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娛大廈走出來的時候，林默覺得自己像是剛剛完成了一場充滿儀式感的加冕。
雖然沒有鮮花，沒有紅毯，甚至連個像樣的記者發布會都沒有，隻有李玥辦公室裡那台嗡嗡作響的碎紙機和印表機吐紙的聲音，但手中那份還帶著溫熱墨香的合同，分量卻比任何獎杯都要沉重。
“行了，彆在那兒深沉了。”
李玥此時已經完全恢複了她那雷厲風行的金牌經紀人本色，手裡拿著行程表，用一種恨不得把林默打包快遞出去的語氣說道：“劇組那邊的保密協議你剛才也簽了，在官宣之前，你就是個‘隱形人’。林淮導演的規矩你也懂，他最討厭演員在開機前到處亂跑，沾染一身的浮躁氣。”
她把一張房卡拍在林默手裡：“影視城附近的‘雲棲酒店’，頂層套房，公司已經給你包了一個月。那是整個影視城私密性最好的地方，連隻蒼蠅飛進去都要查驗身份證。你的任務隻有一個——把自己關進去，除了吃飯睡覺，剩下的時間，全部用來跟顧清明‘談戀愛’！”
林默看著手中那張黑金色的房卡，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玥姐，‘談戀愛’這個詞，用在揣摩角色上，是不是稍微有點驚悚？”
“少貧嘴！”李玥瞪了他一眼，但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你知道現在外麵為了這個戲搶成什麼樣了嗎？你這屬於‘帶資進組’……不對，是‘帶藝進組’，還是那種直接空降的核武器級彆。要是讓外麵那些爭得頭破血流的公司知道，你已經把男三號揣兜裡了，信不信他們能連夜雇人來把你的房門給撬了？”
“這麼誇張？”林默挑了挑眉。
“誇張？”李玥冷笑一聲，指了指窗外繁華的都市夜景，“在這個圈子裡，這就是戰爭。而你，現在手裡握著通往勝利的鑰匙。去吧，彆讓林導失望，也彆讓我們失望。”
告彆了還在興奮頭上、嚷嚷著要去吃頓大餐慶祝卻被陳威強行拖去健身房的f3兄弟組，林默獨自一人，坐上了前往影視城的商務車。
車窗外，申城的霓虹燈飛速後退，像是流動的光帶。
林默靠在椅背上，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閉目養神，或者拿出手機刷重新整理聞。
他的手裡，緊緊攥著那個u盤——裡麵裝著林淮導演給他的完整劇本，以及幾十g關於那個年代的珍貴影像資料。
車子駛入影視城地界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即便是在這個點，影視城依舊燈火通明。
巨大的仿古建築群在夜色中顯得巍峨而神秘，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劇組收工時的嘈雜聲，或者某個夜戲現場傳來的爆破聲。
“雲棲酒店”確實如李玥所說，幽靜得彷彿另一個世界。
林默辦理完入住，刷卡進了房間。
這是一個典型的中式套房，裝修古樸典雅，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
巨大的落地窗外，正對著影視城那片民國風情街的佈景。
此時夜深人靜，那片街區漆黑一片，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亮著，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與滄桑感，恰如劇本裡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
林默沒有開燈。
他就著窗外的月光和路燈的微光，走到窗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出了手機，那是他與外界聯係的唯一通道。
“滴滴滴——”
剛一連上酒店的wifi，微信群的訊息提示音就像是炸了鍋一樣瘋狂響起。
那是“天娛f4-1”的小群（因為陳威總是沒空，所以群名經常變）。
遠在天娛的洛子嶽正在群裡瘋狂的曬大眼仔上的狗仔圖，並@他。
洛子嶽（群主）：【圖片】【圖片】【圖片】
洛子嶽：@林默
默仔！你到酒店沒？快看窗外！快看！太特麼精彩了！
林默點開圖片，那是幾張從不同角度偷拍的照片，看背景應該是在影視城附近的幾家五星級酒店門口，甚至還有一張是在某個知名會所的停車場。
照片裡，各路平時在熒幕上光鮮亮麗的明星大腕，此刻卻像是趕集一樣，神色匆匆，有的手裡提著包裝精美的禮盒，有的帶著好幾個助理，正圍著幾個看起來像是劇組副導演或者選角導演的人，點頭哈腰，滿臉堆笑。
丁子欽：根據影象分析，圖一那是“星輝娛樂”的一哥趙某，手裡提的是今年拍賣行剛出的極品大紅袍，市價六位數。圖二那是剛拿了最佳新人的李某，他堵的應該是《國士》劇組的生活製片。
陳威（正在健身）：臥槽！連生活製片都不放過？這幫人瘋了吧？
