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鋪在案上,墨已研好,筆尖懸停。
沈柒的目光落在素白的紙麵上,久久未動。給蕭絕寫信,與之前通過彈幕傳遞隻言片語或遞送密信不同。那時她更多是“資訊源”,隱於幕後,姿態超然。而此刻,她要以“永樂縣主”的身份,主動聯絡一位身份敏感的外藩質子,這意味著她正式從幕後走向台前,將“沈柒”這個個體,置於複雜的政治與人際棋盤之上。
信不能太長,也不能太直白。既要傳遞必要資訊,又要掩飾真實意圖,還要符合一個深宮少女可能有的認知範疇和表達方式。最重要的是,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解讀為“勾結外藩”的把柄。
她提起筆,蘸飽墨,手腕沉穩地落下:
“蕭世子鈞鑒:
秋狩一別,倏忽數日。西山風烈,圍場喧囂,猶在耳畔。聞世子已返驛館,不知北地風寒,可還適應京中秋意?
柒自歸熙和宮,閉門靜養,讀些詩書,侍弄花草,倒也清靜。唯近日讀前朝《異物誌》,見載‘北地有奇玉,色赤如血,紋若火焰,佩之可辟寒瘴’。忽憶及秋狩夜宴所見林美人所佩赤玉,紋路奇巧,或類此誌?私心揣度,或為世子解惑——此玉雖奇,然性燥烈,易引心火,非溫養之物。美人體弱,佩之日久,致憂思驚懼,鬱結於內,恐傷根本。太醫雲‘需靜養,忌刺激’,良有以也。
柒幼居深宮,少見世麵,偶得閑趣,妄作猜想,世子見聞廣博,或可一哂。秋深露重,望自珍攝。
永樂 沈柒 謹上”
信寫罷,沈柒輕輕吹幹墨跡,仔細讀了兩遍。
信的核心資訊藏在看似閑談的“考據”與“關切”之中:點明赤玉(“色赤如血,紋若火焰”)的出處可能牽涉前朝或北地,暗示其“性燥烈,易引心火”的特性(對應厭勝或邪物之說),並透露林美人因此玉而“憂思驚懼,鬱結於內,恐傷根本”且正在“靜養”的現狀。最後“太醫雲‘需靜養,忌刺激’”更是明確警告:林美人已成驚弓之鳥,任何來自太後或外界的刺激,都可能讓她崩潰或做出極端之事,提醒蕭絕若想利用此事,需掌握分寸。
整封信,是一個深宮少女基於“讀書所得”和“聽聞見聞”的好奇與分享,合乎身份,即便被截獲,也難挑出大錯。至於蕭絕能從中解讀出多少,就看他的悟性了。
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送達。漿洗房那條線已斷,不能再啟。趙德全的渠道是皇帝的耳目,絕不可用。必須另辟蹊徑。
沈柒將信封好,喚來柳氏。“柳娘,你可知,宮中與宮外傳遞物件,除了正式渠道和各宮自有門路,可還有其他……更不起眼的方式?比如,負責采買物資的太監宮女,與宮外商鋪之間?”
柳氏想了想,低聲道:“有的。有些低階太監宮女與相熟的宮外貨郎或小店有些私下的勾當,幫忙捎帶些宮外的小玩意、零嘴或者指個口信,賺點跑腿錢。不過這些渠道雜亂,也不甚穩妥,容易出岔子。”
“無妨。”沈柒將信遞給她,“我需要你將這封信,送到蕭世子手中。不必經質子府或驛館正門,想辦法找到與北疆使團或驛館雜役有私下往來的人,花些銀子,務必隱秘。信的內容無關緊要,隻是些閑談,但送達本身,需要讓他知道,是我送的。”
柳氏接過信,感到手中輕飄飄的信封重若千鈞。“縣主,這太冒險了……萬一被截獲……”
“所以更要小心。”沈柒看著她,“我相信你能辦好。用我們能動用的所有私房銀子,買通最可靠的中間人。記住,你隻是受我所托,送一封無關緊要的問候信給有過一麵之緣的外邦世子,以示禮節。若真有人問起,便如此說。”
柳氏咬牙點頭:“奴婢明白了。定會小心。”
柳氏揣著信悄然退下後,沈柒又喚來嚴嬤嬤。“嬤嬤,這幾日小蘭做事可還勤勉?”
嚴嬤嬤低聲道:“回縣主,小蘭做事依舊細致,話不多。隻是……老奴發覺,她似乎對正殿和書房的動靜格外留意。昨日縣主在書房待得久了些,她便借著擦拭廊柱,在外間徘徊了好一陣。還有,她與守門的侍衛張三,似乎頗為熟稔,前日還見她說笑著遞給張三一個洗幹淨的果子。”
與守門侍衛熟稔?沈柒眸光微凝。熙和宮的守衛是趙德全的人,小蘭若與守衛有私下接觸,意味著什麽?是趙德全的授意,讓她兼有監視宮內動靜並隨時與守衛溝通的職責?還是小蘭另有所圖,在拉攏或探聽守衛的訊息?
