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宮的日子,表麵平靜,內裏卻緊繃如弦。
嚴嬤嬤將規矩執行得一絲不苟。每日何時起身、用膳、習字(沈柒不得不開始裝模作樣地“學習”宮廷幼童的啟蒙課程)、歇息,皆有定例。殿內灑掃、器物擺放,皆要求整潔有序。她像一道沉默而堅固的屏障,將沈柒與外界隔離開,卻也阻斷了大部分窺探的視線。
柳氏則成了沈柒與外界資訊流通的隱秘渠道。借著去尚宮局領取份例、或隨嚴嬤嬤去太醫署取藥的機會,她努力豎起耳朵,睜大眼睛,將那些零碎的、看似無用的宮廷絮語帶回熙和宮。哪個宮的娘娘新得了什麽貢品香料,哪位小主因衣飾逾製被訓斥,禦花園哪處花開得好,陛下近來批摺子到幾更……點點滴滴,匯入沈柒的耳中。
沈柒則像一台隱秘的資訊處理終端。她將柳氏帶回的資訊,與係統偶爾捕捉到的模糊彈幕碎片相互印證、拚湊,逐漸在腦海中勾勒出後宮權力圖譜的粗略輪廓,以及一些潛藏的暗流。
其中,關於香料的資訊,引起了她的特別關注。不止因為林美人那次的“香囊啟示”,更因為柳氏帶回的一條看似尋常的訊息:近來宮中多位嬪妃,包括幾位新晉得寵的,似乎都對一種名為“金猊暖”的南方貢香格外青睞,連太後宮中用香也隱約換了風向。
“金猊暖?”沈柒在柳氏描述時,係統邊緣竟閃過一條極簡的關聯提示:【金猊暖,性溫燥,長期合用‘赤芍凝露’(常見養顏花露),易致心緒煩躁、夜寐不安,重者引發麵板隱疹。】 沒有更多說明,像是從某個藥理資料庫中調取的碎片。
沈柒心中一動。這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為之?若是後者,這手段堪稱陰毒隱蔽。香料與養顏之物,皆是後宮日常所用,混雜而起的不良反應,極易被歸咎於個人體質或偶然風寒。
她暫時按捺不動,隻是讓柳氏更留心各宮用香的變化,以及是否有娘娘抱怨失眠、心火或麵板不適。同時,她也開始有意識地積攢能量點。除了每日觀察彈幕偶爾帶來的微量情緒轉化,她發現自己“主動參與”宮廷資訊分析、做出“有效推斷”時,係統也會獎勵少許能量點,雖然不多,但細水長流。幾天下來,能量點緩慢爬升到了15點。
平靜在第五日被打破。
上午,沈柒正在窗下臨摹嚴嬤嬤給的簡單字帖,院外傳來通傳聲,竟是林美人來訪。
嚴嬤嬤眉頭微蹙,顯然覺得不妥,但林美人位份在那裏,又打著“探望新鄰、關切幼弱”的旗號,不好直接阻攔。
林美人這次未擺全副儀仗,隻帶了兩個貼身宮女,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略顯矜持的微笑。她今日裝扮依舊精緻,但沈柒敏銳地注意到,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神情雖努力維持著驕矜,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煩躁。
“本主想著,你初來乍到,這熙和宮又冷清,特來瞧瞧。可還住得慣?”林美人坐下,接過宮女奉上的茶,目光狀似隨意地打量著殿內陳設,最終落在沈柒身上,帶著審視。
“謝美人關懷,一切都好。”沈柒放下筆,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聲音細弱。
“那就好。”林美人抿了口茶,忽然歎了口氣,“這宮裏啊,看著花團錦簇,實則煩心事兒也多。就說近日,也不知怎麽了,總是睡不踏實,心裏頭一股無名火,擾得人不安生。”她說著,似有意似無意地揉了揉太陽穴,腕間一隻赤金嵌寶鐲子滑下,露出小臂上一片淡淡的、不起眼的紅點。
沈柒目光微凝。失眠,煩躁,隱疹……與她之前關於“金猊暖”和“赤芍凝露”的推斷對上了!林美人顯然也在用那兩樣東西!
“美人鳳體違和,可請太醫署仔細瞧瞧?”嚴嬤嬤在一旁謹慎地開口。
“瞧了,說是春燥,開了些清心去火的方子,吃著也不見大好。”林美人擺擺手,顯得有些心煩,目光又飄向沈柒,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絲試探,“說起來,那日路上,本主恍惚間似乎……聽到點什麽聲音,似真似幻的,與香料有些關聯。不知姑娘……可曾聽過什麽類似的說法?”
來了。沈柒心道。林美人此行,恐怕“關切”是假,借機試探那日“異香引蝶”的啟示纔是真。她或許將身體不適與那日的“預言”聯係了起來,既恐懼又好奇。
沈柒垂下眼睫,作思考狀,片刻才細聲細氣地開口:“香料……柳娘有時會說起一些。她說,香是好東西,但就像人吃藥,得對症,也要看和什麽一起用。有的香和別的香,或者和擦臉的花露碰在一起,反而會讓人不舒服……就像,就像有的花兒挨著別的花兒種,反而都長不好。”她盡量用孩童能理解的比喻。
林美人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身體微微前傾:“哦?柳氏還懂這些?她說……具體哪些香和哪些東西不宜同用?”
