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點五十分。
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在導航的指引下，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棟看起來隨時可能被拆遷的工業園區廠房外。
車門開啟，李玥率先下車。
當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時，精心描畫的眉毛就擰成了一團。
斑駁的牆壁，鏽跡斑斑的鐵門，空氣中甚至還飄蕩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酸味。
這地方，與其說是劇組，不如說是個廢品回收站。
“林默，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她回頭，語氣裡滿是嫌棄和擔憂，“這地方，怎麼看都不像個正經劇組。”
林默彎腰走出車門，身上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乾淨得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沒有理會李玥的抱怨，隻是抬頭，打量著這棟破舊的廠房。
他的目光越過那扇鏽蝕的大門，彷彿能看到裡麵燃燒著的、炙熱的火焰。
“走吧。”
他說著，邁開長腿，徑直朝大門走去。
彷彿是聽到了汽車引擎聲，那扇沉重的鐵門“吱呀”一聲，從裡麵被猛地拉開。
導演郭凡帶著製片人張哥，以及一眾核心主創，像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緊張又激動地站在門口。
當看到林默本人，比螢幕上更挺拔、氣質更出眾地朝他們走來時，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林老師！歡迎歡迎！”郭凡第一個反應過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雙手緊緊握住林默伸出的手，用力地搖晃著，眼中的激動與欣賞幾乎要溢位來，“我是郭凡，久仰大名！”
“郭導，您好。”林默的回答簡潔而禮貌，目光卻已經越過郭凡，看向他身後那片廣闊而雜亂的廠房內部。
那裡，沒有豪華的佈景，隻有用最原始的泡沫、木板搭建起來的“行星發動機”模型骨架，和巨大的、充滿了科幻感的“領航員”空間站駕駛艙半成品。
牆壁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分鏡手稿和概念設計圖，每一張都畫得極為精細，充滿了想象力。
一群穿著臟兮兮工作服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台電腦激烈地討論著什麼，電腦螢幕上是複雜的3d建模。
這裡很窮，窮得坦蕩。
這裡很亂，亂得有序。
空氣中彌漫著油漆、泡麵和汗水的味道，卻混雜成了一種名為“夢想”的獨特氣息。
林默的眼中，閃過一抹瞭然的笑意。
他來對了。
李玥跟在後麵，看著這群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卻個個雙眼放光的主創團隊，心裡的嫌棄，不知不覺地淡了幾分。
她似乎有點明白，林默為什麼會選擇這裡了。
“條件簡陋，讓林老師見笑了。”郭凡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將他們引向角落裡那間唯一算得上乾淨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擺著一張磨掉了漆的舊桌子，上麵放著幾杯……用一次性紙杯裝著的速溶咖啡。
“林默老師，玥姐，請坐，請喝咖啡！”張製片熱情地招呼著，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李玥看著那杯速溶咖啡，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端了起來，沒有表現出任何失禮。
林默卻沒坐，他走到一張貼滿了人物設定圖的牆壁前，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其中一張上。
畫上是一個穿著白色研究服、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冰封的末日世界，他的背影顯得孤獨而堅毅，眼神裡卻透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智慧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人物旁邊，寫著兩個字——李昂。
“郭導，”林默轉過頭，“我們直接開始吧。”
他不喜歡浪費時間在客套上。
郭凡聞言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更亮的光彩。
他就喜歡這種乾脆的演員！
“好！”郭凡也來了精神，他從一遝檔案中抽出一頁紙，遞給林默，“林老師，我們想請您試的，是這段戲。”
林默接過，垂眸看去。
那是一場獨角戲。
背景是地球即將飛越木星，“引力彈弓”計劃出現致命失誤，地球將被木星引力捕獲，三小時後徹底解體。
人類文明，危在旦夕。
而李昂博士，作為“領航員”空間站的首席科學家，在經過上億次推演後，得出了一個唯一可行的、但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一的自救方案——點燃木星。
這場戲，就是他通過全球廣播，向聯合政府、向地球上所有倖存者，闡述這個瘋狂計劃的時刻。
沒有對手，沒有動作，隻有大段大段充滿了專業術語和冰冷資料的台詞。
這考驗的，是演員最純粹的台詞功底，和於絕境中營造絕對說服力的氣場。
“我需要五分鐘。”林默看完，平靜地說道。
“沒問題！”
郭凡立刻清場，所有人都退出了辦公室，隻留下林默一個人。
李玥也緊張地站在門外，手心裡全是汗。
