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不知誰家的錄音機正大聲放著《春天的故事》,歌聲嘹亮。陽光依舊很好,照著巷子兩旁牆上斑駁的標語字跡,也照著那輛鋥亮的轎車和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薑萊現在是巷子裡出落的最水靈的姑娘,待人接物溫和有禮,落落大方,學習成績那也是一頂一的好,誰見了不誇一聲薑教授教女有方?
顧攸被母親和鄰居們簇擁著走進自家小院,耳邊的寒暄祝賀聲嗡嗡作響,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恍惚中,又回到了自己出嫁那天。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獨自坐在臥室裡。
屋裡屋外站滿了人。
大姨、舅媽、姑姑們擠在一處,女人們穿著最時興的呢子外套或腈綸毛衣,燙著波浪卷或梳著齊耳短髮,擠在一起,嗑著瓜子,喝著搪瓷缸裡泡的茶,聲音又高又密,嗡嗡地彙成一片。
“這丫頭命好啊——”
“讀書讀得這麼厲害,還嫁得這麼好。”
“以後就是享福的命咯。”
話來來回回,無非就是這些。
顧攸坐在床沿,穿著還冇換上的紅衣,臉拉得很長。她聽不清具體是誰在說什麼,隻覺得聲音一股腦往耳朵裡鑽,讓人煩得不行。
出嫁那天的具體細節,很多她已經模糊了,隻記得滿世界似乎都在笑,隻有她,固執地不快活,板著臉,彷彿在和所有人的喜悅作對。
然後,時間一晃,就是現在。
四年過去了。
她又坐在這間屋子裡,隻不過這一次,身上不再是嫁衣,而是從國外帶回來的大衣。屋裡還是站滿了人,隻是少了當年的那些親戚,多的是街坊鄰居和教職工宿舍裡相熟的麵孔。
能來的,幾乎都來了。
“哎呀,顧教授,文教授,你們可算是熬出來了!”
“就是啊,女兒這一走就是四年,可不容易。”
“顧攸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讀書就厲害,一看就是有出息的。”
顧攸站在人群中間,忽然有點分不清,到底是記憶在重疊,還是時間在兜圈子。
她下意識偏頭去找趙珩。
趙珩就站在她斜後方半步的位置,正含笑聽著一位老伯說話。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偏過頭來。臉上那因為旁人誇讚他妻子而自然流露出的、與有榮焉的笑容還冇來得及收回去,眼神亮晶晶的,彷彿被誇獎的人是他自己。
顧攸一眼看見,冇忍住笑出聲。
他在那兒驕傲個什麼勁呢。人家誇的是她顧攸博士畢業、學成歸來,他趙主任跟著樂得跟朵花兒似的,倒像是他得了天大的榮譽。
可就是這一笑,她心裡忽然一鬆。
那點剛纔還隱約翻湧的恍惚、迷茫,好像一下子被按了下去。人聲還在,熱鬨還在,可她已經不再被裹著走了。
“趙珩。”她揚聲叫他。
趙珩立刻應了一聲,幾步走到她身邊,低聲問:“怎麼了?”
“趙珩,彆光顧著笑了。快把咱們帶回來的那些小東西拿出來,分給叔叔阿姨、伯伯嬸嬸們,一點心意。”
趙珩臉上的笑容卻更深,應了聲“好”,轉身從放在一旁的大提包裡,利落地往外拿東西。
把袋子一開啟,屋裡頓時熱鬨起來。
“哎呀,這是什麼呀?”
“這瓶子怪好看的。”
顧攸笑著解釋:“給女同誌的,護手的。冬天天氣乾,手容易裂,用這個正好。”
小小的玻璃瓶,擰蓋的,淡淡的香味。這個時候,這種東西新鮮得很。
“哎喲,這可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