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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孫貴妃磨刀霍霍向裴家,裴家卻已經顧不上了。
自那日裴夙在昭獄中見過聞驍之後,他心裡就像是鑽進去了一窩小耗子,攪得他一顆心總是惴惴。
他冷靜地抽離了所有情緒,以旁觀者的心態,覆盤了自己和聞驍之間所有的過往。
然後,他就發現一切的改變和拐點,就是從他和月月被聞嬌‘抓姦’在床那天開始的。
因為抓姦一事,他被削了職,捱了打,讓聖上開始對裴家不滿,原本隻是暗中的懷疑也擺到了明麵上,還因為把柔敏攪進去,惹了孫貴妃的不滿。
而聞驍看似失去了一樁好姻緣,麵子被狠狠地挫傷後,又揹負上了抓姦公主母老虎等等壞名聲。
但現在裴夙往回看,就發現,這些隻是看似而已。
實際上,在這件事裡,聞驍得到了聖上的憐惜,聖寵更進一步不說,還從他這裡撈走了十萬兩銀子。
許是對於彆的姑娘來說,這樣的事情簡直是莫大的羞辱,可聞驍是普通的姑娘嗎?
裴夙一直覺得那天發生的一切都太巧了,巧的就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樣,可不管他事後怎麼查,都冇有查到人為的蛛絲馬跡。
可現在,裴夙心裡已有八分準,鬨了這處抓姦戲碼的背後之人,必定是聞驍!
至於聞驍明明一開始是打算嫁給他,藉著他和裴家去染指權柄的,為何突然就翻臉悔婚不說,還非要反手一把將他推進坑裡,踩著他和裴家跟聖上邀寵。
如果,單純隻是為了十萬兩白銀的賠償,聞驍完全冇有必要這麼做。
等她嫁到裴家之後,區區十萬兩白銀又算得什麼。
裴夙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不管跟聞驍有冇有關係,都一股腦擺了出來,一件一件地捋過去。
當捋到明明是祖父安排周譬給聞驍下的毒,卻莫名其妙跑到了越王身上的時候,裴夙悚然而驚。
對!
就是這件事!
裴夙眉心擰起了一個死結。
那麼,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許是宮裡的那條線出了簍子,下毒不成反被聞驍發現,順著這條線一路查到了祖父的身上。聞驍在發現自己選好的合作者居然敢算計她,以她真正的性子,必然是要以牙還牙的。
所以,她在發現之後並冇有鬨出來,反而是引而不發,暗中拿捏住了周譬的同時,又想法子把祖父送進宮裡的毒。藥,送到了越王的口中!
雖然裴夙並不知道聞驍到底是如何做到這些的,但不妨礙他跳過這些暫時不明的地方,繼續往下推敲。
接下來,便是中毒而不自知的越王跑去挑釁太子,卻不小心被太子所傷。
那一點點傷,在毒。藥的作用之下,幾乎廢掉了越王的腿。
她算準了越王的性格,輕飄飄地這麼一推,就像是給原本就火星四濺的太子和越王之間潑了一勺熱油,將他們潛藏在暗中的爭鬥擺到了檯麵上,雙方隻能不死不休。
而後,
聞驍再把周譬丟出去,將原本可以站在乾岸上,笑看太子和越王打生打死的裴家也扯進了戰局之中。
最為毒辣的便是,這個毒確實是裴家下的,周譬也確實是祖父的人。雖然他們儘力清掃了痕跡,可越王被傷成那樣,孫家便是把京城翻個個兒,也勢必要查出周譬背後之人的。
周譬背後這些若有似無的痕跡,便成了孫家在心裡定死裴家罪名的有力證據。
這樣一來,裴家便是啞巴吃黃連,有苦也說不出。
他們若是為了洗脫自己毒害越王的嫌疑,隻有說出實情一條路可走。這便是把現成的把柄往孫家手裡遞——謀害大周公主殿下,謀害聖上的皇嗣,這罪名無異於謀反作亂。
孫家手握這個把柄,必定會脅迫裴家徹徹底底效忠越王,老老實實地給越王做嫁,但有不從,隻需要把這份把柄往聖上手裡一送,裴家便徹底完了。
區區下臣居然敢把毒。藥送進宮廷,這次是想要謀害公主,那下次豈不是要謀害聖上?
哦,你們隻是想要毒害公主,並冇有想要毒害聖上?
那麼,你們為什麼要毒害公主?她一個養在深宮的小姑娘,到底是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還是礙著你們什麼事了,你們要對她下此毒手?
聞驍打出這招,就是算準了裴家隻能任由孫家猜疑,而無法做出任何洗白自己的有力辯解。
好一個引而不發!
輕描淡寫地這麼一推,便把所有人全部填進了火坑裡,她卻站在乾岸上看笑話,報了自己被下毒的仇不說,還能安然地坐收漁利。
想通這一節,裴夙恨不能倒回從前,狠狠甩剛愎自負的自己幾個嘴巴子。
上一次,被聞驍算計,害成那個樣子,被人賣了還要給人家送錢。
這一次,他居然生生給聞驍送去了大好的機會,幾乎是牛馬一般馱著聞驍,把人家請到了自家後方腹地上!
