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婚禮第二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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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點灰白色的光。
陳默坐在客廳沙發上,一夜冇動。
菸灰缸滿了,菸頭堆得像小山。
茶幾上那盒煙空了,被他捏扁了扔在地上。
他眼睛乾澀得發疼,眨了眨,視線才慢慢聚焦。
牆上那些“囍”字在晨光裡顯得特彆紮眼,紅得刺目。
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很輕,但在這死寂的屋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門開了。
林雨薇走進來,手裡拎著個小包。
她還穿著昨天那身婚紗,隻是現在皺巴巴的,裙襬下襬蹭臟了一大片,沾著灰。
肩膀那塊的撕裂口子更大了,露出裡麵白色的襯裙。
她臉色很差,眼皮浮腫,眼底下兩團黑青。
妝容花得差不多了,口紅暈到嘴角,睫毛膏暈成黑眼圈。
看見陳默坐在沙發上,她愣了一下。
“你還冇睡?”她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夜冇睡的疲憊。
陳默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林雨薇皺了皺眉,吸了吸鼻子,然後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抽這麼多煙不要命了?”
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像在訓一個不聽話的小孩。
她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開窗簾,然後用力推開窗戶。
早晨的涼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煙味,也吹得牆上的“囍”字嘩啦嘩啦響。
陳默被風吹得眯了眯眼。
林雨薇轉過身,把手裡的小包扔在沙發上,然後開始脫外套。
那件薄薄的針織開衫是從醫院帶回來的,她隨手一扔,開衫掉在地上,她也冇撿。
“皓然手術成功了。”她一邊說一邊低頭看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拉,“我在醫院陪了一夜。現在脫離危險期了,但還得觀察。”
她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
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默喉嚨動了動,想說話,但嗓子太乾了,發不出聲音。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那我們的婚禮呢?”
這句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聲音嘶啞得不像他的,帶著一夜冇睡的沙啞,還有壓抑了一整晚的東西。
林雨薇抬起頭看他,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走到陳默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婚禮可以重辦,人死了能複生嗎?”她語氣裡的不耐煩更明顯了,“陳默,你至於這樣嗎?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陳默抬起頭。
他眼睛佈滿血絲,眼眶深陷,嘴脣乾裂起皮,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
一夜之間,他像老了十歲。
林雨薇看著他這樣子,表情鬆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不耐煩。
“我去換衣服了。”她轉身往臥室走,“今天還要去醫院。皓然剛醒,身邊不能冇人。”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默一眼,像是想到了什麼。
“我知道婚禮上逃婚是我對不起你。”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軟了一點,但聽著更像是在安撫,
“可如果你真的愛我,就不會捨得讓我在可能冇有能見到皓然哥最後一麵的痛苦裡麵掙紮。你懂嗎?那種愧疚感會跟著我一輩子的。”
陳默張了張嘴。
林雨薇冇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說:“我發誓,等皓然這邊穩定了,我一定給你補辦一個更盛大的婚禮。比昨天那個還盛大,行不行?你想要什麼樣的都行。”
她走到陳默麵前,伸手想摸他的臉。
陳默偏頭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林雨薇的表情冷了下來。
“彆鬨。”她收回手,語氣又硬了,“乖一點。我現在很累,冇精力跟你吵架。”
陳默慢慢站起來。
他腿坐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沙發背才站穩。
“如果今天躺在手術檯上的人是我呢?”他看著林雨薇,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會丟下婚禮來陪我嗎?”
林雨薇愣住了。
她看著陳默,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彆開視線。
“這不一樣。”她說。
“怎麼不一樣?”
“你身體一直很好。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林雨薇聲音拔高了,“陳默,你能不能彆這麼自私?你就不能體諒一下我的處境嗎?”
“我自私?”陳默笑了,那笑聲乾巴巴的,聽著讓人難受,“我自私會在婚禮上看著你跑掉?
我自私會坐在這兒等你一晚上?林雨薇,你摸著良心說,這七年,我哪一次不是體諒你?你加班我送飯,你生病我守夜,你爸住院我陪床,你創業我出錢出力。我體諒得夠多了。”
林雨薇的臉白了。
“你現在說這些什麼意思?”她聲音發顫,“跟我算賬?”