沈柒搖搖頭,一臉天真:“柳娘沒說那麽細。她隻說,宮裏娘娘們用的都是好東西,但各人體質不同,興許……興得多問問真正懂行的太醫,或者司藥局的老人?” 她把話頭引向專業人士,既撇清了自己“知曉內情”的嫌疑,又給了林美人一個追查的方向。
林美人若有所思。她盯著沈柒看了幾秒,似乎想從這張稚嫩的臉上找出破綻,但最終隻看到一派懵懂。或許那日的“啟示”真的隻是巧合或幻覺?但這孩子的話,又隱隱指向了香料配伍問題……
“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林美人語氣緩和了些,甚至帶上一點自己都未察覺的重視,“柳氏倒是個細心的。” 她心中已打定主意,回去要悄悄查查自己用的香和花露。
又閑話幾句,林美人便起身告辭,臨走前,還讓人留下了一盒精緻的宮點,態度比來時客氣了不少。
送走林美人,嚴嬤嬤看向沈柒的目光深了幾分。剛才那番關於香料的孩童之語,看似無心,卻恰好應對了林美人的試探,甚至可能提供了線索。是巧合,還是……
沈柒卻知道,這隻是開始。林美人身體不適若是人為,下棋之人見其開始追查,或許會有下一步動作。而她,或許可以藉此做點什麽,既幫林美人一把(結個善緣),也小小地展示一下自己的“價值”,攪動一下這潭水。
當晚,夜深人靜。沈柒調出係統界麵。能量點:15。她斟酌著,將目標鎖定為可能與此事相關的另一個人——那位與林美人爭寵的王選侍。根據柳氏帶回的零碎資訊和王選侍彈幕中偶爾流露的急躁與嫉妒(雖然模糊),此人嫌疑不小。
她編輯了一條極其簡短、充滿暗示和挑撥的彈幕:
“傳送,目標:王選侍。”
【消耗能量點:1。剩餘:14。】
王選侍正準備就寢,忽然心尖一顫,一段冰冷而充滿惡意的低語彷彿直接鑽入腦海:
“她已生疑,查向香料。你手腳,幹淨否?”
“啊!”王選侍驚得從榻上坐起,冷汗瞬間濕了中衣。她……她怎麽知道?林氏那個蠢貨真的去查了?是誰在警告我?是那個下藥的……還是別的什麽人?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沈柒要的就是她的恐慌。恐慌會讓人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接下來,她需要讓太後那邊也“察覺”到什麽。
她再次編輯一條,這次目標是在太後宮中有些地位、可能知曉或經手此類陰私事的另一位掌事姑姑(非劉嬤嬤),內容更加模糊,更像一個警示:
“傳送,目標:慈寧宮李姑姑。”
【消耗能量點:1。剩餘:13。】
正在覈對宮務冊子的李姑姑,眼前忽然晃過一行小字,如同燈花爆裂的殘影:
“香道生變,恐累及慈寧清譽。當早察。”
李姑姑手一抖,冊子差點掉落。香道?慈寧清譽?她立刻聯想到近來太後宮中用香的變化,以及隱約聽聞的、某些娘娘身體微恙的流言……難道有人借著慈寧宮的香風搞鬼,想嫁禍?她臉色凝重起來,此事必須立刻密報太後。
做完這些,沈柒感到一陣輕微的精神疲憊。連續針對不同目標傳送彈幕,消耗比預想的大。她躺回床上,靜靜等待。
接下來的兩日,後宮暗流明顯加劇。先是王選侍稱病,閉門不出,神色驚惶。接著,太後宮中似乎加強了內部整肅,幾位負責香料衣物的宮女太監被悄無聲息地調換或責罰。林美人那邊,據說悄悄請了太醫署一位精通藥理的老太醫,私下驗看了所用香品和妝露。
風向似乎在微妙地轉變。
第三日,沈柒正在用早膳,嚴嬤嬤從外間進來,神色有些奇異,低聲道:“姑娘,剛得的訊息。林美人晨起去給太後請安時,進獻了一本古籍抄錄的《香乘摘要》,說是家中偶然所得,覺其中‘香藥相佐相忌’之理頗有益處,特呈太後禦覽。太後……頗為嘉許,賞了一對玉如意。”
沈柒慢慢嚥下一口粥。林美人動作不慢,而且很聰明,將自己摘得幹淨,又把“發現問題、進獻良策”的功勞攬下,既討好了太後,又間接解決了自身隱患,還敲打了可能害她之人。後宮女子,果然沒一個簡單。
嚴嬤嬤繼續道:“還有……陛下似乎也聽聞了此事。早朝後對左右言,‘後宮女子,能留心典籍、關切鳳體,亦是賢德’。”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沈柒,“林美人……算是因禍得福,聖眷更濃了。”
沈柒點點頭,沒說什麽。她注意到係統界麵一條新記錄:
【間接影響宮廷事件(香料暗流),輕微改變區域性局勢,能量點 2。當前:15。】
能量點補回來了。更重要的是,她相信,這件事的細微波動,應該也落入了某些“觀眾”的眼中。
果然,午後小憩時,係統光幕邊緣,那條屬於“孤星照命”的彈幕,時隔多日,再次清晰浮現:
【使用者“孤星照命”傳送彈幕(探究):‘熙和宮小女,安然居於風暴邊緣。林氏獻書,時機頗巧。巧合乎?’】
皇帝起了疑心,但更多的似乎是興趣。他沒有直接將她與事件關聯,卻注意到了她的“安然”和時機的“巧合”。
這就夠了。沈柒要的就是這種若即若離的關注,一種“此子似乎有點意思”的印象。
她需要繼續積累,等待一個更合適的、能正麵展示些許“價值”而又不暴露太多的機會。
嚴嬤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姑娘,趙公公派人傳話,請您準備一下,三日後,宮中設小宴,為北疆使團接風。您……或許需隨駕出席。”
宮宴?隨駕?沈柒一怔。趙德全這是要把她推到更前的台麵上?是福是禍?
她忽然想起框架中提到的一個關鍵節點——冊封縣主。或許,這場宮宴,就是契機,也是考驗。
新的波瀾,即將到來。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