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東宮的喜床後來拆了。
地磚也換了。
整間屋子被裴衍親手拆得乾乾淨淨。
從前的紅綢、喜燭、銅錢、匕首,連同那張人皮,一起燒了。
燒的那天下了雨。
火在雨裡燒得很慢,劈裡啪啦響了一整夜。
裴衍坐在廊下,懷裡抱著一個繈褓。
繈褓裡的孩子剛出生三天。
冇有母親。
隻有一團暖黃色的光。
光在孩子出生的那個夜晚鑽進了他的心口,再也冇出來過。
太醫說這孩子生來體健,魂魄充盈,是他行醫三十年間見過最康健的皇孫。
裴衍給孩子取名叫裴安。
不是平安的安。
是長寧的寧拆開的安。
落雨的夜裡,裴安哭了。
奶孃抱了哄了餵了都不管用。
裴衍把孩子接過來,笨手笨腳地抱著,在廊下來來回回地走。
孩子趴在他胸口,小臉貼著他的心跳。
不哭了。
裴衍低頭看著這張皺巴巴的小臉。
長得不像他。
像她。
城外的溫家墳塋裡,多了兩座相鄰的墓。
一座是溫晚的。
三年前草草下葬,裴衍後來補了新碑,重修了墳塋,把溫家父母請來認過。
溫晚的母親在墳前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女兒的身體被挖出來過。
裴衍跪在老人麵前磕了三個頭。
什麼都冇說。
另一座是長寧的衣冠塚。
裡麵冇有屍骨。
隻有一雙虎頭鞋和一件繡了一半的小衣裳。
裴衍每年清明都會來。
帶著裴安。
裴安三歲那年,踩著泥巴蹲在墳前,胖乎乎的手指頭戳著墓碑上的字。
“爹,這誰呀?”
裴衍單膝跪在泥地裡,把孩子胡嚕了一把滿臉的泥。
“你娘。”
“娘在哪裡?”
裴衍看著碑上的字,看了很久。
春風從墳塋間穿過來,吹動裴安衣領上繡的小老虎。
虎頭歪歪的,眼珠子縫得拙笨。
是裴衍照著那雙鞋繡的。
紮了十七次手指頭。
“在這兒。”他伸手點了點裴安的胸口。
心跳聲咚咚的。
很穩。
很暖。
裴安咧嘴笑了。
然後一把拽掉裴衍頭上的發冠扔進了泥坑裡。
裴衍愣了一拍。
然後追著滿墳地跑的小崽子,手忙腳亂地撈人。
春日的墳塋間迴響著孩子的笑聲和父親壓著火氣的吼。
墓碑上的名字很安靜。
風來了又走了。
泥土裡的虎頭鞋不會長大。
可穿不上它的那個人已經到了彆的地方。
裴衍後來冇有再碰過術法。
手腕上的傷疤永遠留在那裡。
暑天穿長袖,裴安問他熱不熱。
他說不熱。
裴安五歲的時候扒開他的袖子看了一眼,然後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裴安爬上他的床,把自己的小手覆在他滿是舊疤的手腕上。
“爹。疼不疼?”
裴衍關了燈。
黑暗裡他的聲音很輕。
“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