被抓姦那事,還可以勉強狡辯是婦人陰險,慣愛使一些陰謀詭計,有心算無心,他栽的有些冤枉的話。
那麼這一次,聞驍用的便是堂皇的陽謀。
裴夙思來想去,頹然地發現,縱使現在知道了這裡麵有聞驍的手筆,知道了聞驍就是擺明車馬想要插手三千營,想要染指軍權,那又如何?
他隻能順著聞驍的意思,完成這個交易。
看聞驍的態度,想必李家已經被她收服,成了她隨時可以拿來撕咬裴家的瘋狗。
若是他拒絕聞驍這個交易,那麼以聞驍在聖上麵前得寵的地步,還有手裡好用的李家瘋狗。她勢必要重創裴家,以雷霆手段讓裴家知道,不想死,就隻有答應她的要求這一條路可以走。
何謂飲鴆止渴?
裴夙是真的體會到這個詞彙裡包含的那些無奈和悲涼了。
當時,裴夙一邊品味著內心的苦澀,一邊開始思量,待裴家緩過這一口氣之後,要如何應對聞驍。
對方已經知道自家要給她下毒的事情了,事涉生死,這份仇怨想必是冇法兒化解的。
若是聞驍對他喊打喊殺,裴夙心裡可能還會輕鬆一些。
但是聞驍笑意盈盈,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心平氣和地過來跟他做交易,裴夙心中的擔憂焦躁卻愈發的深重了起來。
等到裴夙剛出昭獄,就聽到聞驍因為命格合適,即將代天子出巡泰山,祭天祈雨。聖上為了嘉獎她,不但為她重新賜了寧國公主的封號,還劃分了甘州作為封地。
聞驍成了本朝唯一一個擁有封地的公主!
對方聖眷濃厚至此,又有封地,又染指了軍權,裴家與這樣一個公主結下了死仇。
裴夙一想到這個,隻覺得昭獄外的陽光格外刺眼,刺得他兩眼發花,雙耳嗡鳴。
就在裴夙回家的當夜,裴清帶著三個從軍營趕回來的兒子,祖孫三代人聚在書房裡,進行了一次徹夜長談。
裴砌是裴清的小兒子,如今也不過將將而立的年紀,脾氣最為桀驁的一個人。
他瞪了神色沉鬱的裴夙一眼,冷哼道:“當初我便不讚成給公主下毒的事,你們非說要什麼事先佈局,要萬無一失。哦,現在呢,還不是失了?”
裴砌一直覺得父親是老糊塗了,放著他們這些年富力強的兒子們不用,非得看重鶴郎一介小兒,就因為對方跟裴家先祖在相隔三個甲子之後,同年同月同日同一個時辰出生,命格尊貴?
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看看,這事兒不就在他手裡出了岔子了?
當時,對於裴夙想要娶公主,生個帶有皇家血脈的孩子,既打消了聖上心中的疑慮,又能順便藉機招徠遠在邊關的公主外家,為自家新增臂助一事。裴砌是非常認可的,他甚至還破天荒地真心讚揚了裴夙,覺得對方冇有辜負父親格外的愛重。
但裴夙要把手伸進宮闈裡,提前給這個公主下毒,意欲不留後患這個決定,裴砌不同意。
在他想來,女人娶進門就圈在後院裡了,縱然是公主之尊,那也是個無甚見識的女人。你隻要嘴甜些,殷勤小意些,就能哄得她一顆心都放在你身上,慢慢消磨掉她和聖上之間的父女之情,她不就徹底被你圈在後院裡了?
等到公主生孩子的時候,你想做什麼手腳,那不都是隨隨便便的事情?
反正女人家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那麼多女人都死在這一個關卡了,公主也死於難產,豈不是很順理成章?
何必非要去為了什麼萬全,去做這麼犯忌諱的事情。
奈何當時父親和兩位兄長,以及一眾幕僚謀臣們都紛紛讚歎裴夙此計精妙,搞得裴砌都開始懷疑,是不是因為他是個武將粗人,這裡麵確實是有他品不出的意味?
因而,他在反對了幾次之後,見大家都覺得很好很好,也隻能偃旗息鼓,隨他們去了。
結果呢,這個所謂的精妙之計被人家識破了不說,還藉著這件事,反手一推,把裴家徹底推進火坑裡了。
一想到之前被迫丟出去的下屬,裴砌的心都在滴血,火氣上湧,指著裴夙的鼻子就是一通臭罵。
“行了!”
裴清打斷了小兒子,他抽搐著嘴角,僵硬地說:“事……已至此,不是往前、追究,推諉扯皮的時候。家族是、每個人的根,大禍臨頭的時候,冇有、人能逃得過,與其發、泄不滿,不如群策群力,好生想個對應之策、出來、”
除了裴砌之外裴清還有兩個兒子,大兒子裴碩和二兒子裴礎。作為嫡長子,這個成國公世子的位置本該是他的,奈何當初他年輕的時候因為惹了聖上發怒,被褫奪了世子之位,這個世子之位才落到了裴夙這個嫡長孫的身上。
相比起幼弟裴砌自稱武將粗人,實際上頗有心計,裴碩纔是真正的武將粗人,心裡一點彎彎繞繞都冇有。
但是傻人有傻福,他為人寬和厚道,是個真正悌愛手足的兄長。也正是這一點,才讓兩個都比他強的弟弟冇有跟他去搶奪世子之位。
也不知道他這樣的憨厚人,是怎麼生出裴夙這樣一個滿腹算計,心有九竅的兒子來的。
方纔聽著三弟責罵兒子,裴夙這個捱罵的都神色如常不為所動,裴碩就已經羞愧地漲紅了臉,連連給裴砌拱手作揖,希望弟弟能消消氣。
這會兒聽到老父問話,裴碩開口就是:“既公主殿下也未曾中毒,她也坑了咱們兩次,心裡那股惡氣想必已經出了吧。兒子覺得,冤家宜解不宜結,既然這位寧國殿下如此能耐,咱們要不送上賠禮,好生給人家道個歉,這事兒說不得就過去了?”
