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光微閃。
那一瞬間，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體。
洛子嶽死死捂著嘴，瞪大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那模樣活像是在看拆彈專家剪斷最後一根紅線。
旁邊的丁子欽雖然依舊端著那張撲克臉，但推眼鏡的手指卻在微微顫抖，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這可是林淮！華語影壇的“巨佬”！
此刻，這位令人聞風喪膽的大導演，正毫無防備地趴在貴妃榻上，將自己的後背完全交給了他們那個半路出家的“神醫”兄弟。
林默神色淡然，並沒有被周圍緊張的氣氛所乾擾。
當指尖觸碰到銀針的那一刻，那個有些慵懶、有些鹹魚的林默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位曾在無數個日夜裡研習岐黃之術的“醫學宗師”。
他的手很穩，穩得像是一座山。
“xx，入針三分。”
林默心中默唸，手腕輕抖，那根細長的銀針便如入無人之境，悄無聲息地刺破麵板，精準地紮入了穴位之中。
原本趴著有些緊繃的林淮，身體猛地一顫，隨即發出一聲長長的、帶著幾分痛楚卻又無比舒爽的鼻音：“嗯——！”
這聲音聽得洛子嶽頭皮發麻，忍不住小聲嘀咕：“完了完了，這一嗓子聽著怎麼這麼像殺豬之前的動靜……默仔不會真給紮壞了吧？”
“閉嘴。”丁子欽低聲喝道，眼神卻死死盯著林默的手法，“這是‘得氣’的表現，說明穴位找準了。根據人體神經學反應，痛並快樂著，是針灸起效的標誌。”
林默沒有理會身後的竊竊私語，他接連下針，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一種奇特的韻律感。
大腸俞、關元俞、秩邊……
短短一分鐘內，七八根銀針便已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林淮的後腰之上，尾端微微顫動，彷彿在與某種看不見的頻率共鳴。
“林導，感覺如何？”林默一邊輕輕撚轉著針尾，一邊輕聲問道。
林淮此刻正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歎：“神了……真神了！剛才還覺得那塊骨頭像是被人用鑿子鑿著疼，這針一下去，怎麼反而覺得裡麵有股熱氣在往外冒？”
“那是寒濕之氣正在外散。”林默語氣平緩，“您常年久坐監視器前，加上片場環境多變，濕氣早已侵入骨髓。之前的推拿隻是疏通了表層的經絡，現在的針灸，纔是在‘排毒’。”
林淮哼哼了兩聲，算是認可。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趴得更舒服些，忽然開口問道：“小子，你這手‘撚針’的功夫，講究個輕重緩急，我看你這節奏，比我那剪輯師都要穩。你剛才說，你對顧清明這個角色有共鳴，那你覺得，顧清明這雙手，如果是用來殺人，和用來救人，有什麼區彆？”
這就開始了？
林默心中一凜。他知道，這是治療，也是考試。
這位大導演，哪怕是趴著治病，腦子裡裝的也全是戲。
林默手下的動作沒停，依舊維持著那平穩的撚轉頻率，略作思索便答道：“我覺得，沒有區彆。”
“哦？”林淮似乎來了興趣，微微側過頭，露出一隻眼睛，“展開說說。”
“無論是行醫還是殺敵，講究的都是一個‘準’字。”林默看著手下的銀針，聲音低沉而有力，“行醫，要找準病灶，一針見血，去其沉屙；殺敵，要找準要害，一擊斃命，除惡務儘。在顧清明眼裡，那個破碎的山河，就是一具病入膏肓的軀體。日寇是病毒，漢奸是毒瘤。他棄醫從戎，不是放棄了醫術，而是換了一種更激烈的‘治療方案’。”
“好一個治療方案！”林淮忍不住拍了一下床沿，“啪”的一聲脆響，把那邊的洛子嶽嚇得一哆嗦。
“很多人演這種書生從戎的戲碼，總喜歡演那種‘糾結’，那種‘手抖’，彷彿不抖兩下就顯不出內心的掙紮。”林淮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俗！大俗！”
他頓了頓，雖然依舊趴著，但聲音裡那種導演的威嚴感卻撲麵而來：“顧清明既然是中醫世家的傳人，他的心性修養絕非常人可比。中醫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講究‘心靜如水’。所以，當他拿起槍的時候，他的手應該是穩的，眼神應該是冷的。他的痛苦不在手上，而在心裡；他的掙紮不在開槍的那一瞬間，而在開槍之後的那個長久的沉默裡。”
林默聽得心頭一震。
一語驚醒夢中人！
他之前在模仿顧清明時，確實刻意去表現那種文人拿槍的不適應感，試圖以此來製造反差。
但林淮的話，卻直接將這個角色的立意拔高了一個層次。
那是大醫精誠的境界，即便化身為修羅，也是為了普度眾生。
“受教了。”林默真誠地說道。
“還有，”林淮繼續說道，似乎談興正濃，“你剛才給我紮針的時候，那種狀態很好。你沒有把我當成‘林淮’，也沒有把自己當成‘想紅的小演員’。在那一刻，你眼裡隻有穴位，隻有病灶。這叫什麼？這叫‘純粹’。”