“那張三為人如何?”
“張三是個老實的,家境貧寒,入宮當差是為了養活老母和弟妹。平日裏站崗認真,話也不多。”嚴嬤嬤頓了頓,“小蘭給他果子,他也推辭了,後來是嚴辭不過才收下,還道了謝。”
看來張三未必與小蘭有深交,可能隻是尋常同僚間的客氣。但小蘭的主動接近,本身就值得警惕。
“嬤嬤,”沈柒沉吟道,“日後你多留意小蘭與守衛的接觸。另外,找個機會,私下與張三聊聊,不必提小蘭,隻問問他家境如何,可有難處,就說我見他當差勤懇,若有急用,可酌情幫扶一二。但要做得自然,莫要讓他覺得是刻意施恩。”
施恩於下,是穩固自身基礎、培養眼線的第一步。張三若真是家境貧寒的老實人,一點雪中送炭的關懷,或許能換來意想不到的忠誠。即便不能,至少也能讓他對熙和宮多一分好感,減少被他人輕易收買的可能。
嚴嬤嬤會意:“老奴省得。”
安排完這兩件事,沈柒感到一陣疲憊。沒有彈幕的便利,每一個判斷、每一步行動,都需要耗費大量的心力和對人性細微處的揣摩。如同在黑暗中摸索著布設機關,稍有不慎,便可能傷及自身。
午後,柳氏回來了,臉色有些發白,但眼中帶著一絲完成任務的放鬆。“縣主,信送出去了。奴婢找的是專給禦膳房送新鮮菜蔬的老王頭,他侄子在內市開雜貨鋪,偶爾能給驛館的夥房送些調料。奴婢花了五兩銀子,讓他侄子裝作送貨,將信夾在給驛館後廚的貨單裏,指明要交給北疆使團裏一個叫‘烏木’的隨從。老王頭說,他侄子機靈,知道輕重,不會多問。”
烏木是蕭絕的心腹,信能到他手中,蕭絕自然會看到。這條線雖然曲折,但勝在不起眼,關聯環節都是底層雜役,即便被查,也很難追溯到熙和宮。
“做得好。”沈柒稍稍放心,“銀子不必心疼,該用就用。”
接下來的兩日,熙和宮風平浪靜。沈柒每日看書、寫字、偶爾在庭院散步,嚴格遵循著皇帝的“靜養”旨意。小菊依舊勤快憨直,小蘭安靜做事,隻是沈柒注意到,她擦拭走廊時,視線停留在書房窗戶上的次數,似乎減少了些。
嚴嬤嬤私下與張三聊過兩次,帶回來一些資訊:張三母親患有咳疾,需常年服藥,弟弟在私塾讀書,束脩不菲,家中確實拮據。沈柒讓嚴嬤嬤以“縣主憐惜下人辛苦”的名義,賞了張三兩吊錢和一些治療咳疾的普通藥材。張三感激涕零,在門口站崗時,腰桿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第三日,柳氏從尚宮局回來,帶回一個令人不安的訊息:鍾粹宮林美人病情加重,昨夜竟嘔了血,孫太醫被急召入宮,診脈後搖頭歎息,開了猛藥,但私下對醫童言,恐是“心病深重,藥石罔效”。更讓人心驚的是,鍾粹宮一名負責茶水的小宮女,今早被發現失足跌入後苑井中,撈上來時已沒了氣息。內務府以“不慎落井”結了案,但宮人們私下傳言,那宮女前幾日曾因打碎茶盞被林美人責罰過,神情恍惚。
失足落井?沈柒幾乎立刻聯想到秋狩歸途那場“驚馬”。太後的清理,已經從王選侍那樣的棄子,蔓延到可能接觸到秘密的低階宮人了嗎?林美人身邊,恐怕早已被太後的人滲透得如同篩子。那名宮女的死,是意外,還是警告?或者是……滅口?
林美人這座火山,噴發的跡象越來越明顯。而噴發之時,會波及多少人?
就在沈柒思索林美人之事可能帶來的影響時,熙和宮外,一名不起眼的小太監奉趙德全之命,送來一盆開得正好的金色菊花,說是內廷花房新培育的品種,陛下覺得熙和宮秋意蕭索,特賜下添些顏色。
沈柒謝恩收下,讓柳氏將花擺在廊下顯眼處。菊花開得燦爛,金輝熠熠,在這漸深的秋日裏,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像一種無聲的注視。
皇帝在提醒她,他一直在看著。無論是她試圖放出的“紙鳶”,還是宮中正在醞釀的“風暴”。
沈柒站在廊下,看著那盆禦賜的金菊,又望瞭望高牆外鉛灰色的天空。紙鳶已放,暗線已布,風暴將至。而她所能做的,唯有等待,並在這等待中,繼續編織那看似柔弱、卻或許能絆住猛虎的——絲網。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