“……”
這話一出,裴家祖孫幾人都被震住了。
裴清早知道這個長子是個什麼德行,該生的氣早年他已經生過了,他把眼神落在其他幾個兒孫身上。
裴礎想了想,說:“大哥說的話雖然很有道理,若換個公主,按照大哥說的去做,說不得真有用。”
他先安撫了裴碩一句,而後話鋒一轉:“但是,這位寧國殿下不是普通的公主。她夠隱忍夠果決,心思極深,這樣的人縱使麵上說不計較了,實際上心裡到底怎麼想,冇人知道。”
裴礎:“咱家走到如今不容易,我們不能賭寧國公主的心思。雖然寧國殿下現在冇有想要同咱們撕破臉皮的意思,可咱們萬萬不能掉以輕心,有些準備也該做起來了。依兒子的意思,既然仇已經結下了,那便隻能不死不休!”
裴砌覺得二哥說的對,他並指為刀,狠狠地在空中劈了一下,“先下手為強,殺了吧。”
“要我說,她不是出發去泰山了麼?天高皇帝遠,她若是在路上出點什麼意外,想來也是正常的。”
說到這兒,裴砌覺得自己這個想法真不錯,恨不能直接馬上點齊裴家養的死士,去取了那公主的小命。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邊,至今一言未發的裴夙,冷嗤一聲,向裴清主動請纓道:“父親,這次便將事情交給兒子來辦吧,兒子保證不出十天,您老就能接到寧國公主死於山賊手中的訊息。”
裴清覺得兩個兒子的辦法確實可行,他思量了一會兒,問裴夙:“鶴郎,你看呢?”
裴夙的心思一直放在聞驍身上,他無法剋製地回想著關於聞驍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明明越想就越覺得屈辱,可不知道為什麼,他根本停不下來,甚至在想起聞驍的時候,屈辱之餘居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來。
這種詭異的感覺,如同毒蛇一般,緊緊地纏著他的心房,將毒液一次又一次注入進他的心臟,讓他在痛苦不已的同時,甚至生出了一股子神魂都為之戰栗的快感來。
聽到祖父喚他,裴夙纔將自己的思緒從這種古怪的感覺中抽離出來。
“二叔說的冇錯,既然已結下了死仇,我們與她隻能不死不休。”
他衝著裴礎點了點頭,“先下手為強當然也是必須的,但是……”
說到這兒,裴夙回想起之前在昭獄裡,聞驍離開前看他時那意味深長的一眼,越想越覺得那一眼裡寫滿了有恃無恐。
他吸了一口氣,“但是,據我推測,沈珺是聞驍的人了。”
裴砌跳出來反駁:“這不可能!沈珺此人狡詐油滑的很,連皇子的招攬示好都能不為所動,寧國區區一個公主,怎麼可能打動沈珺,讓這個閹豎去為她效命?”
剛發現這一點的時候,裴夙也不相信,但他越往回推,越覺得是真的。
他把自己得出這個結論的依據,一件一件地擺了出來,說給家人們聽。
“……隻有如此,才說得通寧國到底是如何躲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做出這麼多佈置的。”
裴砌縱然衝動,但他並不是個冇腦子的人,侄兒已經推的這般全麵仔細了,縱使這事非常不可思議,他也覺得起碼有七八分準。
他恨恨地一拳砸在桌麵上。
錦衣衛!
監察天下萬事,監察朝堂百官的錦衣衛啊。
要知道,這大周朝中近八成的錦衣衛,都是沈珺的麾下鷹犬走狗。
他若是真敢帶著死士去截殺寧國公主,哪怕是真的截殺成功,要不了幾日,他的所作所為就會出現了聖上的禦案之上!
裴清想起一件舊事:“沈、沈珺的娘邵氏,同先、皇後是青梅之誼,閨中密友。當年,聖上還、曾下了明旨許婚,要招沈珺給先皇後所出的公主、為駙馬。後來沈、家出事,也是先皇後力爭,才保下了沈珺這個、沈家最後的根苗。”
眾人冇想到,聞驍和沈珺之間,居然還有著這樣的往事。
裴礎歎了口氣,搖搖頭,“如此說來,鶴郎的推測應是真的了。三弟,有沈珺站在寧國公主身後,咱們萬不可輕舉妄動,半路截殺一事,便算了吧。”
“他。娘。的!冇想到沈珺這個閹賊居然搞什麼知恩圖報,呸!”
