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攸當然不敢一個人回家。
顧懷山是理工科出身,純粹的學者,大學教授,主攻材料工程與結構力學,研究方向先進,思想卻一點也不先進(顧攸偷偷說的)。
他對趙珩出錢支援顧攸留學這件事,非但冇有感激,反而有點埋怨。在他看來,趙珩這不是愛護,而是不負責任地縱容。
他無法理解趙珩所謂支援她追求自我的邏輯,隻覺得這女婿要麼是糊塗,要麼就是對這段婚姻不夠珍惜,才捨得讓妻子遠離。
顧懷山對顧攸的規劃就是嫁在本地門當戶對的人家,最好也是書香門第,然後在南麓大學或類似的高校謀一份教職,安安穩穩,體體麵麵。工作清閒有假期,能常回父母家吃飯,將來有了孩子,他和文麗君也能含飴弄孫,享受天倫之樂。
可偏偏,唯一的女兒一走就是四年
顧懷山想她想得不行,卻又不肯直說。那點失落和無力感,最終全都轉成了怨氣,一股腦地怪到了趙珩頭上。
每次逢年過節趙珩來看他們,顧懷山都要唸叨,不該送鸞鸞出去,那孩子心思像小鳥一樣,一給風,就飛走了。
趙珩這個時候隻能賠笑,說我不就是您半個兒子嘛?您想鸞鸞了,就叫我來。
顧懷山眼睛一瞪:叫你來乾嘛?給我添堵!
往往這時,文麗君會從廚房探出頭來打圓場:“懷山!你又胡說八道什麼呢!小珩大老遠過來,水都冇喝一口,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文麗君是十分讚同送顧攸出去留學的。
大抵是所有男人女人差異之處,父親總想著把女兒護在身邊,在自己目光所及的範圍內,安穩地過完一生。而母親卻更清楚,機會一旦錯過,可能就再也不會回來。
文麗君研究文學,洞察人心與世情,深知世界之大,對於一個聰慧、有野心的年輕靈魂意味著什麼。或許,在她自己的青春歲月裡,也曾渴望過更廣闊的舞台、更自由的選擇,隻是時代和家庭冇有給她這樣的條件。
所以當顧攸說要出國時,她冇有猶豫。
“鸞鸞出去讀書,是學本事、見世麵,這是好事。孩子有出息,做父母的該高興纔對。”
顧懷山通常便會哼一聲,不再繼續那個話題,轉而拿起一個蘋果,悶聲削起來,算是暫時休戰。
顧攸知道爸媽的性子,所以好說歹說讓媽媽先跟爸爸鋪墊一下,好好勸勸爸爸,彆一進門大嘴巴子招呼她。
這當然是玩笑話,顧懷山可不捨得動女兒一根手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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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事,兩件事,三件事......”顧攸擺著手指頭數,如遭雷劈:“怎麼這麼多應酬啊!!!”
作為趙珩的妻子,顧攸肩上的任務和需要耗費的心力,一點不比趙珩在公務上少。
許多公事上不便明言的意圖、微妙的態度、乃至資源的交換,往往是在夫人、子女、乃至旁係親屬的家常往來中,被心照不宣地傳遞、試探或敲定。
過去四年顧攸不在,趙珩在這方麵肯定是瘸腿的。
他本人可以拒絕不必要的應酬,可以公事公辦,但少了妻子在夫人外交這條隱形的戰線上週旋、打聽、潤滑和回饋,許多資訊變得滯後,一些人情的積累與償還出現斷檔。
趙珩隻能獨自應對或乾脆缺席,無形中是一種資源的流失和網路的疏淡。
因此,顧攸一回來,這片沉寂已久的“水麵”立刻開始泛起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