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鏡的世界，是一個由光芒構成的世界。
大地是凝固的白光，踩上去柔軟而有彈性。山川是由更濃稠的光芒凝聚而成，泛著溫潤的光澤。河流是由流動的光芒匯聚而成，無聲無息，卻散發著溫暖的熱量。
天空中沒有太陽，隻有無處不在的光。那光不知從何而來，卻均勻地灑在每一寸土地上，讓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
光啟帶著他們穿過光芒的原野，來到一座光芒的城池前。
那城池通體由最純粹的光芒築成，城牆高大厚重，城門敞開，無數光人在其中穿梭往來。他們有的在交談，有的在勞作，有的在修鍊，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滿了祥和的氛圍。
“這是光鏡的主城——曜城。”光啟介紹道，“族長就在城中的光殿裏。”
兩人跟著光啟進入城中。
城裏的光人紛紛駐足，好奇地打量著這兩個外來者。他們的目光純凈而友善，沒有惡意，隻有一種孩子般的好奇。
張星見沖他們笑了笑。
那些光人似乎受寵若驚，連忙回禮，動作笨拙而可愛。
趙無眠卻一直保持著警惕。
他注意到，城中有許多鏡子。
不是那麵將宇宙分開的巨大鏡子，而是普通大小的、用於照明的鏡子。它們鑲嵌在牆壁上，擺放在街道邊，懸掛在屋簷下，隨處可見。
每一個光人經過鏡子時，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鏡子裏的自己。
不是自戀，而是一種習慣。
一種被刻進骨子裏的習慣。
趙無眠若有所思。
光殿在城的中央。
那是一座巨大的宮殿，由無數層光芒堆疊而成，高聳入雲。殿門敞開，門前站著兩個光人守衛，見光啟帶著客人前來，微微躬身致意。
光啟帶著兩人進入殿中。
殿內更加輝煌。穹頂極高，彷彿直通天際。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無數麵鏡子，每一麵鏡子裏都映出大殿的景象，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大殿深處，有一張光芒凝成的寶座。
寶座上，坐著一個光人。
他和其他光人不同。他的光芒更加濃鬱，更加深邃，彷彿蘊含著無窮的智慧和力量。他的眼睛也和其他光人不同——不是兩個光點，而是兩顆真正的眼睛，像人類一樣，有瞳孔，有眼神。
他看著趙無眠和張星見，目光平靜而深邃。
“歡迎你們，外來者。”
他的聲音也和其他光人不同。不是那種清澈溫暖的光芒之音，而是一種更加厚重、更加滄桑的聲音，像是經歷了無數歲月的老者。
“我是光鏡的族長——光衍。”
趙無眠抱拳行禮。
“晚輩趙無眠，攜道侶張星見，冒昧來訪，請族長見諒。”
光衍微微一笑。
“不必多禮。光鏡歡迎一切善意的來客。”
他看向張星見，目光在她脖子上的太初律令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這位姑娘……你身上的器物，很有意思。”
張星見微微一怔。
“前輩認識這個？”
光衍搖搖頭。
“不認識。但能感覺到，它和這個宇宙的某種東西……很相似。”
他沒有多說，轉回目光，看向趙無眠。
“你們是從何而來？為何來到此界？”
趙無眠沉默了一息。
他決定實話實說。
“我們在追查一個人。”
“一個人？”
“一個被流放的人。他叫玄靈，曾經是我們那個宇宙的強者。他以化身遊說各大種族，挑起戰爭，對付我們人族。我們追著他的足跡，來到了這裏。”
光衍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你說的那個人，我見過。”
趙無眠眼神一凝。
“他來過這裏？”
光衍點頭。
“來過。很久以前。”
他望向虛空，目光變得悠遠。
“那時候，我還不是族長，隻是一個普通的巡遊者。有一天，我在光鏡的邊緣，看到了一個人。”
“他從虛空中走來，渾身是傷，氣息奄奄。他的眼睛很特別，充滿了秩序和威嚴，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絕望。”
“我把他帶回曜城，請族中最好的療愈者為他治傷。他在光鏡住了很久，久到我們都以為他會永遠留下來。”
趙無眠問：“後來呢？”
光衍說：
“後來，他走了。”
“他的傷好了，就離開了。臨走前，他在光鏡的邊緣站了很久，望著鏡子那一側。我問他看什麼，他說——看另一個自己。”
趙無眠心中一動。
“另一個自己？”
光衍點頭。
“他說，每一個生靈，在鏡子那一側，都有一個‘影’。那是和我們一模一樣、卻又完全相反的存在。我們做什麼，他們就做什麼。我們想什麼，他們就想什麼。我們是光，他們是影。我們是正，他們是反。”
他頓了頓。
“他說，他想看看，鏡子那一側的‘他’，是什麼樣子。”
“然後呢？”
“然後他就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趙無眠沉默了很久。
玄靈來過這裏。
在這個被鏡子分成兩半的宇宙裡，他站在光鏡的邊緣，望著鏡子那一側，看著另一個“自己”。
他看到了什麼？
他想了什麼？
他為什麼離開？
這些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光衍看著趙無眠，忽然問：
“你想去看看嗎？”
趙無眠抬起頭。
“看什麼？”
光衍指向殿外，指向那麵將宇宙分開的巨鏡。
“看看鏡子那一側的，另一個你。”
趙無眠和光衍站在巨鏡前。
張星見站在趙無眠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
鏡子那一側，是暗鏡的世界。
那裏，一切都被黑暗籠罩。大地是凝固的黑光，山川是由更濃稠的黑暗凝聚而成，河流是由流動的黑暗匯聚而成。那裏沒有光，隻有無處不在的暗。
但那裏，也有一個世界。
一個和光鏡完全對稱的世界。
一個和光鏡完全相反的世界。
此刻，鏡子那一側，也站著三個人。
一個暗人——那是暗鏡的族長，應該叫“暗衍”之類的存在。
一個女子——那是張星見的映象。
一個青衣男子——那是——
趙無眠的映象。
趙無眠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那個他，和他一模一樣。
一樣的青衣，一樣的身形，一樣的五官，一樣的神情。甚至連身後懸浮的原初劍匣，都一模一樣。十二柄神劍在劍匣中沉睡，和真正的原初劍匣一模一樣。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隔著那麵無限大的鏡子，和趙無眠對視。
趙無眠看著他，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那感覺很難形容。不是恐懼，不是厭惡，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像是看著另一個自己。
又像是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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