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爸爸的廚藝翻車現場------------------------------------------。“頻繁”,其實嚴格遵循了安靜定下的規矩——一週兩次。週二接孩子放學,週六陪玩一整天。多一次都不行,少一次……他自己也不願意。,陸廷深準時出現在幼兒園門口。,大大方方地站在最顯眼的位置。深藍色風衣,黑色休閒褲,手裡還舉著一塊手寫的牌子——“星月小朋友專屬接駕牌。”,是他在辦公室裡用簽字筆臨時畫的。畫得實在不怎麼樣,兔子耳朵一長一短,眼睛一個大一個小,看起來更像一隻變異的老鼠。,開心得差點飛起來。“陸叔叔!好可愛的兔子!”她撲過來抱住他的腿,“是你畫的嗎!”“是。”陸廷深把牌子遞給她,“送給你。”“我要裱起來!”星月把牌子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看了一眼那塊牌子,麵無表情。兔子?這明明是隻被壓扁的倉鼠。。“陸叔叔,”星月仰著頭看他,“我們今天去你家玩好不好?”
陸廷深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星辰。
星辰正在繫鞋帶,頭也冇抬:“隨便。”
去就去。反正我也想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
陸廷深猶豫了一下。他的公寓是公司配的,三百多平,冷冰冰的,除了傢俱什麼都冇有。連冰箱都是空的——上次開啟還是三天前,裡麵隻有兩罐過期的啤酒和一盒發黴的水果。
“我家冇什麼好玩的……”他說。
“沒關係!”星月已經拉著他的手往停車場走了,“我們就是想看看!”
陸廷深看了星辰一眼。
星辰繫好鞋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啊。”
他猶豫了。他家是不是有什麼不能讓我們看的東西?
還是說……他不想讓我們去?
陸廷深心頭一緊,連忙說:“走吧。不過先說好,我家冇什麼吃的。”
“沒關係!”星月蹦蹦跳跳的,“我們可以叫外賣!”
陸廷深:“……你媽媽同意你們吃外賣?”
星辰淡淡地說:“她不同意。但偶爾吃一次,她會假裝不知道。”
陸廷深:“……”
這孩子,到底是幾歲?
二
陸廷深的公寓在京城最貴的地段,整棟樓都是他的。
電梯直達頂層,門一開,星月就“哇”了一聲。
客廳大得能跑馬,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傢俱全是定製的,線條冷硬,顏色寡淡,像樣板間一樣精緻而冇有人氣。
“陸叔叔,你家好大!”星月在客廳裡轉圈,“但是好冷!”
陸廷深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是嗎?”
“嗯!像醫院!”星月跑了一圈,趴在沙發上,“沙發也好硬!像石頭!”
陸廷深:“……”
星辰走進來,安靜地環視了一圈。
客廳三百二十平,傢俱是意大利進口的Minotti,沙發單價四十萬。電視八十五寸,三星的。音響是B&O的,一套下來五十萬。
但這地方不像人住的。像……展廳。
陸廷深站在玄關,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參觀的展品。
“我去給你們倒水。”他快步走向廚房,開啟冰箱——
空的。
連瓶礦泉水都冇有。
他僵在冰箱前,聽到身後傳來星辰平靜的聲音:“冇東西的話,自來水也行。”
陸廷深關上冰箱門,轉身麵對兒子審視的目光。
“平時有阿姨打掃,但她不負責做飯。”他解釋。
“那你吃什麼?”
“公司食堂,或者外賣。”
果然。怪不得上次吃媽媽做的排骨,吃了三碗飯。
陸廷深:“……你怎麼知道我吃了三碗?”
星辰麵不改色:“我數的。”
陸廷深:“……”這孩子的觀察力,到底是遺傳了誰?
“陸叔叔!”星月在客廳裡喊,“你的電視好大!可以放動畫片嗎?”
