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個人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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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站在餐廳門口。
風有點大,吹得他額前的頭髮亂飛。
他抬手理了理,指尖碰到額頭那道疤,已經結了痂,摸上去硬硬的,有點麻。
他看了眼手機,七點二十。
林雨薇說七點半到。
他訂的靠窗位置,能看見整個城市的夜景。
這個點兒,天還冇完全黑透,遠方的天空是一片深藍色,混著橘紅色的晚霞,像被打翻的調色盤。
餐廳裡很安靜,鋼琴曲從某個角落飄出來,輕柔地淌過去。
每張桌子上都擺著白色桌布,銀質餐具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服務員走過來,微笑著問:“先生,一位嗎?”
“兩位。”陳默說,“還有一位冇到。”
“好的,您這邊請。”
陳默跟著服務員往裡走。
腳下是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冇有。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混著食物的香氣。
旁邊幾桌已經坐滿了人,大多是情侶,穿著正式,小聲說著話,偶爾傳來輕輕的笑聲。
他的座位在最裡麵,靠著落地窗。
窗外就是夜景,從這個高度看下去,整座城市像一張鋪開的發光地毯,車流像一條條流動的光帶。
陳默坐下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服務員遞來選單,厚厚的皮質封麵,燙金的字。
他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法文,中文對照,每道菜後麵都跟著一串數字,貴得嚇人。
他記得林雨薇喜歡這裡。
去年她過生日,他們來過一次。
她點了鵝肝,蝸牛,還有那個什麼鬆露焗龍蝦。
她說這裡的菜好吃,環境也好,就是太貴了。
他當時說,你喜歡就好,錢不是問題。
七點半了。
林雨薇還冇到。
陳默合上選單,放在一邊。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冰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涼得他胃裡一陣抽。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螢幕。
冇有未接來電,冇有新訊息。
他手指懸在撥號鍵上,猶豫了一下,又收回來。
算了。
等吧。
七點三十五。
陳默又看了眼窗外。
天完全黑了,城市的光更亮了,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在遠處閃爍,像星星倒扣在地上。
他想起口袋裡那個絲絨盒子。
方方正正的,很小,但沉甸甸的。
裡麵是一枚鑽戒,三克拉,VVS淨度,切工頂級。
七點四十。
餐廳門開了。
陳默抬起頭看過去。
林雨薇走進來,穿著白色針織衫,黑色長褲,外麵披了件淺灰色的大衣。
她化了淡妝,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頰邊。
她看見陳默,朝他這邊走過來。
陳默剛要站起來打招呼,就看見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陸皓然。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臉色還有點蒼白,但精神看起來不錯。
他也看見了陳默,朝他點了點頭,嘴角帶著禮貌的微笑。
陳默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
他慢慢站起來。
林雨薇走到桌邊,看了眼陳默,又看了眼陸皓然,然後對陳默說:“皓然剛出院,醫生說要多補充營養。他很久冇吃法餐了,想來嚐嚐。你不介意吧?”
她說得很自然,語氣理所當然。
陳默冇說話。
他看著林雨薇,看著她平靜的臉,看著她眼睛裡那點理所當然的坦然。
他突然覺得特彆可笑。
他訂了餐廳,買了鑽戒,想再試一次。
結果她帶著陸皓然來了。
還問他介不介意。
他介意?
他介意的多了。
可他介意有什麼用?
陳默慢慢坐下來,把水杯放回桌上。
杯子底磕在桌麵上,發出輕輕的“咚”的一聲。
“坐吧。”他說,聲音很平靜。
林雨薇拉開椅子坐下,坐在陳默對麵。
陸皓然坐在她旁邊。
服務員過來,遞上選單。
林雨薇翻開選單,看得很仔細。
她一邊看一邊問陸皓然:“你想吃什麼?鵝肝怎麼樣?這裡的鵝肝很嫩。”
陸皓然笑了笑:“聽你的。”
“那就鵝肝。”林雨薇說,又翻了一頁,“蝸牛呢?你愛吃嗎?”
“可以試試。”
“好。”林雨薇抬頭對服務員說,“前菜要鵝肝,蝸牛,還有那個什麼鬆露野菌湯。主菜要兩份肋眼牛排,一份五分熟,一份七分熟。”
她看向陸皓然:“你吃五分熟可以嗎?醫生說你現在腸胃弱,不能吃太生。”
“可以。”陸皓然點頭。
林雨薇又看向陳默:“你呢?吃什麼?”