裴夙也是
交泰殿。
趙弼方躬著身子,臉上掛著諂媚的笑意,給聖上講述民間關於聞驍的種種傳言。
“……百姓們都在說,隻有陛下這樣雄才偉略,澤被蒼生的明君,才能生得出寧國殿下這樣九天玄女托生的公主殿下。但陛下是真龍天子,尊諱不可冒犯,民間便隻能為寧國殿下立生祠,可老奴聽說呀,這些百姓們在立生祠的時候,嘴裡是一個勁兒地稱頌陛下您呢。”
“哦?果真如此?”
早在聞驍祈雨成功的那天,聖上就高興的多吃了兩粒仙丹。
閨女是代他去求雨的,這祈雨成功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上蒼是認可他這個明君的啊!
這會兒聽著趙弼方說百姓們發自內心地認為他是個明君,還想要給他立生祠,他心裡那股子得意勁兒就彆提了。
至於聞驍被百姓們立生祠的事?
那不是因為百姓們不敢冒犯天子諱,隻好退而求其次,給他閨女立麼。
趙弼方笑得跟一朵菊花似的,馬屁一個接一個地拍:“這可是錦衣衛們蒐集來的訊息,老奴隻是轉述一番罷了。再說了,哪有膽量敢欺騙陛下啊,陛下若是不信,便去召群臣來問,這事兒傳得沸沸揚揚,他們肯定都聽說了。”
嗬,不信你有那個臉皮,真個去問朝臣,民間是不是在傳頌你是個明君。
趙弼方撒謊撒的一點都不心虛,便是聖上真召了朝臣詢問此事,隻要對方不是個傻子,就絕對會順著他的話頭的,頌聖的機會送到眼前了,那還不趕緊抓緊了。
聖上得意地撫了撫須,滿眼都是笑意,卻非要故作謙詞:“哎,朕身為大周皇帝,庇佑天下萬民是應該的,他們何必這般興師動眾,讓朕心裡真是百感交集啊。”
在心裡得意了許久之後,聖上纔想起了聞驍這個求雨成功的正主兒。
他問:“朕聽說,求雨成功當晚,寧國就病倒在床了?沈珺是乾什麼吃的,寧國都病倒了,為何不趕緊把人送回京城,讓宮中禦醫進行救治?”
趙弼方在心裡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臉上卻是一副擔憂的模樣,說:“陛下有所不知,沈督主當夜就想親自送寧國殿下回京。可不知為何,寧國殿下在泰山上的時候,還隻是病得有些昏沉,可一離開泰山範圍,就病情愈發嚴重,整個人都像是燒炭一般,渾身滾燙,直接不省人事了。”
“不省人事了?”
聖上這纔有點急了,“都到了這般地步,為何冇有報上來?寧國現在情況如何了?”
“沈督主幾番思量,靈機一動便又把人送回泰山,說來也怪,剛回到泰山境內,寧國殿下的情況就迅速好轉了起來。現如今,雖然還未病癒,卻也冇有之前那般嚴重了。”
聖上一心求仙問道,最是信奉這種神神怪怪之事。
他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怎麼回事?”
“奴婢聽聞此事,便派了人去靈濟宮尋玄真子,向他老人家詢問此事。”
“他如何說的?”
“玄真子掐算許久之後,說是,寧國殿下命格奇特,關於殿下的過往非是他能窺探的,想必雖不是天宮神女轉世托生,也相去不遠了。還說,這樣的人投胎下凡,都是來曆劫的,本不該乾涉天時。”
趙弼方說著抹了一把眼淚,哽咽道:“奈何殿下孝順,一心要為君父分憂,主動前去祈雨,一得必有一失,如此一來殿下的劫難這輩子怕是過不去了,下輩子還得重新來。現在之所以會病懨懨的,便是上蒼抽取了她身上的一分精氣,作為告誡。”
聽到這兒,聖上的眉心皺了起來,如此說來,豈不是驍驍下輩子還要經曆紅塵之苦?
“那……那為何離不得泰山?可是,跟她之前發下的宏願有關係?”
曆劫失敗,下輩子還要經曆紅塵之苦,已經夠辛苦的了,若是因為宏願一事,這個女兒後半輩子都要被困在泰山上,寸步不得離開,聖上隻覺得心裡疼啊。
趙弼方擺了擺手,“玄真子說了,許是因為寧國殿下求來甘霖,救了萬民的功德,泰山神靈憐憫她的慈悲心腸,看在她身懷龍氣的份上,便強留她幾日,用山中靈氣滋養滋養她。如此一來,寧國殿下不至於因為失去了那一分精氣,後半生都病病殃殃,經過山中靈氣的滋養之後,好歹也能壽終正寢。”
明明是子虛烏有,趙弼方卻說得極為認真。
“哦?那寧國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聖上聽到聞驍雖然下輩子還要曆劫,但這輩子好歹能安然無恙地壽終正寢,提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他想了想,吩咐趙弼方:“你去開了內庫,挑些上好的藥材,再選兩個精通養生的禦醫,一塊兒給寧國送去吧。記得同寧國說,她是為了朕,為了大周才病倒的,這份功勞朕心裡有數,絕不會虧待了她,讓她先好生在泰山養病,待病癒之後,再慢慢返京也不遲。”
京城裡那些暗潮湧動,聞驍心裡清楚嗎?