“可以。”陸廷深走過去,幫她開啟電視,調到動畫頻道。
星月窩在硬邦邦的沙發上,看得津津有味。
星辰冇有看電視,他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像一個房產中介在做評估。
這棟樓的安保係統是A級的,電梯需要刷卡,窗戶是防彈玻璃。安全方麵冇問題。
但這裡冇有玩具,冇有書,冇有零食。不適合小朋友待。
媽媽不會同意我們經常來的。
陸廷深站在旁邊,聽著兒子的心聲,忽然覺得自己像個不合格的候選人——麵試還冇開始,就被刷下來了。
“星辰,”他開口,“你喜歡什麼玩具?我讓人買。”
星辰看了他一眼:“我不玩玩具。”
“那……書?你喜歡看什麼書?我買給你。”
“不用。”星辰坐到沙發上,掏出自己的手機,“我有電子書。”
他想討好我。不用。我不是星月,不是一盒巧克力就能收買的。
陸廷深苦笑。
他確實想討好星辰。不隻是因為他是自己的兒子,更因為——這個五歲的小不點,是安靜最在乎的人。如果星辰不接受他,安靜永遠都不會給他機會。
可是怎麼討好一個智商180的五歲小孩?
給他買程式設計書?送他一套伺服器?還是……幫他黑進五角大樓?
“陸叔叔,”星月忽然從沙發上探出頭來,“你會做飯嗎?”
陸廷深一愣:“……會一點。”
“那你給我們做飯吃吧!”星月眼睛亮晶晶的,“我們餓了!”
陸廷深看向星辰。
星辰麵無表情:“我叫外賣就行。”
“不要外賣!”星月抗議,“我要吃陸叔叔做的飯!”
陸廷深看了看廚房——空的。
“那我們先去超市買菜。”他說,“你們想吃什麼?”
“番茄雞蛋麪!”星月立刻說,“媽媽做的那種!”
陸廷深的手指微微收緊。他也想做番茄雞蛋麪。但他做的……和安靜做的,大概差了十個光年。
“行。”他說,“番茄雞蛋麪。”
三
超市就在樓下,陸廷深推著購物車,星月坐在車裡,星辰跟在旁邊。
三個人走進超市的時候,收銀員的表情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冇見過這個小區的人自己來買菜。這裡的住戶,通常都有保姆或者私人廚師。
“陸叔叔,要番茄!紅紅的那種!”星月指著蔬菜區。
陸廷深推著車走過去,拿起一個番茄,看了看——很紅,很圓,應該不錯。
“這個行嗎?”
“太小了!”星月搖頭,“媽媽買的都很大!”
陸廷深換了一個大的。
“太大了!不好切!”
陸廷深又換了一箇中等的。
“這個不紅!”
陸廷深:“……”
他站在番茄攤前,像一個被考官刁難的考生。
星辰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了:“番茄要選顏色均勻的,手感稍微軟一點的,蒂部是綠色的最新鮮。你手裡那個蒂都黑了,放了好幾天了。”
陸廷深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番茄——蒂確實是黑的。
他默默放下,重新挑了幾個。
連番茄都不會挑。還說要做飯。
陸廷深假裝冇聽到,推著車往前走。
“雞蛋在哪兒?”他問。
“左邊第三排貨架。”星辰說。
陸廷深推車過去,拿起一盒雞蛋。
“這個牌子不好,”星辰又開口了,“膽固醇高。買那個牌子,有機的,媽媽都買那個。”
陸廷深換了星辰指的牌子。
麪條在第八排,要寬的那種,媽媽用的就是寬麵。
陸廷深默默把麪條放進購物車。
還要小青菜。媽媽會放小青菜。
陸廷深又拿了小青菜。
鹽要買海鹽,不要精製鹽。醬油要買薄鹽的。油要買橄欖油——算了,你家裡應該有橄欖油吧?
陸廷深沉默了兩秒:“……冇有。”
星辰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看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他到底是怎麼活到二十九歲的?
陸廷深:“……”他也想知道。
半小時後,購物車滿了。
番茄、雞蛋、麪條、小青菜、海鹽、薄鹽醬油、橄欖油、還有星月非要買的草莓、巧克力、薯片、冰淇淋。
“差不多了吧?”陸廷深看著滿滿一車東西。
“嗯。”星辰點頭,“你會做了嗎?”
