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歧途------------------------------------------，夏末的風裹著未散的暑氣，吹得醫院門口的梧桐葉蔫蔫地耷拉著，連蟬鳴都透著幾分燥熱的沉悶。.8萬元的手術預繳欠費單，指節用力到泛白，在粗糙的紙麵上壓出幾道深深的摺痕。、喧鬨嘈雜，濃烈的消毒水氣味卻像一層厚重的幕布，把他單獨隔在一片喘不過氣的壓抑裡。，腳步沉得像灌了鉛。，從最初的腹脹乏力、肝功能異常，硬生生拖到了肝硬化失代償期。腹水反覆不消，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躺在病床上連睜眼都費力。：再拖下去必然引發肝衰竭，必須儘快做部分肝臟切除手術。術前要把8萬的手術費和欠費湊齊，才能立刻安排手術排期。、四處拚湊，好不容易湊了6.2萬，還差這最後的1.8萬，就成了壓垮這個普通農村家庭的最後一根稻草。，紙角早已被手心的冷汗浸得發軟發潮。，頂著烈日風吹日曬，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除去吃喝住宿，攢下的錢不過九千出頭，連缺口的一半都填不上。，他跑遍了所有能想的路子：，要麼哭窮推脫；，手頭大多拮據，幫不上大忙；，半毛錢工資都不肯預支；，他都偷偷打聽了，利滾利的恐怖數字讓他光是想想就渾身發寒，不敢輕易沾邊。，他才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來排隊，想求護士寬限幾天。可心裡比誰都清楚，醫院的規矩從來不容情麵。
隊伍緩緩向前挪動，前麵的人要麼刷卡要麼掃碼，利落辦完手續匆匆離開。隻有李建國越排，心裡的絕望就越重一分。
“建國，這麼巧，你也在這兒？”
身旁忽然湊過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同工地的老張。他剛把手機往兜裡塞了一半，亮著的螢幕漏出幽幽的綠光，恰好映在他喜滋滋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兀。
李建國滿心都是籌錢的煩心事，冇心思寒暄，隻勉強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地應了句：“陪我爸看病，湊手術費呢，還差一大截。”
老張嘿嘿一笑，又把手機掏了出來，刻意側過身子擋住周圍來往的人，壓低聲音湊到李建國耳邊顯擺：“你看看我這手氣！剛在平台押了把長龍，八百塊直接到手！這來錢速度，比咱們在工地累死累活搬磚快十倍都不止！”
那笑聲壓得很低，卻藏不住滿滿的得意。手機螢幕的綠光在他眼角晃來晃去，刺得人眼睛發澀。
李建國下意識地往他手機上掃了一眼——螢幕上是個撲克牌棋牌類的介麵，深綠色的背景看著格外詭異，跳動的數字彷彿帶著無形的誘惑力，讓人移不開眼。
“這、這是什麼東西？”李建國嗓子乾澀得厲害，目光勉強從單子上挪開，疑惑地問道。
“網上玩兩把的路子，說白了就是能快速賺錢的地方，”老張把手機往他眼前又遞了遞，聲音壓得更低，生怕被旁人聽見，“我三千塊本金進場，這半個月跟著技巧玩，已經賺兩千多了，穩得很。”
冰涼的綠光順著手機邊緣，輕輕落在李建國的手背上，泛起一絲細微的涼意，像一條細小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麵板。
前幾天在工棚裡，老張就蹲在地上，用煙盒紙歪歪扭扭地畫過所謂的“倍投公式”，唾沫橫飛地跟工友們吹噓：
“莊家不會讓你一直贏，但也不會讓你一把輸光。就用倍投追長龍，輸一把翻倍押，再輸再翻倍，總有一把能贏回來，肯定虧不了！”
當時李建國隻覺得這是旁門左道、害人的東西，聽了兩句就轉頭忘了。可此刻深陷絕境、走投無路，那些話突然就像針一樣，狠狠紮進了他的心裡。
老張眼裡閃爍的光芒，是他此刻最最缺失的東西——不是虛無縹緲的希望，而是能立刻拿到手、救父親命的錢。
“下一把我還接著跟，這平台是新上線的，返水高，管得也鬆，我觀察半個月了，絕對靠譜，”老張一眼就看出他動了心，趁熱打鐵地勸說，“要不你也試試？幾百塊就能起步，就算虧了也虧不到哪兒去，萬一贏了，你爸的手術費不就有著落了？”
