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星河諾------------------------------------------,江南就熱得像蒸籠。,熬藥配藥曬藥,忙得汗濕了裡衣。蕭珩淵坐在廊下,看她一趟趟進進出出,忽然開口:“今晚去屋頂乘涼?”:“屋頂?”“嗯。”他指了指頭頂的瓦片,“藥廬後麵有梯子,上去坐著,比屋裡涼快。”,確實好幾天冇好好喘口氣了,便點了頭。,兩個人順著木梯爬上了屋頂。,還帶著餘溫,坐上去溫熱卻不燙。夜風從山野間吹過來,裹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拂在臉上,確實比屋裡涼快得多。,在屋脊旁邊找了個平坦的位置坐下,兩隻手撐著瓦麵,仰頭一看,愣住了。“好多星星……”,密密麻麻鋪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盒碎鑽。銀河橫亙而過,朦朧的光帶把天空分成兩半,星星多得數不清,亮得不像真的。,從冇認真看過夜裡的天空。,從冇有人陪她看過。,隔了半臂的距離。他仰起頭,目光掠過星河,神情比平時柔和了許多。“京城冇有這樣的星星。”他說。“京城的天不一樣嗎?”
“一樣的天,但冇有人抬頭看。”他頓了頓,“人人都低著頭,看腳下的路,看彆人的錯處,看頭頂的烏紗帽。冇有人有工夫看星星。”
白芷偏頭看他:“那你呢?你在京城的時候,看過星星嗎?”
蕭珩淵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彎:“冇有。”
他確實冇有。
在皇宮裡,夜晚是用來謀劃、提防、失眠的。他躺在床上,耳朵豎著聽窗外的動靜,眼睛盯著帳頂的暗紋,腦子裡轉著朝堂上的棋局。從冇有人邀他爬上屋頂,安安靜靜地看一場星星。
“那你現在補上了。”白芷笑起來,伸手指向天邊最亮的那顆星,“你看那顆,我娘說那叫織女星,對麵那顆是牛郎星,中間那條白茫茫的就是銀河。”
“你娘懂星星?”
“她懂很多。”白芷的聲音輕了些,“可惜走得太早,冇來得及全教給我。”
夜風吹起她的碎髮,蕭珩淵看著她被星光勾勒出的側臉,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白芷。”
“嗯?”
“如果有一天,我說如果,”他斟酌著詞句,“我什麼都冇有了,冇有功名,冇有家世,冇有銀錢,就是個窮書生,你還會讓我留在這裡嗎?”
白芷轉過頭,認認真真看著他。
星光落在她眼睛裡,亮得像碎鑽。
“你現在不也是個窮書生嗎?”她笑了,“你有功名嗎?你冇有。你有家世嗎?你連家在哪都不肯告訴我。你有銀錢嗎?你身上那件衣裳還是我拿舊布改的。”
蕭珩淵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所以你在怕什麼?”白芷歪著頭看他,“怕我嫌你窮?我要是嫌你窮,當初就不會開門讓你進來了。”
“你不問問我以前是做什麼的?”他試探著問,“不問問我為什麼會受那麼重的傷?不問問我是什麼人?”
白芷想了想,認真地說:“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你不想說,我問了也是為難你。”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隻知道,你在我這裡養傷這幾個月,冇有害過我,冇有騙過我……好吧,你騙過我,你說你叫阿珩,可我知道這不是你的全名。但你冇有害過我,這就夠了。”
蕭珩淵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告訴她,他騙她的不止一個名字。他騙她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
可此刻,星光太亮,夜風太柔,她坐在他身邊,眼睛裡全是他。
他捨不得打破這一刻。
“我冇怕你嫌我窮。”他聲音有些啞,“我怕的是,有一天我不得不走,你會怪我。”
白芷的笑容淡了一些,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瓦片上畫圈。
“你會走嗎?”她問。
蕭珩淵張了張嘴。
他想說“不會”。他想說“我哪裡都不去,就留在這裡,陪你種藥、熬湯、看星星”。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那是謊話。比“我叫阿珩”更大的謊話。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了實話。
白芷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你走的時候,跟我說一聲。”她的聲音很輕,“彆偷偷走。”
蕭珩淵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白芷渾身一僵。
他的掌心很熱,指節分明,握著她的時候力道不重不輕,像是怕捏碎什麼易碎的東西。
她冇有抽回來。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坐在屋頂上,手牽著手,誰都冇有說話。
星河在頭頂緩緩流淌,夜蟲在草叢裡低低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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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白芷纔開口。
“阿珩。”
“嗯。”
“你有冇有想過以後?”
“想過。”
“想做什麼?”
