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雲台。
這是一塊從山體中淩空伸出的巨大岩石平台,三麵懸空,腳下是翻湧不休的雲海。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正將這片雲海染成一片壯麗的金色海洋,波瀾壯闊,無聲而磅礴。
林默站在平台邊緣,背手而立。
山風獵獵,吹動他身上的粗布長衫,衣袂飄飄,彷彿要乘風歸去。
他沒有刻意去等待誰,也沒有去思考什麼“試鏡”。
他的心神,完全被眼前這壯麗的景象所攫取。
他想起了劇本裡的那句描述:山河破碎,滿目瘡痍。
眼前的山河,如此壯美,如此寧靜。
他很難想象,就在不到百年之前,這片土地上曾炮火連天,哀鴻遍野。
是什麼樣的信念,能支撐著顧清明和他的戰友們,在血與火中,用血肉之軀去守護這片他們甚至沒來得及好好看一眼的錦繡江山?
林默緩緩閉上眼,任由山風拂過臉頰。
他彷彿能聽到,風中傳來了遙遠的呐喊與嘶吼,夾雜著槍炮的轟鳴。
那是曆史的回響,是無數不屈的靈魂,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永恒烙印。
這片壯麗的山河,值得。
值得他們用生命去守護。
這一刻,林默感覺自己終於抓住了那縷看不見、摸不著的“魂”。
那不是單純的悲憤或熱血,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厚重的情感——是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是對黎民百姓的悲憫,是在絕望中燃起的、向死而生的決然。
他緩緩睜開眼,眼底的最後一絲屬於“林默”的迷茫與浮躁悄然散去,取而代的是一片澄澈的、淬過火的堅定。
那是一種文人的風骨與軍人的鐵血,完美交融後的獨特氣質。
他沒注意到,在他身後不遠處,那個剛剛在半山腰受他援手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時也來到了觀雲台。
那人沒有出聲打擾,隻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複雜地打量著林默的背影。
從這個角度看去,眼前的年輕人彷彿與這蒼茫天地融為了一體。
他的身形明明單薄,卻給人一種淵渟嶽峙般的厚重感。那背影裡,有孤寂,有悲憫,更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家國情懷。
這哪裡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分明像個曆經了滄桑、看透了世事的宿將或名士。
中年男人心中越發好奇。
他本想上前搭話,可見林默沉浸其中的模樣,終究還是忍住了,隻是靜靜地陪著他看這日落雲海。
那落日的絢爛與輝煌,真的是美極了!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抹霞光沉入雲海之下,天色漸漸暗淡下來。
林默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將胸中的萬千溝壑都吐了出來。
他轉過身,準備下山,這才發現身後不遠處站著的人。
“老先生?”林默微微一怔,隨即頷首致意,“我們又見麵了,您也是來看日落的嗎?”
“是啊,又見麵了。”中年男人笑著走上前來,步履比之前矯健了許多,“小友也愛看日落?這裡的景緻,確實是一絕。”
“山河壯麗,幸甚至哉。”林默淡淡回了一句。
中年男人聽到這句,眼神亮了一下,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林默,笑道:“小友年紀輕輕,說話倒有幾分古風。你這身衣服,還有這氣質,莫非是學曆史的?”
“略有涉獵。”林默不置可否。
他此刻並不想暴露自己真實的身份,那會瞬間打破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顧清明”狀態。
中年男人也不追問,他指了指林默空空如也的雙手,狀似隨意地問道:“小友來這觀雲台,不帶相機拍幾張照片嗎?這等美景,可是難得。”
林默搖了搖頭,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已經轉為青黛色的雲海,聲音平靜:“有些東西,記在心裡,比留在紙上,更深刻。”
中年男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他發現跟這個年輕人聊天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身上有種超越年齡的通透與沉穩,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彷彿這世間的一切繁華喧囂,都與他無關。
“說得好。”中年男人撫掌而笑,“現在的年輕人,大多浮躁,走到哪都離不開手機相機,像你這樣能靜下心來用眼睛看、用記的,可不多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看似閒聊般問道:“剛才聽小友談吐,對曆史似乎很有研究。我最近也在看一些清末民初的史料,頗有些感慨。不知小友對那段烽火歲月,有何看法?”