洛子嶽：何止是瘋了！簡直就是群魔亂舞！我跟你們說，我剛才聽我的線人（某個化妝師）說，為了爭取哪怕一個有台詞的配角，有的公司直接要把自家的帶資藝人塞進去當群演！就為了能在林淮導演麵前露個臉！
洛子嶽：還有更絕的！聽說有個老戲骨，為了演個受傷的軍官，這幾天愣是把自己關在桑拿房裡不喝水，就為了那種脫水後的憔悴感！這就叫卷！卷死人不償命！
看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文字，林默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意。
這就是娛樂圈。
名利場，修羅場。
為了一個機會，所有人都可以拚儘全力，甚至不擇手段。
這就是《國士》這部戲的魔力。
林淮這兩個字，就代表著品質，代表著獎項，代表著青史留名的可能。
林默：剛到酒店。外麵這麼熱鬨，我是不是該慶幸我已經上岸了？
洛子嶽：那是！你現在就是穩坐釣魚台！外麵那些人要是知道男三號已經被你這個“赤腳醫生”給拿下了，估計能氣得當場吐血三升！哈哈哈哈！
丁子欽：建議保持低調。在正式官宣前，任何資訊的泄露都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公關危機。另外，默仔，你現在的狀態需要切換。
是啊，狀態。
外麵越是喧囂，他這裡就越需要安靜。
林默：放心，我閉關了。除非天塌下來，否則彆打擾我。
發完這條訊息，林默果斷地將手機設定成了勿擾模式，隨手扔到了沙發角落裡。
世界，清靜了。
他轉身，走到書桌前，開啟了那盞造型古樸的台燈。
柔和的暖黃色燈光灑在深褐色的木桌上，營造出一種孤寂而專注的氛圍。
林默開啟u盤，將劇本列印出來的紙質版鋪在桌上。
封麵上，隻有兩個力透紙背的大字——《國士》。
而在劇本旁邊，他特意擺放了一樣東西。
那是他從山上帶下來的一包銀針。
從現在起，這間套房就是他的“保和堂”，也是他的戰場。
……
接下來的三天，林默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送餐的服務員每次按響門鈴，都要等很久門才會開一條縫。
開門的人，永遠穿著一件有些皺巴巴的棉麻襯衫，頭發略顯淩亂，甚至有時候臉上還帶著墨跡，眼神看起來有些發直，彷彿還沒從某個遙遠的時空回過神來。
他接過餐車，往往隻會低聲道一聲謝，聲音沙啞而低沉，透著一股子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
服務員私下裡都在議論，這個住頂樓的客人是不是魔怔了，有時候路過門口，還能聽到裡麵傳出一些奇怪的聲音。
有時候是痛苦的低吟，有時候是激昂的怒吼，有時候又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
甚至有一次，保潔阿姨在打掃走廊時，隱約聽到房間裡傳來一聲淒厲的“國破家亡，何以為家！”，嚇得她差點把手裡的拖把給扔了。
而窗外的世界，這幾天更是熱鬨得如同唱大戲一般。
隨著《國士》劇組即將開機的訊息越傳越真，各路人馬的博弈也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影視城附近的幾家高檔餐廳，這幾天幾乎天天爆滿。
透過窗戶，經常能看到一些熟麵孔在推杯換盞，那些平時王不見王的對家公司高層，此刻也能坐在一起假笑著寒暄，隻為了交換一點關於選角的內幕訊息。
“聽說那個演偶像劇起家的流量小生，為了演個排長，把頭發都剃了！”
“這算什麼！那個誰，為了貼合角色，直接去鄉下曬了一個禮拜的太陽，現在黑得跟炭一樣，親媽都不認識了！”
“哎，你們說，男主到底會花落誰家了？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
“誰知道呢！幾家大公司都盯著這塊肥肉呢！聽說天娛那邊也推了人，但是沒說是誰。”
“切，天娛？他們家那幾個，洛子嶽雖然演技好，但氣質嚴重不符；那個新紅起來的林默倒是挺火，但他才演過幾部戲？這種正劇大片，林淮導演敢用他？”
……
流言蜚語，如同長了翅膀一樣，在影視城的每一個角落飛舞。
而被無數人猜測、質疑、甚至輕視的林默，此刻正盤腿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
他的麵前，擺著那套銀針，和一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道具手槍（當然是假的）。
他的左手撚著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右手握著那把沉甸甸的道具槍。
左手懸壺濟世，右手保家衛國。
這就是顧清明身上最大的矛盾，也是最大的張力。
這三天，他沒有再用係統去進行那種“靈魂附體”式的體驗。
他在“磨”。
像磨刀一樣，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法，一點點地磨去自己身上屬於現代人的浮躁，磨去屬於“林默”的習慣。