“我不是算賬。”陳默搖頭,“我就是想不通。我想不通為什麼七年了,我在你心裡還是比不上一個電話。我想不通為什麼我們的婚禮,我們的臉麵,我們兩家的臉麵,都比不上你去見他一麵。”
“我說了人快死了!”
“我也說了我送你去!就兩分鐘!說完‘我願意’我就開車送你去!你為什麼連兩分鐘都不肯等?!”
陳默吼出來了。
這一聲吼用儘了他所有力氣,吼完他整個人都在抖。
林雨薇被吼得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著陳默,眼睛紅了。
“因為我怕!”她也吼回來,“我怕那兩分鐘就是最後兩分鐘!我怕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陳默,你懂那種感覺嗎?你不懂!你永遠隻會站在你的角度想問題!”
她喘著氣,眼淚掉下來。
“你說你愛我,可你愛的根本不是我。”她指著陳默,手指發抖,
“你愛的是你想象中那個完美的女朋友!你愛的是你付出了七年就該得到回報的那個幻影!你不是愛我,你隻是想占有我!”
陳默像被人打了一拳,往後退了半步。
“真正的愛,是捨得讓我去做對的事。”林雨薇擦掉眼淚,聲音冷下來,
“是哪怕自己受了委屈,也支援我去做不讓自己後悔的事。陳默,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可你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了。你那不是愛,是綁架。”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你說你付出了七年,可真正的付出,是不求回報的。你現在這個樣子,跟我算這些賬,這叫交易。你當初追我的時候怎麼說的?你說會照顧我一輩子,會包容我的一切。我才試了一次,你就這副樣子。”
她搖搖頭,眼神裡全是失望。
“如果你連這點都做不到,那你當初憑什麼說要照顧我一輩子?”
陳默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裡,冷得骨頭縫都疼。
七年。
他以為那是愛。
在她眼裡,那是交易,是綁架,是自私。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
牆上的鐘滴答滴答走著,聲音格外刺耳。
陳默慢慢彎下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外套。
外套是昨天婚禮上穿的,西裝,黑色的,布料挺括。
現在皺得不成樣子,沾著菸灰。
他把外套穿上,一顆一顆扣上釦子。
動作很慢,很仔細。
林雨薇看著他,眉頭又皺起來。
“你乾什麼?”
“去公司。”陳默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現在?”林雨薇看了眼牆上的鐘,才六點半,“公司九點才上班。”
“我知道。”
陳默扣好最後一顆釦子,走到玄關換鞋。
他彎腰的時候,看見林雨薇那雙粉色拖鞋還擺在鞋櫃邊,他昨晚擺正的那雙。
他移開視線,穿上自己的皮鞋。
“陳默。”林雨薇在他身後喊,“你不等我一起走?”
陳默冇回頭。
他拉開門,早晨的風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的頭髮亂飛。
“陳默!”林雨薇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上了慌,“你什麼意思?你給我站住!”
陳默走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砰。
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
林雨薇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喊什麼,但冇喊出來。
然後她的手機響了。
特殊的鈴聲,那段鋼琴曲。
林雨薇渾身一僵,趕緊從包裡掏出手機。
螢幕亮著,“皓然哥哥”四個字下麵,那個粉色的小愛心一跳一跳的。
她看了一眼緊閉的門,又看了一眼手機,手指懸在接聽鍵上猶豫了一秒。
然後她按下了接聽。
“喂?皓然哥,你怎麼醒了?不是讓你多睡會兒嗎……”
她一邊說一邊往臥室走,聲音越來越小。
門外的走廊裡,陳默站在那兒,背靠著牆。
他聽見屋裡傳出來的聲音,隱約的,聽不清具體說什麼,但能聽出林雨薇語氣裡的溫柔和關切。
和跟他說話時完全不一樣的語氣。
陳默閉上眼睛,仰起頭。
門口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屋裡的說話聲停了,才慢慢直起身,朝邁巴赫走去。
邁巴赫的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
西裝皺巴巴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得嚇人。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覺得特彆陌生。
這個人是誰?
這個在婚禮上被丟下的新郎,這個坐了一夜等一個不會回頭的人,這個被罵自私、綁架、交易的人。
是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