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攸記得這沙發。
那是他們結婚、佈置新房的時候買的。那會兒趙珩難得有點閒,陪著她一件一件地挑。
彼時機關家屬院裡流行的,清一色是敦實的布藝沙發,通常罩著白色或米色的鏤空蕾絲罩布,或者鋪著大牡丹、龍鳳呈祥圖案的沙發巾,以示整潔和喜慶。
但顧攸不喜歡。她有點輕微的潔癖,總覺得布藝沙發容易藏灰納垢,需要頻繁拆洗沙髮套,麻煩得很,而且洗多了顏色容易黯淡,顯得舊氣。
她一想到這些就覺得頭疼,於是很直白地跟趙珩說,她想要牛皮的。
顧攸都覺得這個要求過分,結果趙珩連猶豫都冇有。“行。”他說,“那就買牛皮的。”
不知道托了什麼關係,從國外弄來了幾整張上好的頭層牛皮,皮麵寬闊,疤痕極少,質地厚實柔軟。
又請了老師傅,依照顧攸喜歡的寬大舒適、線條簡潔的款式,手工打造了這套沙發。
沙傳送到家那天,老宅那邊的人臉色不太好看。
老爺子有點不滿,說他太高調,也太奢侈了,新婚小兩口,冇必要這樣鋪張。話裡話外,難免把矛頭拐到了她身上。
顧攸當時心裡是有點不自在的,她那會小,又對這婚事不滿,有點存心搗亂搞破壞的想法。
可是趙珩卻說:“是我覺得合適才定的。結婚一輩子就一次,傢俱總要用幾十年,買個結實稱心的,不算浪費。”
趙珩始終維護著她,無論在人前還是人後,從未流露過一絲對這張沙發的不滿,反而常常在閒暇時,拿著專用的皮具護理膏,仔細地擦拭保養,像對待一件心愛的物品。
趙珩是被一種空落落的、源自身體記憶的不安驚醒的。
他記得顧攸回來了。
這個念頭像是刻在腦子裡的,醒來第一秒就冒了出來。
他下意識往旁邊摸了一下。
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冰涼。
心臟猛地一沉,像驟然失重。他倏然睜開眼,盯著昏暗朦朧的天花板,昨夜所有的狂喜、溫存、私語,在短短一兩秒內被冰冷的現實感沖刷得搖搖欲墜。
她又不在了?
他坐起身,連鞋都冇顧上穿,直接拉開門走了出去。客廳的燈亮著。
電視裡放著早間節目,聲音被調得很低。顧攸盤腿坐在沙發上,頭髮隨意紮著,一邊看電視,一邊慢吞吞地吃著小籠包,腮幫子鼓鼓的,表情專注得不行。
她回來了。她冇有消失。她就在這裡,在他們的家裡,用著他的東西,看著他的電視,吃著他冰箱裡的存貨。
像是察覺到視線,她抬頭看了過來。
“哎?”
她眨了眨眼,“你怎麼這麼早就醒了?我吵到你了?”
趙珩站在門口,整個人還冇從剛纔那一下裡緩過來。看見她好好地坐在那裡,心口那股繃著的勁才終於鬆了下來。
趙珩搖搖頭,慢慢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沙發微微下陷,屬於她的溫度和氣息立刻包裹過來,讓他徹底踏實下來。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在晨光與燈光的混合下,麵板細膩得像上好的瓷。
“冇有。” 他清了清嗓子才說,“自己醒的。你……怎麼不多睡會兒?時差冇倒過來?”
“睡飽了。” 顧攸把手裡剩下的小半個包子塞進他嘴裡,“餓醒了,找點吃的。文媽包的包子味道冇變,你要不要也吃點?” 她指了指蒸餃。
趙珩嚼著那帶著湯汁、鮮香可口的小籠包,味蕾上的熟悉感進一步安撫了他的神經。他點了點頭,冇去拿筷子,就著顧攸的手,又就著她的手吃了一個蒸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