林默心中一動,沒想到在這裡還能遇到一個“同好”。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組織語言,又彷彿在追憶那段歲月。
觀雲台上的風,似乎也大了幾分。
“看法談不上,”林默緩緩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卻異常清晰,“隻是一些感觸。”
他伸出手,指向遠方連綿起伏的山巒輪廓。
“那是一個英雄與懦夫共存,光明與黑暗交織的時代。有人引頸就戮,高呼‘我自橫刀向天笑’;也有人卑躬屈膝,認賊作父;有人為國家大義。漂洋而歸;也有人為了避禍,遠渡重洋至今未歸。”
“晚生曾讀到,彼時有一位江南醫者,本應懸壺濟世,杏林春暖,卻在國難當頭之際,毅然投筆從戎,奔赴前線。”
林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時常在想,是什麼讓他放下了救人的銀針,轉而拿起了殺人的槍?我想,大約是因為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國之不存,醫將焉附?”
“一個人的醫術再高明,救得了十人、百人,卻救不了這四萬萬同胞,救不了這沉淪的神州。所以他去了,去用自己的血肉,去換一個能讓後人安心鑽研醫術、懸壺濟世的太平盛世。”
中年男人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收斂,他靜靜地聽著,那雙銳利的眼中,情緒翻湧。
林默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終望著遠方,彷彿在與另一個時空的靈魂對話。
“很多人說他們傻,說他們是以卵擊石。可正是這些‘傻子’,用他們的脊梁,撐起了這個民族最後的尊嚴。他們是那個時代的‘國士’,無雙之士。”
“國士”二字一出,中年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縮。
是巧合嗎?
還是說……
林默卻彷彿毫無察覺,他收回目光,看向中年男人,臉上露出一抹自嘲般的淡笑:“一家之言,讓老先生見笑了。”
“不,不是見笑!”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聲音竟有些激動,“小友之見,鞭辟入裡,振聾發聵!尤其是那句‘國之不存,醫將焉附’……說得好!說得太好了!”
他上前一步,激動地握住林默的手:“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小友,你讓我對那段曆史,有了全新的認識!要不是地點不對,就衝小友剛剛那段話便當浮一大白!”
林默能感覺到,對方的手有些冰涼,還在微微顫抖,似乎情緒波動極大。
“老先生過譽了。”林默不動聲色地抽回手,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中年男人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輕咳一聲,平複了一下心緒,但眼中的光芒卻愈發熾熱。
他看著林默,就像看到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絕世璞玉。
他心中的那個念頭,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和強烈。
就是他!
他要找的“顧清明”,就該是這個樣子!
有醫者的仁心,有文人的風骨,更有軍人的決絕!這氣質,這神韻,簡直是從劇本裡走出來的一樣!
中年男人心中已是驚濤駭浪,但臉上卻不動聲色,他再次恢複了那副欣賞晚輩的溫和模樣,笑道:“天色已晚,山路難行。小友,我們也該下山了。對了,還未請教……”
“老先生。”林默打斷了他的話,目光落在他依舊有些僵硬的腰部,“您的腰傷,推拿隻能暫緩。若信得過晚生,明日此時,您來v8彆墅,晚生為您施針調理一番,或可去其病根。”
中年男人一愣,v8彆墅?
他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但最終都化作了嘴邊一個爽朗的笑容。
“好!那就一言為定!明日此時,我一定到!”他沒有再追問林默的姓名,因為他知道,已經沒有必要了。
林默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便沿著來時的青石板路,緩步下山。
他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隻留下那身飄逸的粗布長衫,在記憶裡劃下一道孤高的剪影。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目送著他離去,許久沒有動彈。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他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威嚴與果斷。
“林導,您那邊情況怎麼樣?聽說您把申城的試鏡都推了,我們這……”
“是啊,我想再推遲幾天。”中年男人,也就是林淮導演,語氣平靜地說道。
電話那頭的人懵了:“再……再推遲?林導,這……這怎麼行!幾百號人等著呢……”
林淮沒有解釋,他隻是看了一眼林默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抑製不住的笑意,那笑意裡,是如獲至寶的狂喜。
“沒事兒。”
“不耽誤事兒,因為我已經找到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