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眠和張星見跟著墨衍穿過傳送陣,來到一座山腳下。
山不高,也不險,就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尋常山巒。山上長滿了雜樹,山腳下有一片廢墟——斷壁殘垣,荒草叢生,一看就知道荒廢了很多年。
墨衍走在前麵,腳步很慢。
慢得像是在丈量什麼。
趙無眠和張星見對視一眼,沒有出聲,靜靜地跟在他身後。
他們看見墨衍在廢墟間慢慢走著,腳步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他走到一處長滿荒草的土坡前,停下腳步,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然後他在一塊半埋在土裏的石墩上坐下,望著遠處的山巒,一動不動。
趙無眠和張星見站在不遠處,不敢打擾。
他們看見墨衍從袖中取出一塊碎瓷片——白底青花,已經被泥土侵蝕得有些斑駁。他把瓷片握在手裏,反覆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一件極珍貴的寶物。
太陽漸漸西沉。
暮色四合。
遠處有歸巢的鳥兒嘰嘰喳喳飛過,野草在晚風裏沙沙作響。
墨衍就那樣坐著,一直坐著。
趙無眠忽然想起父親趙耀說過的話。
那天他在天水趙家的廚房裏,看著父親熬湯。趙耀一邊往鍋裡加料,一邊隨口說著什麼。說到修行,說到壽元,說到那些活了成千上萬年的老怪物,趙耀忽然嘆了口氣。
“活得久,不見得是好事。”
趙無眠當時不太明白。
趙耀看了他一眼,說:“你活得越久,送走的人就越多。父母、兄弟、朋友、愛人——一個一個,都走在你前頭。到最後,你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他頓了頓,攪動著鍋裡的湯,聲音變得很輕:
“那種滋味,比死還難受。”
當時趙無眠隻是聽著,沒有往心裏去。
此刻他看著墨衍的背影,忽然明白了父親那句話的意思。
夜幕降下來了。
墨衍終於動了。
他把那片碎瓷收入袖中,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廢墟,然後轉身,向趙無眠和張星見走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但那雙眼睛——那雙倒映著初代符光的眼睛——此刻有些黯淡,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裏麵,沉甸甸的,翻不出來。
“讓兩位久等了。”他說,聲音還是那麼淡,卻多了一絲疲憊。
趙無眠和張星見連忙行禮。
“前輩言重了。”
墨衍擺擺手,在旁邊的另一塊石頭上坐下。他拍了拍身邊的石頭,示意兩人也坐。
趙無眠和張星見依言坐下,等著他開口。
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半邊臉,灑下一地清輝。
墨衍忽然開口:
“四百三十七年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每隔幾十年就會來這裏一次。有時候坐一會兒就走,有時候坐一整天。今天是第幾次,我已經記不清了。”
他抬起頭,望著月亮,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
“第十次?第一百次?對於一個壽元近乎無窮的人來說,計數本就沒什麼意義。”
趙無眠沒有說話。
他知道,墨衍需要的不是回應,而是傾聽。
“山還是那座山——”墨衍繼續說,“卻已經不是當年的山了。”
他指了指那片廢墟。
“這裏原本有個村鎮。青瓦白牆,炊煙裊裊。官道從村口過,來來往往的人不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官道改到了三十裡外,這裏便漸漸荒廢,最後隻剩下這幾堵斷壁殘垣,被野草吞沒。”
張星見輕聲問:“前輩當年……住在這裏?”
墨衍點點頭。
“我是在這裏長大的。”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我娘生我的時候難產,沒熬過來。我爹在我七歲那年上山打柴,摔斷了腿,傷口化膿,也沒熬過來。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東家給碗粥,西家給塊餅,就這麼活下來了。”
張星見的眼眶有些發紅。
墨衍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
“不用難過。那時候日子都苦,不是我一個人這樣。村裡人都窮,但沒人看著孩子餓死。誰家有點吃的,都會分我一口。”
他指向不遠處那處長滿荒草的土坡。
“那裏曾經是一戶人家的院子。院裏有棵棗樹,秋天的時候結滿紅棗,甜得發膩。有個姑娘每年都會打些棗子,做成棗糕,送給街坊四鄰。”
他的聲音變得更輕了。
“我也收到過一塊。”
“那是四百三十七年以前的事了。”
月亮升到了半空。
清冷的月光灑在廢墟上,照出荒草的影子,照出斷壁的輪廓,也照出墨衍臉上那淡淡的、說不清是懷念還是悵然的神色。
“那天我正在院子裏幫她劈柴。”
墨衍緩緩說著,像是在翻開一本塵封多年的舊書。
“她爹走得早,家裏就剩她和她娘。她娘身體不好,重活幹不了,我就經常去幫忙。劈柴、挑水、修房頂——反正我從小乾慣了這些,多乾點也沒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握著竹管狼毫、畫了四百多年符的手,此刻卻像是在看另一雙手——一雙少年的手,粗糙,有力,沾著柴火和泥土的味道。
“她那天做的是棗糕。新打的棗子,和著糯米粉,蒸得軟軟的,上麵還撒了一層桂花。出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她讓我嘗嘗,我掰了一半,剩下的揣在懷裏,捨不得吃。”
趙無眠靜靜地聽著。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陣天景玉偶爾回家,總會帶一些自己做的小點心。他每次也是掰一半,剩下的揣在懷裏,捨不得吃。
那種心情,他懂。
墨衍繼續說:
“她站在灶台前,袖子捲到手肘,臉上沾著麵粉,笑著問我好不好吃。我說好吃。她說那你多吃點,還有一鍋呢。”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她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然後——”
墨衍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我師父來了。”
墨衍抬頭,望向遠處的山巒。月光下,那些山巒的輪廓朦朦朧朧,像是籠著一層輕紗。
“他就站在院子門口,灰袍白髮,神色淡然,像是來收一件寄存在外的物件。”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他是誰。我隻看見一個老人站在那裏,看著我,目光平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她問我:那是誰啊?”
“我說:不知道。”
“然後我師父開口了。他隻說——”
“墨衍,該走了。”
墨衍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臉上,趙無眠看見他的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嚥下什麼東西。
“我那時候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棗糕。聽見師父的話,整個人都愣住了。我不知道他要帶我去哪兒,也不知道他要我做什麼。我隻知道,他是來帶走的。”
“她站在屋門口,手裏端著剛出鍋的棗糕。她臉上的笑容還沒褪盡,就僵住了。”
“她什麼也沒說。”
“沒有挽留,沒有哭鬧,甚至沒有問我要去哪兒。她隻是站在那裏,端著那盤棗糕,看著我,看著我,一直看著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太多東西——有捨不得,有想不通,有不明白。但她什麼都沒問。”
“因為她也知道,留不住。”
墨衍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
“我跟著師父走了。走出去很遠,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院子門口,手裏端著那盤棗糕,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是最後一次。”
“我最後一次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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