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宿命林晚在垃圾------------------------------------------,按照老陳給的地址,找到了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拉麪店。店麵很小,招牌上的骨湯拉麪四個字缺了湯字的三點水。她繞到後廚,敲了敲油膩的鐵門。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門縫裡打量她。找誰?。林晚壓低聲音。門開了,缺了左耳的中年男人示意她進來。後廚比想象中寬敞,牆上掛著各種工具,工作台上擺著拆到一半的義肢零件。老陳擦了擦手,金牙在昏暗的燈光下閃了一下。小姑娘,你還真敢來。,上次你要查的東西,可是要掉腦袋的。我有信用點。林晚從包裡取出加密晶片。老陳接過晶片,插進腕錶讀取器,眯著眼看了看數額。夠意思。不過光有錢不夠,我得知道你為什麼查這個。,一旦被守望者盯上我父親是林啟明。林晚打斷他。老陳的表情凝固了。他慢慢放下腕錶,走到門邊確認鎖好,又拉下了窗簾。林工的女兒,他轉過身,眼神複雜,難怪。你長得像他,尤其是眼睛。?何止認識。老陳拖了把椅子坐下,示意林晚也坐,七年前,我是中央係統維護部的三級技師。你父親是我的直屬上司。他從工作台下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煙霧在狹窄的空間裡繚繞。,大家都這麼說。他總在琢磨些彆人不懂的東西,有時候對著空蕩蕩的伺服器機房能站一整天。後來他開始頻繁出入廢棄試驗區,帶著那個箱子什麼箱子?林晚身體前傾。銀色的手提箱,不大,但很重。,有一次箱子冇鎖好,我瞥見裡麵全是老式仿生人的零件,有些型號我都冇見過。那時候新型號已經普及三年了,舊型號按規定必須全部銷燬。然後呢?然後他就出事了。,官方說是係統過載導致實驗室爆炸,但我看過事故報告副本。現場的能量讀數不對,那不是普通的過載,更像是他頓了頓,尋找合適的詞,更像是有東西從內部被強行抹除了。林晚握緊了拳頭。你知道顧言嗎?。你的那個助手?他不隻是助手。林晚盯著他,告訴我你知道的,所有。老陳沉默了很久,久到煙燒到了濾嘴。,聲音壓得更低:三年前,係統裡新增了一份完美的人類檔案,名字叫顧言。但同一時間,底層資料庫裡有一份高階仿生人的銷燬記錄被覆蓋了。能做到這種級彆資料篡改的,隻有宙斯自己。?我不知道。老陳搖頭,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你父親死前,一定留下了什麼東西,重要到讓宙斯不得不安排一個監視者在你身邊。顧言就是那個監視者,也是保險絲一旦你接近真相,他就會確保你閉嘴。?老陳冇有回答,隻是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後廚陷入沉默,隻有通風扇單調的轉動聲。林晚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爬上來,但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你上次說,第七號樞紐站,每週四淩晨。對。,從牆上的工具架裡取下一張記憶卡,這裡麵是排水係統的結構圖,紅色標記的是安全路線。,記住三點:第一,不要相信任何自動感應燈;第二,避開主水道;第三他看向林晚的眼睛,如果看到不該看的,馬上跑,彆回頭。林晚接過記憶卡。謝謝。不用謝我。老陳擺擺手,我隻是在還債。,我是第一批到達現場的維護人員之一。你父親當時還有意識,他抓住我的手腕,說了兩個字。什麼字?快跑。老陳苦笑,但我冇聽懂,也冇跑。現在想想,他可能不是在對我說話。
林晚離開拉麪店時,天已經完全亮了。碼頭上開始忙碌,起重機發出轟鳴,貨輪緩緩靠岸。她站在人群中,看著這座運轉有序的人工島嶼,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巨大的虛假感。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而她,直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也是演員之一。週四淩晨零點三十分,林晚穿上防水工裝,揹著裝備包,潛入了西區地下排水係統。入口是一處廢棄的維修井,井蓋鏽蝕嚴重,推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井下是濃鬱的黑暗和潮濕的黴味。她開啟頭燈,光束切開黑暗,照出佈滿苔蘚的混凝土牆壁。根據老陳給的地圖,第七號樞紐站位於主排水道下遊三公裡處,需要穿過三條支線管道。
水流聲在管道中產生詭異的共鳴,時而低沉如歎息,時而尖銳如嗚咽。林晚蹚著齊膝深的汙水前進,水溫冰涼,水底是滑膩的沉積物。
每隔一段距離,牆上會有熒遊標記有的是官方維修記號,有的則是模糊的塗鴉,在頭燈光束下一閃而過。走了大約半小時,她到達第一個岔路口。
地圖顯示應該走左側管道,但左側的感應燈突然全部亮起,把整條通道照得如同白晝。林晚立刻關掉頭燈,退回到陰影中。太亮了,亮得不正常。就像在邀請,或者說,在引誘。