“演戲也是一樣。”林淮歎了口氣，“現在的年輕演員，雜念太多。鏡頭在哪？燈光好不好看？側臉夠不夠立體？粉絲喜不喜歡？滿腦子都是這些，怎麼可能入戲？你要像剛才紮針一樣，眼裡隻有角色，隻有對手，隻有當下的那個情境。忘了鏡頭，忘了我，甚至忘了你自己，你才能真的‘活’在戲裡。”
林默輕輕撚動銀針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複了節奏。
這不僅僅是演技指導，這簡直是金玉良言。
“林導，您這是在給我開小灶啊。”林默笑著調侃了一句，氣氛稍微輕鬆了一些。
“少貧嘴。”林淮笑罵道，“我這是怕你到時候演砸了，毀了我的本子。我這腰要是好了，算你立一大功；要是演不好，新賬舊賬一起算！”
“那您放心，這腰我肯定給您治好。”林默自信滿滿，“至於戲……您就把心放肚子裡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林默開始起針。
他的動作依舊輕快利落，每拔出一根針，都會用棉球迅速按壓針孔。
“好了，林導，您可以起來活動活動了。”林默收好銀針，長出了一口氣。
雖然有係統技能加持，但這畢竟是精細活，加上還要應對導演的“隨堂測驗”，精神消耗確實不小。
林淮聞言，小心翼翼地撐起身體。
洛子嶽和丁子欽立刻像兩個儘職的門童一樣衝過來，一左一右準備攙扶。
“哎哎哎，不用！”林淮擺擺手，推開兩人。
他先是試探性地扭了扭腰，臉上露出一絲遲疑，隨即動作幅度加大，甚至嘗試著做了一個下蹲起立的動作。
沒有任何刺痛感！
那種常年盤踞在後腰，像毒蛇一樣時不時咬一口的酸脹感，竟然真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通透的輕盈感，彷彿卸下了背負多年的沙袋。
“神乎其技……真的是神乎其技！”
林淮直起腰，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暢快笑容。
他轉過身，看著正在收拾藥箱的林默，眼神裡的欣賞已經濃鬱得化不開。
“小子，哪怕你不當演員，去開個醫館，估計也能成一代宗師。”林淮半開玩笑地說道，“要不你乾脆彆演戲了，給我當私人醫生得了，年薪隨你開。”
一聽這話，旁邊的洛子嶽急了：“彆啊林導！這可是我們要稱霸娛樂圈的男人！您不能奪人所愛啊！再說了，他治病那是副業，演戲纔是真愛！”
“哈哈哈哈！”林淮爽朗大笑，“行了，不逗你們了。”
他整了整衣領，恢複了那副大導演的派頭，但眉眼間對這幾個年輕人的親近感卻怎麼也藏不住。
“行了，今天的治療我很滿意，談話也很愉快。”林淮看了看錶，“我也該回去了，不然助理該報警了。”
林默幾人一直把他送到彆墅門口。
臨出門前，林淮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
“對了，有個事兒忘說了。”
林淮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語氣輕描淡寫，卻扔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申城的試鏡確實延期了，但不是因為我有事，而是因為沒必要了。”
林默一愣：“沒必要？”
“真正的顧清明，我已經見過了。”林淮指了指林默，又指了指遠處的觀雲台，“就在昨天傍晚，在那片雲海前。”
林默的瞳孔微微一縮。
“不過，”林淮話鋒一轉，眼神瞬間變得犀利如刀，“角色給你了，能不能接得住，還得看真本事。剩下的幾天我回去選拔其他的角色，預計十天後，劇組就會在影視城正式開機。你的第一場戲，就是全片最難的一場——‘顧清明不顧家人的反對與勸阻，毅然決然的投身到了抗戰的前線。這場戲不僅有大段的台詞，而且有相當豐富的動作和眼神。演好了，你是男三號；演砸了……”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拍了拍林默的肩膀，留下一句讓林默後背發涼的話。
“演砸了，你就隻能留在劇組給我當隊醫了。”
說完，林淮大笑著揚長而去，隻留下風中淩亂的三人組。
洛子嶽呆若木雞地看著導演遠去的背影，好半天纔回過神來，猛地掐了丁子欽一把。
“嘶——根據痛覺神經反饋，這不是夢。”丁子欽淡定地推了推眼鏡，“恭喜，目標達成。但新的挑戰難度係數為sss級。”
洛子嶽不管那個，一把抱住林默，瘋狂搖晃：“聽到了嗎默仔！男三號！不用試鏡了！直接進組！你是林淮導演欽點的男三號啊啊啊！我們要火了！天娛f4要起飛了！”
林默被他晃得頭暈眼花，嘴角卻也不自覺地揚起了一抹笑容。
雖然過程有點曲折，甚至有點社死，但結果終究是好的。
隻是……
“投筆從戎，毅然參軍”……
林默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修長、穩定、剛剛才施展過“神技”的手。
要把這雙救人的手，演出那種徹底毀滅的絕望感……
林淮這老狐狸，果然沒那麼容易放過他。
這哪裡是給機會，這分明是一道送命題啊！
“彆高興得太早。”林默掙脫開洛子嶽的熊抱，望著林淮消失的方向，眼底燃起了一簇名為“征服”的火焰，“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