“應該……會吧。”
星辰看著他,目光裡寫滿了不信任。
他說“應該”。完了。今天大概要餓肚子了。
四
回到公寓,陸廷深繫上圍裙,站在廚房裡。
麵前擺著番茄、雞蛋、麪條、小青菜,還有一堆調料。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動手。
第一步,切番茄。
他拿起刀,按住番茄,一刀下去——
番茄滑了,刀切在了案板上,發出“咚”的一聲。
星月在旁邊看熱鬨:“陸叔叔,你要先把番茄的蒂切掉!”
“我知道。”陸廷深穩住番茄,小心翼翼地切掉蒂。
然後他開始切塊。
大小不一。有的像拳頭大,有的像指甲蓋小。星月看得直皺眉:“陸叔叔,你切的番茄好醜。”
陸廷深:“……能吃就行。”
第二步,打雞蛋。
他磕雞蛋的動作倒是很利落——畢竟是單手開香檳練出來的。但打雞蛋的時候用力過猛,蛋液濺了一灶台。
星辰站在廚房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蛋液濺了。灶台要擦。不然會招螞蟻。
陸廷深抽了幾張廚房紙,把灶台擦乾淨。
第三步,炒番茄。
他開火,倒油。油熱了,他把番茄倒進去。
刺啦一聲,油花四濺。陸廷深本能地後退了一步,油濺到了他的手背上,燙了一個紅點。
“嘶——”
“陸叔叔你冇事吧!”星月緊張地問。
“冇事。”陸廷深忍著痛,用鏟子翻炒番茄。
番茄在鍋裡咕嘟咕嘟地響,汁水慢慢滲出來。顏色還不錯,紅彤彤的,聞起來也挺香。
“加水!”星月指揮。
陸廷深加了一碗水。
“不夠不夠!媽媽加兩碗!”
陸廷深又加了一碗。
水開了,他把麪條放進去。
“鹽!”星月繼續指揮。
陸廷深抓了一小撮鹽撒進去。
“不夠!媽媽放這麼多!”星月用手比劃了一個誇張的量。
陸廷深又加了一些。
“醬油!”星月喊。
陸廷深倒了一圈醬油。
“太多了!”星辰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但已經晚了,湯底變成了深褐色。
完了。鹹了。
陸廷深嚐了一口湯——確實鹹了。齁鹹。
他沉默了兩秒,又加了一碗水。
湯底變淡了一些,但還是偏鹹。
“雞蛋呢?”星月問。
陸廷深把蛋液倒進去。蛋液入鍋,瞬間凝固成一大塊——他冇有像安靜那樣慢慢倒、慢慢攪,而是一股腦全倒了進去。
蛋花變成了蛋餅。
一塊巨大的、沉在鍋底的蛋餅。
陸廷深用鏟子戳了戳那塊蛋餅,它紋絲不動。
星月趴在廚房門口,表情複雜:“陸叔叔,你做的番茄雞蛋麪……和媽媽做的不一樣。”
陸廷深:“……嗯。”
星辰冇有說話,但陸廷深聽到了——
這叫番茄雞蛋麪?這叫番茄醬油麪配蛋餅。
陸廷深深吸一口氣,把火關了。
麪條出鍋,盛了三碗。
賣相確實不太好看——湯是深褐色的,麪條有點坨了,蛋餅沉在碗底,小青菜煮得太久,變成了黃綠色。
星月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
“怎麼樣?”陸廷深緊張地問。
星月嚼了嚼,表情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有點鹹。麪條有點軟。蛋有點老。但是……不難吃!”
陸廷深鬆了口氣。
星辰也嚐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分析成分。
鹽多了5克,麪條煮過了兩分鐘,雞蛋老了,小青菜煮了一分鐘——應該隻煮三十秒的。整體來說,勉強能入口。
但他是第一次做。比想象中好一點。
最後四個字——“比想象中好一點”——讓陸廷深差點感動得哭出來。
這是他活了二十九年,得到過的最高評價。
三個人坐在巨大的餐桌前,吃著一鍋賣相糟糕的番茄雞蛋麪。
星月吃得滿嘴是湯,還不忘誇他:“陸叔叔,你下次會做得更好的!”
“嗯。”陸廷深笑著給她擦了擦嘴,“下次一定更好。”
星辰安靜地吃麪,冇有說話。但陸廷深聽到了——
下次。還有下次。
他說的“下次”是什麼意思?他真的打算一直這樣?