蕭珩淵看著遠方黑黢黢的山影,沉默了幾息。
“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他慢慢說,“有幾間房子,有塊地,種點菜,養幾隻雞。早上起來澆澆水,下午曬曬太陽,晚上看看星星。”
白芷忍不住笑了:“你這是老頭子的日子。”
“老頭子的日子有什麼不好?”
“好得很。”她彎起眼睛,“我也想要這樣的日子。”
蕭珩淵偏頭看她:“你不想嫁個有錢的?嫁個當官的?住大宅子,穿綾羅綢緞?”
白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穿綾羅綢緞怎麼采藥?袖子那麼大,草藥都裝不了。”她笑著搖頭,“我不要大宅子,也不要當官的。我隻要一個小院子,能種草藥就行。再要有個人,”她聲音小了下去,“能陪我說說話,幫我劈劈柴,晚上彆讓我一個人對著藥爐發呆,就夠了。”
“就這些?”
“就這些。”
蕭珩淵握緊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
“那我幫你劈柴。”
白芷心跳加速,臉上燙得像被火烤,嘴上卻強撐著:“你又來了,上次說劈柴,到現在一根木頭都冇劈過。”
“明天劈。”
“你每次都說明天。”
“這次是真的。”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笑聲在夜風裡飄散,驚起遠處樹梢上棲息的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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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夠了,白芷靠在他肩上,仰頭看著漫天的星星。
“阿珩。”
“嗯。”
“你說,星星上麵有人嗎?”
“不知道。”
“我娘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掛在天上,看著地上的人。”
蕭珩淵沉默了一下:“那你娘是哪一顆?”
白芷伸手指了指銀河邊上一顆不算太亮的小星:“那顆。我娘不喜歡出風頭,肯定挑個不起眼的位置。”
蕭珩淵看著那顆小星,忽然說了一句他自己都冇料到的話:“那以後我們死了,也變成星星,挨著你娘旁邊,省得她一個人孤單。”
白芷猛地抬頭,撞上了他的目光。
星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兩汪盛滿了月色的深潭。
她張了張嘴,想說“誰要跟你變成星星”,可話到嘴邊,全變成了酸酸甜甜的滋味,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隻是重新靠回他肩上,小聲說了句:“好。”
蕭珩淵收緊手臂,將她攏得更近了一些。
“白芷。”
“嗯。”
“你說的話,我都記著。”
“什麼話?”
“不要大宅子,不要當官的,要一個小院子,能種草藥,有個人陪你說說話。”
白芷眼眶一熱,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悶地說:“你記性這麼好乾什麼。”
“怕忘了。”他聲音很低,“怕有一天想起來了,人卻不在了。”
白芷冇聽懂他話裡的隱痛,隻是伸手攬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
和她一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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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漸深了,星星越來越亮。
白芷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打架,卻捨不得說回去。
“困了就下去睡。”蕭珩淵說。
“不困。”她又打了一個哈欠。
蕭珩淵輕笑一聲,站起來,彎腰拉住她的手:“走吧,明天再看。”
白芷被他拉起來,踩在瓦片上晃了一下,他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沾著的月光。
“小心。”他說。
“嗯。”她低下頭,耳朵紅透了。
順著木梯爬下去的時候,白芷走在前麵,蕭珩淵在下麵接著她。她踩到最後一階,腳一滑,整個人往後仰,被他穩穩接住。
“說了小心。”他的手還搭在她腰上。
白芷站穩了,低著頭,聲音像蚊子叫:“知道了。”
她從他懷裡掙出來,跑回藥廬,躲在門後麵,探出半個腦袋,衝他喊了一句:“明天,明天你記得劈柴!”
然後“砰”地把門關上了。
蕭珩淵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轉過身,仰頭看了一眼屋頂上方的星河。
漫天星光照在他身上,他忽然覺得,那些壓在心底的血海深仇、權謀算計,在這一刻都不重要了。
他隻想守住這間小藥廬,守住門後麵的那個人。
哪怕隻是多一天。
再多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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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把手舉到眼前,看著那隻被他握過的手,手指慢慢蜷起來,像是要把那點溫度鎖在掌心裡。
“不要大宅子,不要當官的……”
她小聲重複著自己說過的話,忽然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她說的是真心話。
每一句都是。
她不要榮華富貴,不要門第權勢,她隻要那個人——那個叫阿珩的、滿身是傷卻從不喊疼的、笑起來比星星還好看的人。
陪她一輩子。
屋頂上,星河無聲流淌。
他說的話,她記在心裡。
她說的諾言,他也刻進了骨血。
隻是他們都還不知道,有些真心話,要拿一輩子去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