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停了。
四野俱寂。
張星見的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流了下來。她沒有出聲,隻是靜靜地流淚,月光下,那些淚珠像是碎掉的星光。
趙無眠握緊了她的手。
墨衍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神色裡有羨慕,有懷念,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後來我成了新的符天。”他繼續說,“師父傳位於我那天,把我叫到跟前,說:‘你心裏有個人。’”
“我沒說話。”
“師父嘆了口氣:‘修行之人,壽元綿長,遲早要麵對這些。你放不下,便走不遠。’”
“我問師父:‘您放下過嗎?’”
“師父沒有回答。”
墨衍輕輕嘆了口氣。
“我後來漸漸明白了師父那聲嘆息的意思。不是放下了,是不敢再想了。不敢再想,便假裝放下了。”
“三百年前,我第一次故地重遊。”
“那時候村鎮還在。我站在鎮口的老槐樹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卻一個都不認識。我找到那戶人家的院子,棗樹還在,但院子裏的人已經不是當年的人了。”
“一個老婦人正在井邊打水,動作緩慢,脊背佝僂。我站在院外看了很久,直到那老婦人抬起頭,疑惑地望著我。”
“我轉身走了。”
墨衍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波動很淡,但趙無眠聽出來了。
那是愧疚。
四百多年的愧疚。
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
月光灑在廢墟上,照出那些斷壁殘垣的輪廓,也照出荒草間偶爾露出的、已經破碎的瓦片和瓷片。
“後來我每隔幾十年就會來一次。”墨衍繼續說,“看著那座院子漸漸換了主人,看著那棵棗樹漸漸老去,看著那條官道漸漸冷清,看著整個村鎮漸漸荒廢。”
“最後連棗樹都沒了。”
他低下頭,從袖中取出那片碎瓷,在月光下端詳著。
“我打聽過她的下落。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過得平平常常。丈夫是個老實本分的莊稼人,對她很好。她活到七十三歲,在一個冬天裏走了。走的時候很安詳,子孫都在床前。”
“我打聽這些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打聽完了,我在這片廢墟上坐了很久,然後起身離開。”
“又過了很多年,我又來了。”
“這一次我在廢墟裡撿到這塊碎瓷片,白底青花,被泥土掩埋了大半。我認出來,那是她家那隻豁了口的舊瓷碗的碎片。當年她用它給我盛過一碗米酒,酒是自家釀的,有些酸,但我喝完了。”
墨衍把瓷片握在手裏,輕輕摩挲著邊緣。
“從那以後,每次來,我都會坐很久很久。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夜。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就是坐著,看著,然後離開。”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山巒。
月光下,那些山巒的輪廓依舊朦朦朧朧,和四百多年前一模一樣。
但他知道,什麼都變了。
什麼都回不去了。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終於,張星見輕聲問:“前輩……您後悔嗎?”
墨衍轉頭看她。
月光下,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裏還有淚光,但那淚光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隻有一種真誠的、想要理解的渴望。
墨衍想了想,說:
“我不知道。”
“我後悔過很多次。後悔沒有好好告別,後悔沒有再回頭看一眼,後悔沒有……沒有說一聲再見。”
“但我也想過,如果時間能倒流,讓我回到那一天,我會怎麼做?”
他搖搖頭。
“想了四百多年,還是不知道。”
“她是凡人,沒有靈根,帶不走。我是符天傳承者,那是我的道,躲不掉。無論怎麼選,結果都是一樣的。”
“唯一不同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了。
“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後一麵,我會好好看看她。把她看進眼睛裏,刻在心上,帶進骨子裏。而不是頭也不回地走掉。”
趙無眠忽然開口:
“前輩後來畫過符嗎?能讓人夢見想見的人那種?”
墨衍一怔。
他看著趙無眠,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你怎麼知道?”
趙無眠說:“猜的。”
墨衍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畫過。”
“那您用了嗎?”
墨衍搖搖頭。
“沒用。”
“為什麼?”
墨衍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碎瓷片,月光照在上麵,照出那已經模糊的青花紋路。
“因為我不知道,她還想不想夢見我。”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她後來過得很好。有丈夫,有孩子,有子孫。她的一生是完整的,幸福的。我不在她的故事裏,也不該在她的故事裏。”
“如果我出現在她的夢裏,會打擾她嗎?會讓她想起那些已經過去的事嗎?會讓她在醒來之後,心裏空落落的嗎?”
“我不知道。”
“所以我不敢用。”
夜風吹過,荒草沙沙作響。
張星見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這一次她沒有忍住,輕輕啜泣出聲。
趙無眠把她攬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
墨衍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但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釋然。
“你們比我幸運。”他說,“能一起修行,能一起走下去。不用像我一樣,一個人站在這裏,對著廢墟發獃。”
趙無眠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前輩。”他說,“您說的煩心事,就是這個嗎?”
墨衍搖搖頭。
“不是。”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
“這隻是我自己的心事。煩了我四百多年,但解決不了,也就習慣了。今天我帶你們來這裏,不是為了訴苦——”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鄭重。
“是有另一件事。”
趙無眠和張星見也站起來。
“前輩請講。”
墨衍指向遠處的山巒。
“翻過這座山,有一道裂縫。那是我當年畫符時不小心畫出來的——一道通向虛空深處的裂縫。”
“裂縫不大,但裏麵住著一個東西。”
他頓了頓,說:
“那東西,會變成人心裏的那個人。”
月亮隱入雲層。
廢墟上暗了下來。
隻有墨衍的眼睛,那雙倒映著初代符光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他看著趙無眠和張星見,一字一頓地說:
“我需要你們幫我,把那東西除掉。”
“因為它變得的那個人——”
他轉過身,望向遠處的山巒。
月光從雲層後重新灑下,照亮了他的側臉。
那張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決絕。
“是我這輩子,最想見,又最不敢見的人。”
夜風又起了。
荒草沙沙作響。
遠處,那座山靜靜矗立著。
山那邊,有什麼東西在等待著。
等待著變成一張熟悉的臉。
等待著,讓人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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