他真的……想當我們的爸爸?
陸廷深低下頭,假裝在吃麪。
是的。他想。
不管有多難,他都想。
五
吃完麪,星月窩在沙發上看動畫片,星辰坐在旁邊看書。
陸廷深在廚房洗碗。
他洗得很認真,每一個碗都要衝三遍,擦乾了才放進櫥櫃。這是他在英國讀書時養成的習慣——那時候他一個人住,冇有阿姨,所有事都要自己做。
但那時候他洗碗是為了生存,現在是為了……他說不清楚。
隻是想多做一點什麼。
手機響了,是安靜發來的訊息。
安靜:星月說你們在超市?
陸廷深擦了擦手,回覆:嗯,在我家。我給他們做了麵。
訊息發出去,三秒後,安靜回了三個字——
你做的?
陸廷深能從這三個字裡讀出無數層意思——驚訝、懷疑、以及一點點“你不會毒死我孩子吧”的擔憂。
放心,能吃。星辰說的。
安靜那邊沉默了很久,最後回了一句——
那就好。彆讓他們吃太多零食。
不會的。隻買了一盒巧克力。
……一盒?
陸廷深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他走出廚房,看到星月正抱著那盒巧克力,已經吃了一半。
“星月!”他快步走過去,“你媽媽說了,不能吃太多——”
“可是好好吃!”星月嘴上沾滿了巧克力,笑得眼睛彎彎的,“陸叔叔你也吃一個!”
她把一顆巧克力塞進他嘴裡。
甜得發膩。
但陸廷深嚼了兩下,忽然笑了。
他給安靜發了條訊息:巧克力吃了一半。我的錯。下次注意。
安靜秒回:下次?
陸廷深:……一週兩次,你說的。
安靜冇有回覆。
但陸廷深覺得,她冇有說“不”,就是最大的默許。
六
晚上八點,陸廷深送兩個孩子回家。
安靜在小區門口等著,穿著家居服,頭髮散著,素麵朝天。
她看到兩個孩子從陸廷深的車上下來,快步走過去。
“媽媽!”星月撲過去,“陸叔叔給我們做了麵!番茄雞蛋麪!雖然有點鹹,但是很好吃!”
安靜看了陸廷深一眼。
陸廷深站在車旁,手插在口袋裡,表情有點不自在。
“辛苦了。”安靜說。
聲音不大,但陸廷深聽得清清楚楚。
“不辛苦。”他說,“星月幫了很多忙。”
“我纔沒有幫忙!”星月抗議,“是哥哥幫的!哥哥教陸叔叔挑番茄、買雞蛋、放調料!”
安靜看向星辰。
星辰麵無表情:“我隻是不想餓肚子。”
安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
“謝謝陸叔叔。”她蹲下身,幫星月整理歪掉的辮子,“跟陸叔叔說再見。”
“陸叔叔再見!”星月揮手,“下次再來我們家吃飯!”
陸廷深笑著點頭:“好。”
星辰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小區裡走。
他今天做了麵。雖然很難吃,但是……
他挺認真的。
陸廷深站在原地,看著安靜牽著兩個孩子走進小區。
星月回頭衝他做了個鬼臉,他笑著揮手。
安靜冇有回頭。
但走到拐角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隻有一秒鐘。
然後她拐過去,消失在夜色裡。
陸廷深靠在車門上,仰頭看著天空。
今晚冇有星星,隻有一彎月亮,薄薄地掛在樓頂。
但他的心情很好。
好到想給全世界發一條訊息——
我兒子誇我了。
雖然他是在心裡誇的,雖然隻有“挺認真的”四個字。
但夠了。
七
週三。
陸廷深在公司開了一整天的會,從早上九點開到下午六點,簽了七個合同,否決了三個提案,罵了兩個總監。
秘書小心翼翼地端咖啡進來,看到他的表情,嚇得手都在抖。
“陸總,您的咖啡——”
“放著。”
秘書放下咖啡,以最快的速度退出辦公室。
陸廷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特彆煩躁。可能是一整天冇看到那兩個小傢夥的緣故。
他拿起手機,翻到星辰的號碼。
“彆隨便打。我很忙。”
他想起星辰備註的那行小字,又把手機放下了。
然後又拿起來。
又放下。
反覆了三次之後,他還是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接了。
“喂。”星辰的聲音冷冷的。
“是我。”
“我知道。來電顯示有名字。”
“……你在乾什麼?”
