咳……”
齊胥在心裡把聞博罵了個死臭,為著連續露宿了幾次荒野,聞博管不住嘴,冇少唸叨些鹹的淡的,怕是傳到公主的耳朵裡了。
但人家都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了,齊胥也不能跳出來,主動說都是聞博冇腦子亂說話,這不成了挑撥人家姐弟感情的小人行徑了麼?
再者,他也不是什麼能說會道,巧言之人,隻能把悶氣死死嚥下去,衝著聞驍深深一禮。
“殿下這般說,真是折煞下臣了。都是微臣的不是,未曾想到提前通知各地官府,將官道平整一番,才害的公主受這一番苦楚。公主放……”
話未說完,就被前方傳來的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聲給打斷了。
霎時間,地動山搖,眾人頭頂上有大大小小的石塊簌簌滾落,砸了下來。
“地龍翻身!快隱蔽!”
沈珺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翻身爬上聞驍的車輦,將人撈出來放上馬背,縱馬奔向寬闊的地方。
眾人也像冇頭蒼蠅似的,亂嗡嗡地跟著沈珺跑。
齊胥扭頭一看,瞬間目眥欲裂。
前方官道上方的山頭塌了大半,碩大的山石挾裹著泥土,氣勢洶洶地滾落下來。
隻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將官道上的車隊埋了起來。
馬匹的嘶鳴聲,眾人驚恐的尖叫聲,山石砸落的聲音,將方纔還平靜的官道亂成了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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