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茜紗窗,在室內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沈柒醒得比往常更早一些,沒有驚動外間守夜的柳氏,自己披衣起身,輕輕走到窗邊。
庭院裏,負責灑掃的粗使宮女小菊正拿著比她人還高的竹掃帚,一下一下,認真地清掃著石徑上的落葉。她的動作有些笨拙,但很賣力,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另一個喚作小蘭的宮女則提著木桶,正擦拭著廊下的欄杆,偶爾抬起頭,目光飛快地掃過正殿窗戶,又迅速低下。
沈柒安靜地看了片刻。這兩個宮女是秋狩前趙德全添置的人,來曆清白——至少明麵上如此。小菊年紀更小些,約莫十三四歲,眼神裏還帶著點初入宮廷的怯生和好奇。小蘭則顯得沉穩許多,約莫十六七歲,做事利落,話極少。
失去彈幕的“透視”能力後,沈柒發現自己對人的觀察,被迫變得更加細致入微。一個眼神的停留,一個動作的遲疑,呼吸的輕微變化,都可能隱藏著資訊。她開始重新訓練自己的“肉眼”和“凡耳”。
“縣主,您怎麽起來了?”柳氏聽到動靜,掀簾進來,見沈柒隻穿著單衣站在窗邊,連忙取來外袍為她披上,“晨起風涼,仔細身子。”
“無妨,睡得久了,起來活動活動。”沈柒任由柳氏為她係好衣帶,目光依舊落在窗外,“柳娘,你覺得小菊和小蘭,這兩個丫頭如何?”
柳氏一愣,順著沈柒的目光看去,低聲道:“小菊憨直些,但手腳還算勤快。小蘭……做事細致,不多言,看著是個穩妥的。”
“穩妥?”沈柒重複了一遍,不置可否,“你平日與她們接觸,可曾聽她們提過家裏人?或者,有什麽特別的喜好、忌諱?”
柳氏想了想:“小菊是京郊農戶家的女兒,家裏兄弟姐妹多,入宮是為了貼補家用。她好像特別喜歡攢些顏色鮮亮的碎布頭,說是以後出宮了能給妹妹做頭花。小蘭……奴婢與她說話不多,隻知她也是京城人氏,父母好像是在某個官員府裏做活,具體不清楚。她似乎識字,有次奴婢看見她對著份例單子,手指還悄悄在裙子上比劃筆畫。”
識字?宮女識字並不稀奇,但一個粗使宮女識字,且會偷偷練習,說明她有些心思,並不甘於永遠做粗活。要麽是上進,要麽……是別有任務,需要識字來傳遞或接收資訊。
沈柒將這點記在心裏。“今日你去領份例時,不妨多與小菊說說話,問問她家裏妹妹多大了,喜歡什麽花樣子。至於小蘭……”她頓了頓,“若她再‘無意’看到什麽文書單子,你不妨裝作請教,問她認不認得某個生僻字,看她反應。”
柳氏雖不明白沈柒為何對兩個粗使宮女如此上心,但依然鄭重應下:“奴婢明白了。”
早膳後,嚴嬤嬤進來稟報,說內務府按例送來了秋日份例的煤炭、木炭,還有一些過冬的棉絮料子,正在院外清點。沈柒點頭,讓嚴嬤嬤照常處理,自己則走到書房,拿起昨日皇帝賞賜的《女則》,卻並未翻開。
她在想林美人。
林美人閉門稱病,連太後賞的藥都不敢喝,說明恐懼已深。一個恐懼又怨恨的人,往往也是最容易被打動或利用的人。但如何接觸到林美人,是個難題。她自己被禁足,不能隨意出熙和宮。林美人也稱病不出。直接派人遞話?風險太大,且毫無理由。
或許……可以借“病”生情?同是“體弱多病”之人,遣人送些“自己用著覺得好”的尋常藥材或安神香方過去,以示關切?理由可以編得冠冕堂皇,比如“秋狩歸來,同感風邪侵體,覓得一方,願與林美人共養”雲雲。東西不必珍貴,重在傳遞一個姿態:我知道你害怕,我也在類似處境,或許我們可以互通聲氣。
但送什麽東西,派誰去送,何時去送,都需要斟酌。送得不好,可能被當成挑釁或刺探;派的人不對,可能直接暴露意圖;時機不對,可能適得其反。
正思索間,柳氏從外間回來,臉色有些異樣。她走到沈柒身邊,壓低聲音:“縣主,奴婢方纔去尚宮局,除了份例,還聽到一件事。”
“說。”
“林美人宮裏今早請了太醫,不是平日請平安脈的胡太醫,而是太醫院一位專精婦人科、平時很少給後宮低階嬪妃看診的孫太醫。”柳氏聲音更低了,“尚宮局負責記錄各宮太醫出入的小太監偷偷跟奴婢說,孫太醫出來時,臉色不太好看,嘀咕了一句‘憂思驚懼,肝氣鬱結,已傷及胞宮……需得好生靜養,切忌再受刺激’。”
憂思驚懼,傷及胞宮!沈柒眸光一凝。林美人這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輕,可能影響生育!這對一個後宮女子而言,幾乎是致命的打擊。難怪她連太後的藥都不敢喝,恐怕是覺得太後連那赤玉佩都能用來陷害,送來的藥更不知是什麽虎狼之劑。
這個訊息,讓林美人的價值和她所處的絕境,都變得更加清晰。一個可能失去生育能力、又遭太後猜忌甚至陷害的寵妃,其絕望和反撲的**會有多強?