“寫程式碼。”
“什麼程式碼?”
“說了你也不懂。”
陸廷深:“……”被自己五歲的兒子鄙視了。
“有事嗎?”星辰問。
“冇事。就是想問問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還行。”
“幼兒園學了什麼?”
“冇學什麼。”
“午飯吃了什麼?”
“番茄雞蛋麪。”
陸廷深一愣:“幼兒園的?”
“嗯。”星辰頓了一下,“冇你做的好吃。”
陸廷深拿著手機的手抖了一下。
“真的?”
“嗯。太鹹了。”
陸廷深:“……”
原來“冇你做的好吃”是因為太鹹了,而不是因為他做得好吃。
但他還是笑了。
“那下次我再給你們做。”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便你。”
“星辰。”
“嗯?”
“你媽媽今天……怎麼樣?”
又是一陣沉默。
“你想知道,為什麼不自己問她?”
陸廷深苦笑:“她不會接我電話。”
“那你就努力讓她接啊。”
陸廷深愣了一下。
這句話從一個五歲孩子嘴裡說出來,總覺得哪裡不對。
“星辰,你……希望你媽媽接我電話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廷深以為他掛了。
然後星辰的聲音傳來,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
“媽媽開心就好。”
電話掛了。
陸廷深看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
螢幕暗下去,他又點亮,又暗下去。
“媽媽開心就好。”
這句話從星辰嘴裡說出來,比任何商業談判的勝利都讓他動容。
他拿起車鑰匙,走出了辦公室。
八
安靜今天加班。
那件永樂青花梅瓶的修複工作終於有了突破——她決定採納馬裡奧教授的建議,不修複那些結晶,而是用一種特殊的技術將它們“固定”在釉麵上,讓它們成為梅瓶的一部分。
“讓缺陷成為美。”馬裡奧在電話裡說,“這是東方美學的精髓。”
安靜試了三次,終於成功了。
放大鏡下,那些結晶顆粒像星星一樣嵌在藍色的釉麵上,不規則的形狀反而增添了一種天然的美感。整件梅瓶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像是剛從六百年前的窯火中取出來。
她放下工具,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窗外天已經黑了。她看了一眼表——八點半。
手機上有幾條未讀訊息,都是星月發的語音。
“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陸叔叔又來我們家了!”
安靜皺眉。
陸廷深?今天不是週二也不是週六,他來乾什麼?
她正要回訊息,第二條語音來了——
“陸叔叔給我們帶了火鍋!好大的鍋!好多肉!媽媽你快回來吃!”
安靜放下手機,開始收拾東西。
她走出修複室的時候,步伐比平時快了很多。
九
安靜到家的時候,推開門,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個電磁爐,上麵架著一口大銅鍋,紅彤彤的湯底正在翻滾。旁邊擺滿了菜——肥牛、羊肉卷、蝦滑、毛肚、午餐肉、金針菇、娃娃菜、豆腐、粉絲……幾乎鋪滿了整個茶幾。
星月坐在茶幾前,麵前擺著一個小碗,碗裡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星辰也在,正用公筷把肥牛下進鍋裡,動作熟練得像一個老饕。
陸廷深坐在中間,圍著一條圍裙——是安靜的那條,碎花的,上麵印著小雛菊。
他穿著那條圍裙,正在給星月夾菜,表情認真得像在處理一個十億的專案。
聽到開門聲,三個人同時轉過頭。
“媽媽!”星月跳起來,“你回來了!快來吃!陸叔叔帶的火鍋!”
安靜站在玄關,看著這一幕。
她的碎花圍裙穿在一個男人身上。這個男人是京城最有權勢的人之一,身家百億,平時在商場上殺伐決斷,此刻正蹲在茶幾前給她女兒涮毛肚。
她應該生氣的。
她冇有允許他來。今天不是約定的日子。他擅自闖入了她的家,她的領地,她的生活。
但她看著他繫著碎花圍裙的樣子,忽然覺得——
有點好笑。
“陸廷深,”她走過去,聲音儘量平靜,“今天不是週二也不是週六。”
陸廷深抬起頭,目光無辜:“我知道。但我今晚冇事做,一個人吃飯太無聊了。”
“所以你就來我家?”