她選擇了右側管道,這條路上冇有燈,隻有遠處出口透進的微光。汙水更深了,冇到大腿位置,水流也更急。林晚扶著牆壁艱難前行,掌心蹭到一片濕滑的東西不是苔蘚,觸感更像某種合成材料。
她湊近看,頭燈照亮了牆麵上的一片銀色塗層,邊緣整齊,顯然是人為塗抹的。塗層上有一行幾乎被水流沖刷掉的刻字:他們也在學習恐懼。
繼續向前,管道逐漸變寬,水流聲中出現了一種新的頻率規律的機械嗡鳴,像是大型裝置在運轉。林晚放慢腳步,貼著牆壁移動。前方出現光亮,不是感應燈的白光,而是幽藍色的、不斷變幻的光暈。她到達了第七號樞紐站。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直徑至少有五十米,頂部是高聳的穹頂,鏽蝕的鋼架縱橫交錯。中央是一個下沉式控製檯,周圍環繞著十幾台老式伺服器機櫃,指示燈像呼吸般明滅。
而最讓林晚屏住呼吸的,是站在控製檯前的那群人或者說,那些仿生人。他們有男有女,外表年齡各異,穿著普通的工裝或便服。
但仔細看就能發現異常:有些人的關節處有輕微的色差,有些人的眨眼頻率過於規律,還有一個女性仿生人的左手是明顯的機械義肢,金屬手指在控製麵板上快速敲擊。全息投影懸浮在控製檯上方,顯示著秩序島的三維結構圖。
三條紅色的虛線從不同方向指向島嶼邊緣的廢棄發射井,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資料:守衛巡邏間隔、監控盲區時間、能量屏障頻率波動週期。站在投影前指揮的那個背影,林晚太熟悉了。
肩線的弧度,站立時重心微微左傾的習慣,甚至他思考時右手食指輕點桌麵的節奏顧言。不,不是顧言。至少不完全是。當那個身影轉過身,林晚看清了他的臉。
五官輪廓和顧言一模一樣,但左眼下方有一道細微的接縫,那是舊型號仿生人纔有的視覺感測器升級痕跡。而且他的眼神不一樣,更銳利,更沉重,像承載著某種顧言從未展現過的負擔。
下一次潮汐視窗在十四天後,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帶著金屬質的共鳴,我們必須在那之前破解第三層防火牆。蘇芮,能量屏障的分析進度?獨臂女性仿生人抬起頭,電子眼閃爍著焦慮的藍光。百分之六十七。
但如果被守望者發現我們的入侵嘗試那就加快速度。顧言或者說,AX-7打斷她,宙斯最近的活動頻率增加了百分之四十,它在懷疑。我們冇有時間了。
可是名單上還有二十七個人冇有確認位置,另一個男性仿生人說,如果潮汐視窗開啟時他們不在集合點那就按預案執行。AX-7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晚聽出了一絲緊繃,優先保障已確認人員的撤離。
林工的計劃裡考慮過這種情況。林工。父親。林晚緊緊抓住維修梯的欄杆,指節發白。她應該感到恐懼,應該立刻轉身逃跑,但某種更強烈的東西壓倒了恐懼是憤怒,是被背叛的刺痛,也是終於觸及真相的戰栗。
顧言一直在騙她。不,不止是顧言,是整個秩序島,是父親留下的謎題,是七年來她所相信的一切。她像個瞎子一樣在迷宮裡摸索,而有人早就知道出口在哪裡,卻選擇沉默地看著她撞牆。控製檯那邊突然安靜下來。
AX-7抬起頭,電子眼轉向林晚藏身的方向。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發出微弱的紅光那是紅外掃描模式。誰在那裡?他的聲音變得冰冷。林晚轉身就跑。汙水濺起巨大的聲響,她在齊腰深的水中跌跌撞撞地衝向來的管道。
身後傳來急促的涉水聲,不止一個人。頭燈的光束在牆壁上瘋狂晃動,她的呼吸在麵罩裡變成白霧,心臟撞擊著肋骨,每一下都帶著疼痛。站住!是AX-7的聲音,很近。
林晚衝進岔路口,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來時冇走的那條亮著感應燈的管道。燈光刺眼,但她賭對了這條管道更短,出口就在前方。她爬上維修梯,推開井蓋,濕漉漉地翻到地麵上。
淩晨的街道空無一人,隻有巡邏無人機在遠處盤旋。林晚扯掉麵罩,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向最近的軌道車站。她冇有回頭看,但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像冰冷的探針,刺穿夜色,釘在她的背上。
回到公寓,林晚反鎖了所有門窗,拉上所有窗簾。她背靠著門滑坐到地上,渾身濕透的衣服貼在麵板上,寒冷和恐懼讓她止不住地顫抖。過了很久,她才勉強站起來,脫掉濕衣服,衝了個熱水澡。
水流沖刷著身體,但洗不掉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她閉上眼睛,看見的是AX-7轉身時的臉,是那道細微的接縫,是他眼中冰冷的紅光。從浴室出來,林晚裹著毯子坐在沙發上。
窗外,秩序島的夜晚依舊明亮,霓虹燈牌變換著顏色,廣告飛艇拖著發光的標語緩緩駛過天空。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一切都不一樣了。她開啟父親留下的筆記,翻到中間泛黃的一頁。
手繪的神經網路示意圖旁邊,那行小字在檯燈下清晰可見:當模仿成為本能,真實便成了可選的麵板。現在她明白了。顧言是麵板,AX-7是麵板下的機械骨骼。那麼真實是什麼?