但同時,這也意味著接觸林美人的風險更高了。一個處於崩潰邊緣的人,可能合作,也可能反手將接觸者出賣以求自保。
“還有,”柳氏繼續道,“奴婢回來時,在夾道遇到鍾粹宮(林美人居所)一個相熟的負責漿洗的婆子,她悄悄塞給奴婢一小包東西。” 柳氏從袖中取出一個用普通手帕包著的小包,開啟,裏麵是幾塊燒焦的、看不出原貌的布料碎片,還有一點灰燼。“那婆子說,是今早清理林美人寢殿外小香爐時發現的,裏麵燒的不是尋常香料,像是……一些寫了字的紙,還有一個小布偶的殘骸。她不敢聲張,覺得晦氣,又知道奴婢在熙和宮,想著咱們縣主或許……或許需要知道這些。”
燒紙?布偶殘骸?巫蠱厭勝?!
沈柒看著那點灰燼和焦布,心頭劇震。林美人在自己宮裏偷偷焚燒這些東西?是她在行厭勝之術詛咒太後?還是……她在害怕什麽,試圖用這種方式“驅邪”或“化解”?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林美人已經處在精神極度緊張、甚至可能行為失常的邊緣。而這些東西一旦被外人發現,尤其是被太後的人發現,林美人就徹底完了,甚至會牽連無數。
那婆子將這東西悄悄交給柳氏,恐怕也不是出於什麽好心,更多的是想把自己覺得燙手的“晦氣”轉移出去,或者,是想試探熙和宮的態度?
“東西收好,放在隱秘處,不要讓人看見。”沈柒沉聲道,“那婆子還說了什麽?”
“她說……林美人這幾日夜裏常做噩夢,驚醒後便哭,有時還胡言亂語,說什麽‘玉佩索命’、‘不是我拿的’、‘別來找我’……守夜的宮女都聽得膽戰心驚。”
玉佩索命!林美人果然將那赤玉佩視為不祥之源,甚至產生了幻覺!太後這一手,不僅毀了林美人的身體,更是在摧毀她的精神。
沈柒緩緩坐下。資訊比她預想的還要驚人,但也更加危險。林美人這座火山,隨時可能爆發,而爆發的後果,難以預料。她之前的“借病生情”接觸計劃,需要更加謹慎,甚至可能需要重新評估。
“柳娘,”沈柒沉思片刻,“這幾日,你多留意鍾粹宮那邊的動靜,但不要主動接觸任何人。若那婆子再找你,你便說東西已經處理了,讓她放心,別的不要多說。另外……”她看向窗外,“小蘭那邊,今日可有什麽異常?”
柳氏搖頭:“奴婢按您說的,故意拿了份例單子,指著上麵‘薏米’二字問她是否認得,她看了一眼,便低聲說‘認得,是薏仁’,然後便低頭繼續擦桌子,並無多話。”
反應太平靜了,反而顯得刻意。一個粗使宮女,被問及生僻字(對不識字的人來說),通常要麽茫然,要麽會有點被考校的緊張或表現欲。小蘭的反應,太過訓練有素。
“繼續觀察。”沈柒道,“不急於一時。”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進書房。沈柒終於翻開那本《女則》,目光落在字句上,心思卻已飛遠。失去彈幕的她,如同從高空俯瞰的鷹隼被迫降落地麵,視野變得狹窄,卻不得不更仔細地審視腳下的每一寸土地、身邊的每一個身影。
皇帝的棋子在棋盤上若隱若現,太後的陰影在宮牆外徘徊不去,蕭絕在宮外蓄勢待發,林美人在絕望中掙紮……而她,這個被困在小小熙和宮的“棋子”,必須用最原始的觀察、分析和判斷,在這局棋中,走出自己的路。
資訊,是她的新武器。人心,是她的新戰場。
她合上書卷,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或許,是時候給那位遠在驛館的北疆世子,送去一點新的“問候”了——以熙和宮主人,而非“讀心者”的身份。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