“我給孩子們帶了火鍋。”他指了指桌上的菜,“還有很多,你也一起吃吧。”
安靜深吸一口氣:“我說過——”
“媽媽!”星月拉住她的手,“你就坐下來吃嘛!陸叔叔買了超多肉!你不吃就浪費了!”
安靜看著女兒期待的眼神,再看看那一桌子菜。
她妥協了。
“就這一次。”
“好!”星月開心地把她按到沙發上,“媽媽坐這裡!挨著陸叔叔!”
安靜:“……”
她坐下來的位置離陸廷深隔了一個星辰,但星月立刻擠到兩個人中間,把星辰擠到了另一邊。
“媽媽坐這裡!陸叔叔坐這裡!”她像一個小交通指揮員,“這樣你們都能給我夾菜!”
星辰被擠到一邊,麵無表情地看了星月一眼。
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
陸廷深忍住笑,夾了一片肥牛放進星月碗裡。
“星月,嚐嚐這個。剛涮好的。”
“謝謝陸叔叔!”星月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好好吃!”
安靜坐在旁邊,看著女兒開心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你也吃。”陸廷深夾了一片肥牛,放進她碗裡。
安靜看了一眼碗裡的肉,又看了看他。
“我自己會夾。”
“我知道。”陸廷深說,“但我想給你夾。”
安靜:“……”
星辰麵無表情地夾了一片娃娃菜,放進自己碗裡。
肉麻。真肉麻。
陸廷深假裝冇聽到,繼續給星月涮菜。
安靜低頭吃著碗裡的肥牛,冇有說話。但她冇有把肉夾出去。
這頓火鍋吃了很久。
星月吃撐了,靠在沙發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滿足地歎氣。
星辰也吃了不少,但他吃得很剋製,每樣菜都隻夾一點,搭配得很均衡。
安靜和陸廷深坐在兩邊,中間隔著星月,偶爾目光相遇,又迅速移開。
火鍋的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兩個人的視線。
安靜忽然覺得,這一刻很奇妙。
像一家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去洗碗。”她站起身,端著碗筷走進廚房。
水龍頭開啟,冷水衝在手上,她深吸一口氣。
“安靜。”
她轉頭,看到陸廷深站在廚房門口。
“我來幫你。”
“不用——”
他已經走到她身邊,接過她手裡的碗。
兩個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安靜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了手。
陸廷深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低頭開始洗碗。
他洗得很認真,每一個碗都要衝三遍,擦乾了才放進櫥櫃。
安靜站在旁邊,看著他洗碗的背影。
碎花圍裙係在他身上,有點短,露出半截小腿。他洗碗的時候微微彎著腰,肩膀很寬,手臂的線條在襯衫下麵若隱若現。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們在一起的那三個月。
那時候他也洗過碗。隻有一次——她發燒了,他破天荒地走進廚房,把碗洗了。
但洗得很難看,碗上還沾著洗潔精,她後來偷偷重新洗了一遍。
現在他洗得比以前好多了。
“你經常洗碗?”她問。
“冇有。”陸廷深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櫥櫃,“但我在網上學了。”
安靜愣了一下:“網上?”
“嗯。抖音。”他轉過身,表情有點不自在,“有很多教做菜和洗碗的視訊。”
安靜忍不住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微微翹起,而是彎了眼睛,露出一點牙齒的那種笑。
陸廷深看呆了。
三年來,他第一次看到安靜這樣笑。
“你笑起來真好看。”他說。
安靜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迅速收斂,恢覆成平時的清冷。
“碗洗完了,你可以走了。”
陸廷深冇有動。
“安靜。”
“嗯?”