李建國的喉結狠狠滾動了幾下，嘴唇哆嗦著，半天冇說出一句話。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手裡的預繳欠費單上，那1.8萬的數字像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著他的眼睛，疼得他心慌。
如果真的有老張說的這種運氣，或許幾個小時就能填上這個缺口，父親就能立刻做手術，不用再躺在病床上受折磨。
可他又猛地想起村裡那些因為賭博傾家蕩產、妻離子散的漢子，想起父親躺在病床上蒼白憔悴的臉龐，想起妻子陳桂芬每天淩晨四點就起床出攤賣早餐、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的模樣，想起正在上小學的兒子浩然揹著小書包笑著朝他跑過來的天真樣子。
這些，都是他咬牙扛住生活重壓的底氣，是他絕不能觸碰歪路的底線。
但現實的重壓像一座大山，死死堵在他胸口，堵死了所有正常的籌錢路，讓他連一絲喘息的餘地都冇有。
“你不信看看我的轉賬記錄，我絕對冇騙你，”老張生怕他猶豫，立刻翻開手機裡的收支賬單，一長串有輸有贏的明細擺在他眼前，總體算下來確實是賺的，“這裡麵是有訣竅的，叫長龍追號，連續出同一花色，跟著押準冇錯，我這幾天光靠這個就賺了三千多。”
李建國的心思，開始不受控製地左右搖擺。
他忽然想起工地上之前的一個工友——媳婦急性闌尾炎急需手術費，也是四處借不到錢，走投無路碰了這個東西，短短幾天就湊夠了醫藥費。事後還紅著眼跟他說：
“建國，我知道這東西害人，是條歪路。可當你真的走到絕路，看著家人受罪，哪還顧得上那麼多啊。”
就在這時，繳費視窗的隊伍又往前挪了幾步，很快就輪到了李建國。
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走上前，把那張皺巴巴的預繳單遞進去，聲音發顫地懇求：“護士，能不能寬限我幾天？我實在湊不齊這些錢，我爸的病真的不能再拖了……”
視窗後的工作人員頭也冇抬，手指飛快地敲著電腦，語氣平淡卻無比決絕：“不行。費用湊不齊，冇法安排手術。今天下午五點前繳不上，這個預留的床位就先轉給其他急症病人了。”
一句話，徹底掐滅了李建國最後一絲希望。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包——裡麵隻有一千七百多塊現金，連欠費的零頭都不夠。
周圍排隊的人投來各式各樣的目光：有同情，有看熱鬨，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漠然。那些目光像無形的鞭子，抽得他顏麵儘失，滿心都是無處躲藏的絕望。
就在這時候，老張攥在手裡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頭快速掃了眼螢幕，瞬間笑開了花，又湊到李建國耳邊，壓低聲音激動地說：“又中了！連續七把紅桃，這把又賺大了！”
那一聲壓著歡喜的低語，像最後一根輕飄飄的稻草，徹底壓垮了李建國堅守的所有底線。
他臉色蒼白，轉頭死死盯著身旁的老張，嘴唇哆嗦了好半天，終於擠出一句顫抖的話：“老張，你說的那個平台，我……我現在就試。”
老張眼睛瞬間亮了，立馬伸手拉著他，往大廳角落僻靜的等候區走，一邊走一邊小聲叮囑：
“這事兒可不能在視窗跟前弄，人多眼雜，被人看見不好。咱去這邊冇人的地方，我直接發你下載連結。新手彆慌，我一步步帶你弄，穩得很。”
兩人走到冇人的長椅旁坐下。老張當場掏出手機，把下載連結發到李建國微信上，還不忘仔細提醒：
“註冊的時候不用填太複雜的資訊，繫結銀行卡就能用。第一次先充最少的，彆多投，先熟悉熟悉。”
李建國攥著那張冇繳成費的單子，指尖冰涼，心裡五味雜陳。
他比誰都清楚，這是一條歪路，是萬丈深淵。可此刻深陷絕境，他已經冇有任何彆的選擇了。
大廳的時鐘緩緩指向下午三點，刺眼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地板上，形成斑駁雜亂的光影。
李建國坐在長椅上，手指顫抖地點開微信裡的連結，下載了那個帶著綠色圖示的APP。
那抹綠色的圖示在螢幕上亮著光，像一個開啟就再也關不上的潘多拉魔盒，又像一個張著嘴的陷阱，等著他主動跳進去。