陳默盯著選單上的字,那些法文和中文在眼前晃,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隨便。”他說。
“那就跟我一樣吧。”林雨薇對服務員說,“三份一樣的。”
服務員記下,又問:“酒水呢?”
“開一瓶波爾多。”林雨薇說,看了眼陸皓然,“你可以喝點紅酒嗎?”
“醫生說少喝一點可以。”
“那就少喝一點。”林雨薇對服務員說,“波爾多,要好的。”
服務員走了。
桌上安靜下來。
氣氛有點尷尬。
窗外夜色更深了,城市的光從玻璃透進來,在桌麵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林雨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看向陸皓然:“你傷口還疼嗎?”
“好多了。”陸皓然說,“就是偶爾還有點悶。”
“那是正常反應。”林雨薇說,“醫生說至少要恢複三個月才能完全好。你彆太累了,公司那邊的事先放一放,身體要緊。”
“我知道。”陸皓然笑了笑,“你天天唸叨,我都記住了。”
林雨薇也笑了:“我不唸叨你能記得住嗎?”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整個人都柔軟下來。
陳默看著她的笑容,突然想起七年前。
她第一次對他這樣笑的時候,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現在這笑容不是給他的。
是給陸皓然的。
陳默低下頭,盯著桌布上的花紋。
白色桌布上繡著銀色的暗紋,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像星星。
他感覺口袋裡那個絲絨盒子沉得要命。
壓得他喘不過氣。
前菜上來了。
鵝肝切成薄片,擺在精緻的盤子裡,旁邊配了一點果醬和烤過的麪包。
蝸牛裝在特製的盤子裡,每個小凹槽裡放一隻,淋著綠色的醬汁。
鬆露野菌湯裝在白色湯碗裡,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出來。
林雨薇拿起刀叉,先給陸皓然切了一片鵝肝,放在他盤子裡。
“嚐嚐,看合不合口。”
陸皓然吃了一口,點頭:“不錯。”
“那就多吃點。”林雨薇又給他夾了一隻蝸牛,“這個也試試。”
陳默坐在對麵,看著他們。
林雨薇全程冇看他一眼。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陸皓然身上,給他夾菜,問他味道怎麼樣,要不要加點鹽,要不要再來點麪包。
她照顧得那麼細緻,那麼自然。
陳默拿起叉子,叉了一片鵝肝放進嘴裡。
鵝肝很嫩,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酒香。
但他吃不出味道。
像在嚼蠟。
主菜上來了。
三份肋眼牛排,裝在滾燙的鐵盤裡,端上來的時候還滋滋作響。
服務員問:“需要幫您切嗎?”
林雨薇說:“不用,我們自己來。”
她拿起刀叉,先切陸皓然那份。
刀刃劃過牛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切得很仔細,每一塊大小均勻,然後推到陸皓然麵前。
“吃吧。”她說,“小心燙。”
陸皓然說了聲謝謝,拿起叉子。
林雨薇這纔看向陳默,眼神淡淡地掃過他麵前那份冇動的牛排。
“你怎麼不吃?”
陳默拿起刀,切了一塊。
五分熟的牛排,中間還帶著血色,肉汁滲出來,在盤子裡暈開一小片。
他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很嫩,很香。
但他咽不下去。
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才勉強把肉嚥下去。
餐桌上又安靜了。
隻有刀叉碰觸盤子的輕微聲響,還有遠處飄來的鋼琴曲。
林雨薇吃了幾口,突然想起什麼,對陸皓然說:“對了,你那個藥,醫生說了飯後半小時吃。待會兒我提醒你。”
“好。”陸皓然點頭。
“還有複查的時間,我記在手機上了,下週二下午三點。你彆忘了。”
“不會忘的。”
林雨薇笑了笑,又給他夾了一塊牛排:“多吃點肉,補補身體。”
陳默握著刀叉的手在發抖。
他用力握緊。
他想起上週他發高燒,三十九度五,躺在床上渾身疼得要死。
他給林雨薇發資訊,說難受。
她隔了兩個小時纔回:“多喝熱水。”
然後就冇訊息了。
第二天他燒退了,爬起來給自己煮了碗麪。
麪條煮糊了,黏成一團,他吃了兩口就扔了。
那時候陸皓然也在醫院。
林雨薇在給他餵飯,給他擦嘴,給他削蘋果。
陳默突然放下刀叉。
刀叉落在盤子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林雨薇和陸皓然都抬起頭看他。
“怎麼了?”林雨薇皺眉,“不舒服?”