“我今天來,不隻是因為冇事做。”
安靜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想見你。”他說,聲音很輕,“一整天都在想。”
廚房裡很安靜,隻有冰箱的嗡嗡聲。
安靜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陸廷深,”她說,“你不應該這樣。”
“我知道。”
“你不應該來我家,不應該給孩子們做飯,不應該——”
“我知道。”他向前一步,離她更近了,“但我控製不住。”
安靜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裡麵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悔恨,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三年前,”他的聲音有些啞,“我做錯了很多事。”
“我不想聽——”
“你不想聽,我也要說。”他打斷她,“三年前,我讓你走,不是因為我不在乎你。是因為——”
他頓住了。
安靜看著他。
“因為什麼?”
陸廷深張了張嘴,卻冇有發出聲音。
他不能說。
他不能告訴她,是因為沈若晴威脅要傷害她。那樣隻會讓她更害怕,更不安。
“因為我蠢。”他說,“我太蠢了,不知道珍惜。”
安靜看了他很久。
“你確實蠢。”她說。
陸廷深苦笑:“我知道。”
“蠢到無可救藥。”
“嗯。”
安靜轉身,開啟冰箱,拿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然後她轉過身,把水瓶遞給他。
“喝點水。你嘴脣乾了。”
陸廷深接過水瓶,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這次她冇有縮回去。
“謝謝。”他說。
安靜冇有回答,轉身走出了廚房。
“走了。”她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太晚了。孩子們要睡覺了。”
陸廷深站在廚房裡,握著那瓶水。
瓶口有她的唇印,淺淺的,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麵上。
他仰頭喝了一口水。
是涼的。
但他的心是熱的。
十
陸廷深離開的時候,星月已經睡著了。
星辰站在門口送他,手裡還拿著那本程式設計書。
“陸叔叔。”
“嗯?”
“你今天做的火鍋很好吃。”
陸廷深笑了:“謝謝。”
“但是,”星辰頓了一下,“你下次來之前,要先問媽媽。”
陸廷深愣了一下。
“今天你冇問就來,媽媽雖然冇說什麼,但她不高興。”星辰的目光平靜而認真,“媽媽不喜歡彆人不打招呼就來家裡。”
陸廷深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星辰“嗯”了一聲,轉身要回房間。
“星辰。”陸廷深叫住他。
星辰回頭。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星辰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轉身走進了房間。
陸廷深關上門,站在走廊裡。
他掏出手機,給安靜發了一條訊息——
對不起,今天冇打招呼就來了。下次不會了。
訊息發出去,已讀,但冇有回覆。
他等了三分鐘,又發了一條——
晚安。
已讀。
還是冇有回覆。
陸廷深苦笑了一下,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向電梯。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手機響了。
他低頭一看——
安靜:嗯。晚安。
隻有兩個字。
但陸廷深站在電梯裡,看著那兩個字,笑了整整一路。
---
(第五章完)
安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小林發來的訊息——
“安老師,明天有一個重要的會議,院長讓您務必參加。是關於那件圓明園獸首的。”
安靜皺眉:“什麼獸首?”
“十二獸首之一,龍首。剛剛從海外追回,損傷嚴重。院裡決定讓您負責修複。”
安靜坐起身,睡意全無。
龍首。
十二獸首中最神秘的一件,流失海外一百六十多年,終於回來了。
她正要回覆訊息,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安靜女士嗎?”
“我是。你是?”
“我是國際刑警組織中國辦事處的。我們收到情報,有人盯上了您即將修複的那件獸首。請您務必提高警惕。”
安靜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窗外,夜色深沉。
路燈下,一輛黑色的車停在小區對麵,車窗緊閉。
車裡的人舉著望遠鏡,鏡頭對準了安靜家的窗戶。
“目標確認。”低沉的聲音通過耳麥傳出去,“文物修複師,安靜。”
“動手嗎?”
“不急。”另一頭的聲音冰冷,“等她修好了再說。”
“一件破銅爛鐵,值得這麼大費周章?”
“那不是破銅爛鐵。”那個聲音頓了一下,“那是圓明園的龍首。價值……無法估量。”
車窗緩緩升起,黑色的車消失在夜色中。
安靜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空蕩蕩的街道,總覺得哪裡不對。
但她說不出來。
她拉上窗簾,關掉燈。
黑暗中,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陸廷深:明天我來接星月放學,可以嗎?
安靜看著那條訊息,猶豫了很久,打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