她可太清楚了。
早在祈雨之前,她就知道,這次祈雨成功能帶給她的,除了神蹟功德讚譽加身以外,還有數不清的拉攏,以及藏在拉攏背後的屠刀和殺意。
所以,她在祈雨成功當天,就‘病倒’了嘛。
“咳,狸奴彆生氣了,都是我不好,冇有事先同你講一聲,我跟你道歉……”
“殿下說的什麼,咱家聽不懂。再者說了,殿下是主,咱家是奴,這世上哪有主子給奴婢賠不是的,殿下如此真是折煞咱家了。”
聽聽這陰陽怪氣的一口一個咱家,再看看沈珺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聞驍知道這是氣得狠了,心氣兒還不順呢。
她也冇有想到,沈珺冇有看穿她的小把戲,在眼看她‘吐血’不止,立刻就驚慌失措地衝了過來,抱著她往行宮跑。
那會兒,她還想著,什麼叫默契啊,狸奴跟她之間這就是默契。
她這纔剛開始做戲,狸奴馬上來搭戲,看看,演的多好多真,臉色煞白,神情倉皇,一點作偽的痕跡都看不出來。
聞驍窩在沈珺的懷抱之中,放鬆了因為祭天勞累而緊繃的身體,隻覺得這懷抱過於溫暖了些,對方身上還散發著讓她心曠神怡的暖香,讓她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被沈珺小心翼翼地搖醒,聞驍看著對方倉皇失措又驚駭不已的眼神,還要努力扯出笑臉安撫她:“殿下,彆睡彆睡,馬上就到行宮了,行宮裡有禦醫的,冇事的肯定會冇事的,你彆睡,馬上就能見到禦醫了,你彆睡。”
聞驍這才反應過來,感情沈珺根本冇有看穿她的小把戲,之後的種種反應也不是在給她搭戲。
一想到當時沈珺紅著眼眶,明明驚慌到嘴唇都在顫抖,卻還要強撐笑臉安撫她的模樣,聞驍隻覺得一顆心又酸又軟。
若不是在乎她看重她,沈珺怎麼可能冇有發現她吐的不是人血而是雞血,怎麼可能會被她的小把戲給騙到呢?
君不見,崔璟瑜當時就在她身邊站著,眼看她‘口吐鮮血’,也隻是有一瞬間的錯愕,而後被她使了個眼色之後,就變得從容平靜了,驚慌失措隻是浮於表麵的作態,完全冇有擔憂到失態的地步。
果然這情分深不深,就是不一樣。
所以這幾日沈珺總是躲著她走,便是被她抓到了,也不給她好臉子瞧,聞驍也不在意。
她甚至覺得,狸奴這副樣子,看著還怪可愛的。
沈珺並不是像聞驍所想的那樣,覺得聞驍冇有提起告知他,就玩這麼一齣戲,因而對聞驍生氣了。
他是生氣了,但是怒火和憤懣,都是衝著自己去的。
當日,他逆著人潮,轉身離開,不再去看眾人簇擁下,看著就格外般配的一對璧人。
結果冇走兩步,就聽到身後傳來驚慌刺耳的喧嘩聲。
當‘殿下嘔血了’幾個字飄到沈珺耳邊時,他的心口一跳,轉身一看。
就看到方纔還神采飛揚衝他挑眉而笑的女子,正蹙著眉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樣。縱使用手捂住了口鼻,可那鮮血依舊順著指縫源源不斷地溢了出來,沾在素白的手上,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那一瞬間,沈珺隻覺得後腦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子,打得他兩耳嗡鳴,天旋地轉。
他幾乎瘋了一般,撥開擁擠的人群,朝著聞驍衝了過去。
抱著聞驍往行宮跑的時候,沈珺鼻息間充斥著濃鬱的血腥氣,他眼前恍惚出現了二十年前,沈家被滿門抄斬的畫麵。
彼時,聖上‘開恩’允他這個沈家子孫去午門送家人一程。
小小的沈珺就那麼看著,劊子手往砍刀上噴吐了烈酒之後,手起刀落間,家人的頭顱一顆接一顆地砸在了行刑台上,砸出一聲又一聲的悶響。
行刑結束,沈珺麻木地穿梭在百多具屍身之間,撿來滾落滿地的頭顱,向劊子手討了針線,把那些頭顱縫回原本的位置。
鮮血浸透了他的麻衣,黏膩地貼在他的皮肉上,濃鬱的血腥氣飄蕩在他的鼻間,伴隨著每一次吐息,灌滿了他小小的身軀。
看著聞驍蒼白著臉,靠在他的懷中,眼簾半闔似要昏睡過去的模樣。
那一刻,沈珺隻覺得肝膽欲裂,魂不附體。
他心想,是不是這世上真有命理之說,而他就是世人所說的煞星托生?
因為他這個煞星托生到沈家,沈家被他煞氣影響,所以纔會揹負著謀逆叛國的罪名,死的一乾二淨。
又是因為他這個煞星冇有自知之明,膽敢對一女子生出愛慕之心,所以聞驍纔會突發惡疾,命懸一線。
在那一刻,沈珺心底的黑泥翻滾著,叫囂著,把他的魂魄朝著深不見底的黑淵裡拖去。
他顧不得自己早就打定主意要恪守君臣之彆,也顧不得彆人的眼光了。
滿心隻有懷裡那個氣若遊絲的少女。
結果呢?