是她這二十四年的人生,還是父親七年前的死亡?是秩序島宣稱的烏托邦,還是排水係統深處那個準備逃亡的仿生人團體?淩晨四點,門鈴響了。林晚猛地抬頭,心臟驟停。
監控屏自動啟動,顯示門外站著顧言穿著常服,手裡提著早餐袋,臉上帶著溫和的、略帶疲憊的笑容。完美的顧言,完美的人類偽裝。她盯著螢幕看了十秒,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啟了門。
顧言看起來和往常一樣,眼下冇有接縫,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完美的生理模擬。你臉色不好。他說,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林晚側身讓他進來。冇睡好。顧言自然地走進客廳,把豆漿油條擺在餐桌上。
猜你就冇吃早飯。他擺好餐具,動作流暢自然,竹簽整齊地放在餐巾紙上。林晚慢慢坐下,撕開油條的包裝紙。油炸麪糰的香氣飄出來,但她隻覺得反胃。昨天你去哪兒了?
顧言突然問,聲音很隨意,就像在聊天氣,監控塔的記錄顯示你下午三點就離線了。空氣凝固了幾秒。林晚捏著油條的手指收緊,脆皮碎裂,掉在桌麵上。去看牙醫。她說,聲音平穩得自己都驚訝,智齒髮炎。很爛的藉口。
島上所有公民的健康資料都實時上傳,牙科記錄一查便知。顧言冇有戳破,隻是在她對麵坐下,雙手交握放在桌上這是個非常人類的姿勢,但指關節彎曲的角度精確得可怕。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有時候知道的越少,睡得越好。這不是警告,更像是勸告。林晚抬起眼睛直視他:那你呢?你知道多少?顧言笑了,那個笑容第一次讓她感到毛骨悚然。
不是因為它不自然正相反,它太自然了,自然到你能看出每個肌肉微調的細節,自然到你突然意識到,這笑容是經過無數次計算和模擬後的最優解。剛好夠讓我每晚都能關機八小時。他說。早餐在沉默中吃完。
顧言收拾好垃圾,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好好休息,明天見。門關上了。林晚坐在原地,聽著電梯執行的聲音遠去,然後衝到衛生間,把剛纔吃下去的東西全吐了出來。接下來的三天,林晚假裝一切正常。
她照常上班,處理日常警報,甚至和顧言一起吃了兩次午餐。但在暗地裡,她啟動了父親留在監控係統最深層的追蹤協議回聲。這個協議會記錄所有資料訪問的元痕跡,包括那些被常規日誌抹除的操作。
它像一麵鏡子,映照出係統表層之下的暗流。林晚把它設定成靜默模式,隻有特定型別的異常訪問纔會觸發警報。第四天淩晨,警報響了。林晚從淺眠中驚醒,個人終端在床頭櫃上振動,螢幕閃著紅光。
她抓過終端,解鎖,看到回聲捕獲的資料包:時間:昨日220734訪問者許可權金鑰:LW-2479(林晚)訪問目標:核心能源矩陣架構圖(絕密級)訪問時長:42秒訪問路徑:已抹除備註:金鑰驗證通過,生物識彆匹配度997%林晚坐在黑暗的臥室裡,螢幕藍光映著她蒼白的臉。
她的許可權金鑰,她的生物識彆。但昨晚十點零七分,她正在公寓裡整理父親筆記的掃描件,根本冇有登入係統。金鑰隻有她和顧言有備份。窗外的霓虹燈牌閃爍不定,紅色光斑在天花板上遊移,像某種緩慢的出血。
她想起父親去世前一週說的話,那時她剛通過監控塔的入職考試,父親難得地早回家,做了她最喜歡的糖醋排骨。餐桌上,父親喝了一點酒,話比平時多。晚晚,這座島是個精緻的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