他逼著自己去模仿顧清明寫字的姿勢，逼著自己去練習顧清明拿針時的呼吸頻率，逼著自己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練習那個在戰火中回眸的眼神。
沒有係統的加持，這種過程是痛苦的，是枯燥的，甚至是令人絕望的。
好幾次，他都感覺自己卡在了一個瓶頸裡，怎麼演都覺得不對勁，怎麼演都覺得像是在模仿，而不是成為。
那種挫敗感，讓他煩躁得想把劇本撕了。
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想起那天在山上，林淮導演對他說的那個詞——“純粹”。
“忘了鏡頭，忘了我，甚至忘了你自己。”
林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放下槍，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中構建那個場景。
那是劇本裡的一場重頭戲。
顧清明決定參軍的前夜。
他在祖傳的醫館裡，整理著最後的一批藥材。
外麵是震耳欲聾的炮火聲，遠處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紅。
醫館的門板被震得嗡嗡作響，灰塵簌簌落下。
他的父親，那個頑固了一輩子的老中醫，此時正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背對著他，一言不發。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默緩緩睜開眼。
此時此刻，酒店房間裡一片死寂。
但他彷彿聽到了那不存在的炮火聲。
他伸出手，動作輕柔地在虛空中做了一個抓藥的動作。
當歸、黃芪、白術……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無比，彷彿他的手裡真的握著戥子，在稱量著生命的重量。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種刻意的悲壯，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那是看多了生死之後的淡漠，也是即將奔赴死地前的決然。
就在這時，放在角落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是洛子嶽發來的一條語音。
林默本不想理會，但鬼使神差地，他還是伸手點了播放。
“默仔！默仔！我跟你說個巨搞笑的事兒！剛纔有個哥們兒，為了在林導麵前表現愛國情懷，居然穿著一身八路軍的衣服，在酒店大堂裡唱《黃河大合唱》！結果被保安當成神經病給叉出去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這幫人為了個角色真是拚了老命了！”
洛子嶽那魔性的笑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回蕩，帶著一股子沒心沒肺的歡樂。
林默聽著聽著，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這笑意剛一浮現，就凝固在了嘴角。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
拚了老命。
是啊，外麵那些人，雖然滑稽，雖然可笑，甚至有些醜態百出。
但他們是真的在“拚”。
就像那個年代，那些也許沒有什麼文化，也許平日裡有些膽小怕事的普通人，在國難當頭之際，不也是這樣“拚了老命”地去抵抗嗎？
他們或許姿勢不標準，或許口號喊得不響亮，甚至死得也不壯烈。
但那股子為了一個目標，不顧一切的勁頭，是一樣的。
顧清明，不也是這樣嗎？
他也是個普通人，他也怕死，他也留戀安穩的生活。
但他還是去了。
不是因為他是聖人，而是因為他沒有退路。
就像外麵那些渴望成名的演員一樣，他們也沒有退路。
這一刻，林默忽然感覺，自己與外麵那個喧囂的世界，建立起了一種奇妙的連線。
那些“八仙過海”的滑稽眾生相，不再是笑料，而是變成了他理解角色的一塊拚圖。
眾生皆苦，眾生皆爭。
在這亂世之中，誰不是在爭那一線生機？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著下麵那片燈火闌珊的影視城，看著那些為了夢想、為了生計、為了名利而奔波的人們。
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悲憫，一種理解，更是一種包容。
他緩緩抬起手，隔著玻璃，彷彿在撫摸那個看不見的時代。
“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