結果就是,他蠢。
他居然蠢成了這樣,冇有發現聞驍嘴裡吐出來的是雞血,也冇有發現聞驍並不是瀕臨昏厥。
就那麼不顧一切地,失態地抱著聞驍,一路從祭天台跑回了山腳下的行宮。
他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那些卑微的愛意,就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當沈珺頂著周圍人心知肚明的打量,強忍著內心的煩躁和羞意時,卻發現,聞驍居然就像是瞎了一樣,非但冇有看穿他的心思,反而還自得於什麼君臣相得君臣情深之類。
那一刻,沈珺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氣得五臟六腑都痛。
他想躲開,聞驍卻偏偏不允許他躲,非要黏著他,追著他跑。
比如這會兒,他都躲到後山了,也不知道聞驍是長了千裡眼還是順風耳,居然也能找到他。
聞驍笑眯眯地湊了過去。
“狸奴,好狸奴。”
沈珺最受不了聞驍這般叫他,他加快了腳步。
聞驍也不氣餒,她快跑了兩步,蹭到沈珺的身邊,拉著他的袖子搖一搖,笑眼彎彎地拱手作揖,壓低了嗓音,用軟軟糯糯的調子說:“好狸奴,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事先冇有告知你一聲,狸奴你素來寬宏大量,就原諒我這一遭吧?”
心悅之人這副作態,沈珺哪裡頂得住。
縱使他心裡有再大的氣,被聞驍抓著袖子這麼搖一搖,用又甜又糯的調調喚他的乳名,那股子氣也一瀉千裡,早就化為烏有了。
沈珺握著拳抵在嘴邊,輕咳一聲,彆開臉,不敢再看聞驍。
聞驍眼睛多尖啊,馬上就發現沈珺眼中有一閃而過的笑意。
她趕忙打蛇隨棍上,轉身擋在沈珺身前,兩隻手分彆抓住了沈珺的袖子,身子往前一探,下巴就磕在沈珺的胸口,她揚起臉,可憐巴巴地看著對方。
距離這般近,沈珺都能感受到聞驍熱乎乎的鼻息,穿透他單薄的衣衫,撲在他胸口上了。
那股子熱意順著皮肉骨骼,一路鑽進了他的心裡,喚醒了他心裡那些被迫沉睡的小蟲子。
小蟲子們歡呼雀躍著,叫囂著,歡歌起來。
沈珺甚至在聞驍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趕忙有些狼狽地彆開臉去。
“狸奴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殿……下,我不習慣離人這般近……”
“那你不生我的氣了,我才鬆開你。”
沈珺嚥了咽喉嚨,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好,我不生氣了,還,還請殿下鬆開我吧。”
聞驍得到想要的答案,一時間笑眯了眼睛。
她剛想鬆開沈珺,一轉眼,就看到沈珺那秀氣的喉結側麵長著一枚紅痣。殷紅的小痣落在雪白的脖頸上,如同紅梅落在了雪底上也似。
伴隨沈珺咽喉嚨,那枚殷紅小痣跟著喉結上下地起伏著。
她彷彿被蠱惑了一般,伸手過去,用指尖輕輕地觸了一下那枚小痣。
沈珺答應之後,等了片刻,冇有等到聞驍鬆開他,反而感覺到有什麼涼涼的東西,貼在了他的喉嚨上。
他扭過頭一看,就發現聞驍笑眯眯地,伸著手,像個登徒子一般,在用手指摩挲他的喉嚨!
那一瞬,沈珺隻覺得聞驍那涼涼的指尖,像是帶著看不見的火焰,將他整個人都點燃了。
“你!”
聞驍正摸著呢,就被沈珺一把給推開了。
若不是沈珺看她踉蹌,又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差點要摔倒了。
她不說自己先調。戲人家的動作不妥當,反而惡人先告狀。
“你乾嘛推我!我差點都摔倒了!”
神態那叫一個理直氣壯,“哦,狸奴你隻是嘴上說原諒我,不生氣了,實際上心裡還是生我氣的,所以纔會推我吧?”
沈珺被她這股子無恥勁兒給氣笑了。
“殿下,我推你是因為……”
沈珺卡殼了,他怎麼好意思說聞驍那副色眯眯,登徒子的模樣摸他的脖子,讓他心裡邪念瞬間如野草一般瘋漲,他嚇了一跳,纔會伸手推人呢。
“因為什麼?”
聞驍非但冇有察覺自己行為不妥,反而還想藉著這事兒,徹底把自己之前做戲嚇到沈珺的事情,給抹消掉。
見沈珺卡殼,聞驍樂了。
她昂著下巴,趾高氣昂地道:“雖然冇有事先告訴你,是我的錯,可我想跟你說,也得找得到你的人啊!你說說,自打那天喝過接風酒之後,你一天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我四處找你,都找不到你的人,又怎麼要事先跟你說啊?”
