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天闕的瞳孔猛然收縮。
那段話裡,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他卻完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你們就是一段音律”?
他們是誰?
音律又是什麼?
他想問,想問出聲,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張星見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裡沒有嘲諷,沒有得意,隻有一種……瞭然。
“你們這個世界,挺有意思的。”她繼續說,像是在閑聊,“由五音構成,萬物皆可化作聲音。山川是聲音,河流是聲音,草木是聲音,你們自己,也是聲音。”
她頓了頓,看著宮天闕那雙瞪大的眼睛。
“你知道嗎?在我眼裏,你們就是一段段活著的音律。”
“宮部的音律渾厚低沉,像大地深處的悶雷。”
“商部的音律清越鋒銳,像刀劍交錯的鏗鏘。”
“角部的音律舒展悠長,像春風拂過樹梢。”
“徵部的音律熱烈奔放,像烈火燃燒的劈啪。”
“羽部的音律流動婉轉,像泉水叮咚的脆響。”
她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活得那麼認真,那麼投入,把自己當成真正的人。但其實,你們隻是一段被賦予生命的旋律。”
她看著宮天闕,那雙五色流轉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悲憫。
“可悲嗎?也許吧。但也很美。”
“一段旋律,能活這麼久,能生出自己的意識,能愛能恨能爭能鬥——已經很不容易了。”
她收回目光,望向虛空。
“可惜,你遇到了不該惹的人。”
宮天闕的內心在瘋狂地嘶吼。
他在恐懼,在絕望,在不甘。
他想掙脫這種束縛,想調動自己的本命音,想用宮部最強的手段反抗。但他發現,他什麼都做不到。
那股束縛他的力量,不是封印,不是鎮壓,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攻擊方式。它隻是……讓他無法動彈。
就像是,他的存在本身,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想起白天那一瞬間的錯覺——那個女子看他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恐怖氣息。當時他以為是自己看錯了,現在才知道,那不是錯覺。
那是真的。
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子,纔是真正的怪物。
比那個男人更可怕的怪物。
張星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你想知道,你現在是什麼狀態嗎?”
宮天闕當然想知道,但他問不出來。
張星見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抬起手,輕輕指向宮天闕脖子上的那條項鏈——那是他身份的象徵,由最純粹的宮音凝聚而成,蘊含著宮部祖輩的祝福。
“你脖子上的這道宮音,好比是我太初律令新增的第一弦。”
她又指向他腰間的玉佩。
“這道宮音,是我太初律令的第二絃。”
她再指向他手腕上的鐲子。
“這道宮音,是我太初律令的第三絃。”
她收回手,看著宮天闕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
“你全身上下,有七道宮音。每一道,都是你們宮部的核心傳承。它們保護你,讓你成為宮部少主,讓你在五音界橫行無忌。”
她微微一笑。
“但它們,也讓我更容易‘聽’見你。”
她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那隻手指纖細白嫩,看起來沒有任何威脅。
但在宮天闕眼中,那隻手指,比任何刀劍都要可怕。
張星見的食指,輕輕在虛空中一點。
那一點落下的位置,正是宮天闕的眉心前方一寸。
沒有聲音。
沒有任何動靜。
但宮天闕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自己身體裏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那是一道漣漪。
從他身體的核心處盪開,向四周擴散,穿過血肉,穿過骨骼,穿過一切有形無形之物。
那漣漪不是普通的波動,而是一段聲音。
一段倒敘的聲音。
宮天闕聽到了。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倒退。咚,咚,咚——從快到慢,從慢到無。
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倒退。呼,吸,呼,吸——從深到淺,從淺到無。
他聽到自己這一生說過的每一句話,在倒退。那些驕傲的宣言,那些霸道的命令,那些輕蔑的嘲諷——全部倒著播放,一句一句,縮回他的喉嚨裡。
他聽到自己這一生聽過的每一個聲音,在倒退。父母的教誨,長輩的訓導,同輩的奉承,下人的敬畏——全部倒著播放,一段一段,退回虛空之中。
他甚至聽到自己誕生的那一刻——那道將他從宮音中喚醒的、最初的聲音。
那道聲音也在倒退。
從他被喚醒的那一刻,倒退到他還在沉睡的那一刻,倒退到他還是純粹的宮音、還沒有任何意識的那一刻,倒退到他還不存在的、絕對的虛無之中。
宮天闕想喊。
喊不出聲。
想哭。
哭不出來。
想求饒。
張不開嘴。
他隻能用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女子。
那雙眼睛裏,有恐懼,有絕望,有不解,有哀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惹到她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下場。
他隻知道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錯得無可挽回。
張星見看著他,那雙五色流轉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波瀾。
“放心吧。”她輕聲說,“不會疼的。”
“你隻是一段音律。”
“現在,回歸本源而已。”
她的手指輕輕一彈。
那道漣漪,猛然加速。
宮天闕的身體開始消散。
不是從邊緣開始,而是從核心開始。他的胸腔最先變得透明,然後是腹部,然後是四肢,最後是頭顱。他就那樣一點一點消失,像是被橡皮擦去的素描,像是被流水沖走的墨跡。
最後消失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依然帶著恐懼、絕望、不解和哀求。
直到最後一刻,他還在看著張星見。
還在試圖求饒。
還在希望有奇蹟發生。
但奇蹟沒有發生。
他消失了。
徹底消失了。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石室裡恢復了安靜。
張星見收回手,重新閉上眼睛。
她的嘴角,依然帶著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段音律而已。”她輕聲自語,“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脖子上,太初律令輕輕震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石室外,那兩個隨從還站在門口。
他們什麼也沒聽見。
什麼也沒感覺到。
他們隻是盡職盡責地守著,等著少主出來。
他們不知道,他們等的那個人,永遠不會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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