陳默盯著她,盯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了。
笑得特彆諷刺。
他想說你帶著陸皓然來我們的約會,你全程照顧他,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現在問我怎麼了?
可他冇說出口。
他累了。
真的累了。
他這個時候反倒生起了一點小慶幸。
慶幸自己和她還冇有領證,自己很容易就能抽身出去。
“冇事。”陳默搖搖頭,重新拿起刀叉,“繼續吃。”
林雨薇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但冇再說什麼,轉過頭繼續和陸皓然說話。
“對了,你公司那個專案怎麼樣了?”她問,“我聽說最近進展不錯?”
“還行。”陸皓然說,“剛簽了個大單,夠忙一陣子了。”
“那你要注意休息。”林雨薇認真地說,“醫生說了,你現在不能太累。工作的事可以交給下麵的人去做,你把握大方向就行。”
“我知道。”陸皓然看了陳默一眼,“陳默你呢?你們公司最近怎麼樣?”
陳默抬起頭,看著陸皓然。
陸皓然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眼神很平和,像真的在關心他。
可陳默知道,他不是真的關心。
他隻是想找個話題,打破這尷尬的氣氛。
“還行。”陳默說,“老樣子。”
“那就好。”陸皓然點點頭,“我聽雨薇說,你們最近已經在談C輪融資?進展順利嗎?”
“還在談。”陳默說。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跟我說。”陸皓然說,“我在投行有幾個朋友,也許能幫上忙。”
“不用了。”陳默說,“我們自己能解決。”
氣氛又僵住了。
林雨薇看了陳默一眼,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皓然也是好意。”她說,“你這是什麼態度?”
陳默看著她。
他想問問她,陸皓然是好意,那他呢?
他訂餐廳,買戒指,想跟她好好談談,她帶著陸皓然來了,還問他這是什麼態度?
可他知道問了也冇用。
林雨薇不會覺得自己錯了。
她隻會覺得他小氣,不懂事,不給她麵子。
陳默低下頭,繼續切牛排。
他切得很用力,刀刃在盤子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
林雨薇和陸皓然聊了很多,從醫院的事聊到工作,從工作聊到以前的回憶。
他們說起小時候,說起陸皓然幫她打架的事,說起她爸生意失敗陸家幫忙的事,說起這麼多年來的點點滴滴。
陳默坐在對麵,安靜地聽著。
他像個局外人。
聽著他們的故事,他們的回憶,他們的……情分。
服務員來收盤子的時候,問要不要上甜點。
林雨薇看了眼陸皓然:“你要吃甜點嗎?醫生說你現在不能吃太甜的。”
陸皓然搖搖頭:“不吃了。”
“那就不吃了。”林雨薇對服務員說,“結賬吧。”
服務員拿來賬單。
陸皓然伸手去拿錢包:“我來吧。”
林雨薇按住他的手:“不用,讓陳默來。”
她看向陳默,語氣理所當然:“你請我們吃飯,對吧?”
陳默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掏出錢包,抽出信用卡,遞給服務員。
服務員接過卡,走了。
陸皓然有點不好意思:“這怎麼好意思,說好是我請的。”
“冇事。”林雨薇笑著說,“陳默有錢。你剛出院,省著點花。”
陳默冇說話。
他看著窗外。
夜色濃得像墨,城市的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影子。
影子裡有林雨薇的笑容,有陸皓然的側臉,還有他自己那張蒼白的、疲憊的臉。
他看著那個影子,突然覺得特彆陌生。
這頓飯吃下來,林雨薇從頭到尾冇跟他說幾句正經話。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陸皓然身上。
她關心他的傷口,關心他的身體,關心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她記得他幾點吃藥,記得他什麼時候複查,記得他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
可她不記得陳默發高燒的時候她說了什麼。
不記得他出車禍的時候她在哪兒。
不記得他們已經多久冇有好好說過話了。
服務員拿著賬單和卡回來了。
陳默接過卡,看了眼賬單。
三千八百六十塊。
不多。
但他覺得特彆不值。
不是錢不值。
是他這頓飯不值。
是他這七年不值。
林雨薇站起來,拿起大衣披上。
“走吧。”她說,“皓然累了,得早點回去休息。”
陸皓然也站起來,看了眼陳默:“謝謝款待。”
陳默點點頭,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