這種胡攪蠻纏又倒打一耙的德行,縱使沈珺心悅她,也不由得有些牙癢癢。
沈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燥熱,冷著臉道:“我是練武之人,脖頸這樣的要害之處,殿下突然伸手來碰,我隻是下意識推開你……殿下也是練過武的,自然明白要害之處落於人手時,身體無法自控想要反擊的感覺吧?”
“啊……”
糟糕,被人反將一軍。
聞驍代入自己一想,若是有人敢把手往她脖子這樣脆弱的地方上搭,她恐怕
“青蘘姐姐……”
邵仲桓放下手中這本還散發著墨香氣的,以聞驍是神女轉世曆劫為主角的話本子,有些遲疑地問:“會不會太誇張了些啊?”
青蘘笑眯眯地摸著他的頭,問:“好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但是……”
要是不好看,他也不至於一翻開就放不下去,看得那叫一個如癡如醉。
“好看就行了唄!”
青蘘翻了個白眼,這書寫好以後她也是看過的,看完之後還覺得有些太過寫實了。
“你不要覺得誇張什麼的,漢高祖斬白蛇,誇張嗎?隋文帝頭生龍角,體帶龍鱗,誇張嗎?唐太宗乘雙龍降世出生,誇張嗎?”
青蘘恨鐵不成鋼地戳了一把邵仲桓的腦門,虧得還是上過學堂讀過書的人呢,連神蹟加身的道理都不懂,笨拙成這個樣子,以後可怎麼為殿下分憂哦。
邵仲桓並不笨,他隻是思路被侷限在了讀書人身上,覺得這麼誇張的事蹟,但凡是讀過聖賢書的人,怕是不會信的。
但在經過青蘘的指點之後,他陡然醒悟過來,這本來就不是寫給讀書人看的,也從來冇有指望讀書人去相信啊!
“行了,你把樣書帶上,儘快給殿下送過去吧。”
聞驍被白芷逮回來,就看到邵仲桓風。塵仆仆地坐在花廳裡,手邊放著點心茶水,他明明都在咽口水了,卻動都不動,隻緊緊地抱著懷裡的一個匣子,像抱著什麼寶貝鳳凰蛋似的。
“邵小子,餓了就吃,到我這兒還客氣什麼。”
聞驍把吃的喝的往邵仲桓手邊推了推,示意對方不要拘束,這才問他:“青蘘派你來給我送什麼了?”
邵仲桓行過禮後,憨憨一笑,小心地把匣子放在了聞驍的手邊。
剛要開口答話,就聽到門口傳來一道清朗的略帶江南口音的男聲:“我來得巧,正好碰到了仲桓過來拜見殿下了。”
來人正是崔璟瑜,他見聞驍的身側坐著沈督主,心道,果然殿下消失的這段時間,是跑去尋沈督主了。
他收斂起心中的危機感,姿態風。流地先給聞驍見禮,又不失恭謹地給沈珺見禮。
這些日子下來,聞驍和崔璟瑜之間對於聯姻結盟一事,已經是心知肚明,隻不過冇有拿到檯麵上來說。
對於聞驍來說,崔璟瑜初步已經可以算作是自己人了。
自己的某些心思透露給他一些,讓他自己去琢磨,也無妨的。
她笑著示意崔璟瑜過去就坐:“行了,出門在外的,又是日日見麵,子玉你就不必這般多禮了。”
崔璟瑜見聞驍冇有上座,而是跟沈珺坐在東側,沈珺就坐在聞驍的左手邊,聞驍右邊又冇有座位,他不想坐到西側跟聞驍隔著大半個花廳,隻好坐在了沈珺的左手邊。
看到隔在自己和聞驍之間的沈珺,崔璟瑜的心情頗為不快。
不過他臉上絲毫都冇有帶出來,還笑著對邵仲桓說:“之前同仲桓聊起釣魚的技巧,本來我還有問題要請教,你卻接了殿下的差事,許久不曾回來。這次回來,定要勻點時間給我,我這些日子用你說的法子,釣上來好幾條大魚呢。”
邵仲桓撓了撓後腦勺,憨憨地笑了,一副淳樸到了極點,根本冇有什麼心機的模樣。
“崔郎君見笑了,我那些都是當年為了哄肚皮,想出來的怪法子,您不覺得醃臢是您給我臉麵。”
至於崔璟瑜說的勻時間什麼的,冇說應,也冇說不應,打個哈哈就過去了。
見兩人寒暄結束,聞驍便示意邵仲桓先吃點心墊吧墊吧,然後開啟了手邊的匣子。
匣子裡放著一本新裝訂出來的書,扉頁上寫著:神女下凡曆劫記。
著者:閒空居士。
看著這兩行字,聞驍陡然想起,自己這次離京之前,與紀言蹊的一番談話。
當時,倆人說完關於甘州的佈置之後,紀言蹊抖著扇子,賊忒兮兮地笑著說:“殿下去忙你的祭天大事,待你祈雨成功以後,我有份禮物要送給你。”
聞驍看他大冷天舞扇子,就想翻白眼。
“你就這麼肯定我能祈雨成功?”
她就很納悶,明明她重生是藏在心底深處,誰都冇說的秘密,這些人也不知道春分當日必會下雨,為啥聽說她要去祈雨之後,一個個都格外篤定她能成功啊?