註冊流程格外簡單，隻需要繫結銀行卡就能完成。他盯著銀行卡繫結介麵，猶豫了足足好幾分鐘，最終還是咬著牙，輸入了自己的銀行卡資訊。
心裡一遍遍地自我安慰：就這一次，等湊夠父親的手術費，立刻收手，再也不碰這東西。
第一次充值，他咬著牙選了最小的100元。
看著手機銀行發來的餘額減少提醒，他的心跟著狠狠揪了一下。
可讓他冇想到的是，不過短短幾分鐘，100元就變成了156元，緊接著又跳到243元。
螢幕上的數字每跳動一次，他的心跳就跟著快一分。那種瞬間來錢的刺激感，是在工地累死累活搬磚，永遠都給不了的。
老張就蹲在他旁邊，腦袋湊在一起，盯著手機螢幕小聲當麵指導：
“你看，這把出紅桃，下一把跟著押，彆貪多，先小注練手，慢慢找感覺。”
見他上手就順利盈利，又壓低聲音笑著說：“怎麼樣？我冇騙你吧，這才隻是開胃菜，後麵順了，賺得更快。”
李建國冇說話，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深綠色的介麵，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他忽然懂了，為什麼那麼多人會沉迷賭博無法自拔——這種唾手可得的財富幻覺，這種快速解決困境的虛妄希望，足以讓人瞬間忽略所有風險，忘記所有堅守的底線。
不知不覺間，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傍晚六點，醫院大廳的頂燈逐一亮起，驅散了窗外的暮色。
不知不覺間，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傍晚六點，醫院大廳的頂燈逐一亮起，驅散了窗外的暮色。
李建國前前後後一共充了100塊，此刻賬戶餘額已經漲到160多塊。
老張看他神色漸漸放鬆，拍了拍他的肩膀，認真叮囑：
“見好就收，今天就先到這兒，千萬彆戀戰。明天咱們還按這個節奏來，嚴格按我教你的倍投公式來，千萬彆衝動加投，穩紮穩打。”
李建國木然地點點頭，手指顫抖著退出了APP，盯著手機上的餘額，一股不真實的成就感湧上心頭。
他甚至開始僥倖地覺得，或許老張說得對，這真的是救父親、救這個家的唯一出路。
兩人一起走出醫院。夕陽早已沉落，天邊被染成一片濃重的橘紅色，晚風帶著初秋的微涼吹過來，吹散了幾分大廳裡的悶熱。
老張跟在他身邊，還在不停唸叨著明天的玩法技巧。兩人一路走到公交站，老張才先一步坐車回了工棚。
李建國獨自站在公交站台上，掏出手機，給妻子陳桂芬發了一條簡訊：
“桂芬，爸的手術費有著落了，你彆擔心，在家好好照顧浩然。”
簡訊剛發出去冇幾秒，陳桂芬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聲音裡滿是焦急和不安：
“建國，你可千萬彆做傻事啊！咱們再慢慢想辦法，哪怕再苦再累，也不能碰歪門邪道的東西！”
“冇事，你彆胡思亂想，”李建國深吸一口氣，強裝出輕鬆的語氣，勉強笑了笑，“我找了個來錢快的急活，過幾天就能湊夠錢，你在家等著我就行。”
結束通話電話，他快步坐上回家的公交車，心裡暗暗下定決心：今晚要把老張教的技巧牢牢記熟，明天再搏一把，爭取一次性湊夠剩下的手術費。
夜幕漸漸籠罩整座城市，街邊的霓虹燈次第亮起，流光溢彩，卻照不亮李建國心裡的迷茫。
他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心裡既有著盈利的興奮，又藏著揮之不去的忐忑。
他清楚地知道，這條路佈滿了陷阱和危險，可他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身後醫院的燈光漸漸遠去，變得模糊不清。前方的回家路，也彷彿看不到儘頭。
他不知道，從點開那個綠色APP、踏出第一步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經徹底滑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手機螢幕緩緩暗下去，那個綠色的APP圖示靜靜躺在主介麵上，像一頭蟄伏已久的惡魔，隻等時機一到，就將他和他整個家庭，徹底吞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