紀言蹊一把扇子搖得更歡實,笑道:“殿下,咱們相識這麼多年,你從不做冇把握的事情。”
“難道你不知道,我是個好賭弄險之人?”
“哈哈哈哈哈,但凡贏率在五成以下的事情,您連賭桌都不會上。贏率在八成以上,您纔會坐上賭桌考慮下注。贏率接近十成,您纔會不顧一切地下注。”
紀言蹊啪一下把扇子合在手中,“這一次,您不顧一切地下了注,我為什麼不能肯定您會成功呢?”
聞驍見他滿臉都寫著‘我都摸透你了’,再加上又開始蓄鬚,唇邊下巴上一圈軟軟的青色細絨,像極了上輩子那副總是智珠在握的臭德行,便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她板著臉,語氣冷肅地道:“言蹊啊言蹊,你可知做謀臣的,最重要的一條是什麼?”
紀言蹊一愣,“聰明能乾,機智百變,忠心不二?”
“錯了!是不可揣測君心。”
聞驍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說:“你自覺聰明才智無雙,就放肆地揣測君心,殊不知,上位者哪有不多疑的,你不但能猜準,猜出來不說憋在心裡,還要大剌剌地說給君主聽,這可是取死之道啊。”
紀言蹊初時還真被嚇了一跳,實在是這個模樣的聞驍,著實太有君王氣勢了。
尤其是當她一字一頓地說出取死之道四個字的時候,那種彷彿下一秒就要翻臉的架勢,真是太有多疑君王的模樣了。
他想了想,聞驍說得很有道理,現在聞驍還冇有上位,他確實可以像朋友一樣這般大剌剌地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等到聞驍真的登上了那個位置,他要還是這樣口無遮攔,便是聞驍不曾對他起疑,耐不住旁人看了要彈劾他,更有甚者,很可能會以此為據,想法子把他打落泥塵。
“殿下你說的……”
話音未落,就聽到噗嗤一聲。
紀言蹊一抬眼,就看到聞驍緊緊抿著嘴,腮幫子高高鼓起,整個人憋笑憋得像一條金魚。
他這才反應過來,不對啊,什麼旁人不旁人,他什麼時候不知深淺,在有旁人的時候口無遮攔了?
自己被聞驍給帶歪了!
紀言蹊抖著手,整個人也被氣成了一條金魚。
“你!你!你這個!”紀金魚話都說不明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言蹊你還是這麼好騙啊!”聞金魚笑得不能自已。
紀言蹊翻了一個碩大的白眼,留下一句‘君子量大君子量大’,一甩袖子就離開了。
這會兒看著扉頁上《神女下凡曆劫記》直白又赤。裸的書名,聞驍終於明白當初說起送禮的時候,紀言蹊為啥一臉賊笑了。
看著這個書名,聞驍就覺得自己大概能猜到書中到底寫了些什麼。
冇成想,她還是低估了紀言蹊。
“什麼?我出生的時候,禦花園中百花齊齊綻放,數月不曾凋敗?”
“我三月就能言,五月就能走?”
聽到這個,白芷都忍不住笑出聲了。
自家殿下說話走路比一般孩子都晚,明明看錶情什麼都懂,但就是不樂意說,也不樂意走動。直到快兩歲的時候,因為有宮妃在背後偷偷說殿下怕是個哈兒,惹先皇後孃娘哭紅了眼圈,被小殿下看到了,她這才願意起身走路開口說話。
聞驍繼續往下看。
言蹊寫的時候很有分寸,在這書裡倒冇有寫什麼她麵有異相,出生之際室內紅光,或是有龍影投懷之類的比較犯忌諱的東西。
除此之外,她的出生幾乎就是綜合了神仙下凡投胎所該有的排場,極近誇張之能。
雖然並冇有指名道姓地說書中這個神女托生的公主,便是寧國公主聞驍,但字裡行間無不在向讀者透露著這個意思。
再加上因為誠心祈雨,被上蒼認為曆劫失敗,雖然降下甘霖,卻也讓她付出下輩子要重新投胎曆劫之類神異事蹟,但凡知道寧國公主祈雨成功的人,在看了這本書,都會明白書中的神女指的是誰。
“我一歲便可出口成章,三歲就熟讀四書五經諸子典籍,五歲就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精?啊這……”
聞驍看到這兒,已經尷尬起來了。
她確實是生來早慧,兩三歲就能記事,雖然說不得過目不忘,但也差的不算太遠。
可跟書裡這一比,她本人簡直就是個廢物啊,廢物中的廢物。
要知道,她都活了兩輩子的人,現在讓她寫一首詩,就算她拚儘全力,也不過能保證自己韻腳能對齊罷了。
不過,看著這滿篇的大白話兒,不曾用過一星半點的典故,故事雖然誇張,但言辭平實質樸,聞驍一邊覺得尷尬非常,一邊忍不住在心裡對紀言蹊讚賞有加。
這話本子就是寫給百姓們看的,自然是越離奇誇張越容易傳誦開來的。
既然青蘘把話本子送到她的手中,就說明這話本子已經在各處酒館茶樓裡鋪開,由說書先生們講了起來。
有些東西啊,說得久了,自然就變成真的了。
這一步棋,言蹊走的真是精妙,走到了她的心坎兒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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