她也是第一次見到林默表演，心裡難免是有些緊張的。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外麵靜靜地等待。
透過門上的小玻璃窗，他們能看到林默就站在那張“李昂博士”的人物設定圖前，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雕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五分鐘後，門開了。
林默從裡麵走了出來。
當他抬起眼眸的那一刻，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郭凡在內，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身衣服。
可那個溫和、平靜的林默，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絕對的冷靜。
他的眼神，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裡麵沒有絲毫的情感波瀾，隻有純粹的理性和智慧在流轉。
他彷彿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台以萬億次每秒速度運算的超級計算機。
他甚至不需要任何道具，隻是站在那裡，那股屬於頂尖科學家的、睥睨眾生的智者氣場，便鋪天蓋地而來。
“導演，可以了嗎？”他開口，聲音平直，沒有一絲起伏，彷彿每一個音節都經過了最精確的計算。
郭凡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
入戲了！
隻用了五分鐘！
他甚至還沒喊“開始”，林默就已經成了“李昂”！
“可……可以！”郭凡結結巴巴地喊道，然後迅速舉起手機，開啟了錄影功能。
林默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這間破舊的廠房，望向了遙遠的、冰冷的宇宙深空。
他緩緩開口：
“聯合政府的各位同仁，地球上的所有同胞，我是李昂。”
僅僅一句話，在場所有人的心，都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那是一種絕對理性的、不容置疑的陳述。
“三小時十七分鐘後，地球將進入木星的洛希極限，地表建築與板塊將被徹底撕裂。這不是預言，是結論。”
冰冷的資料從他口中吐出，不帶一絲感情，卻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呐喊，更能讓人感受到那種末日降臨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逃生方案，隻有一個。”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抹快到極致的、彷彿億萬次計算後閃現的火花。
“引爆木星與地球之間的大氣，利用衝擊波，將地球推離木星軌道。”
這個瘋狂到極點的計劃，被他用一種如同闡述“一加一等於二”般平淡的語氣說了出來。
可正是這種極致的平淡，與計劃本身的瘋狂，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帶來了一種令人頭皮發炸的恐怖張力！
他不是在商量，不是在請求。
他是在宣告一個真理。
辦公室外，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他那強大的氣場完全籠罩，他們彷彿真的置身於末日，在聆聽著神明最後的宣判。
李玥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震撼。
她知道林默演技好，但她從未想過，可以好到這種地步！
這已經不是演戲了，這是神降！
郭凡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他死死地攥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完美！
這簡直就是他心目中，那個在末日之下，依舊能用理性之光照亮人類前路的李昂博士！
不，甚至比他想象的，還要完美！
林默的表演，還在繼續。
他將整個計劃的可行性、每一步的精準資料，毫無差錯、行雲流水般地全部闡述完畢。
最後，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麵前的空氣，彷彿在與全世界對視。
“我知道，你們會說這是賭博。不，”他緩緩搖頭，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冷酷的弧度，“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選擇希望，還是選擇毀滅，決定權，在你們手裡。”
話音落下，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氣場，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他眨了眨眼，眼神中的絕對理性迅速消散，恢複了原本的清明。
“郭導，可以嗎？”他問道。
整個廠房，依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他剛才那段表演所營造出的末日氛圍中，無法自拔。
不知過了多久，郭凡才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啪、啪、啪……”
他用力地鼓起掌來，眼眶通紅。
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在整個廠房內轟然響起！
“太牛了！”
“我靠，這台詞功底，簡直不是人！”
“我剛才腿都軟了，真以為地球要完蛋了！”
所有人都在由衷地讚歎，看著林默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李玥驕傲地挺起了胸膛，臉上掛著勝利的微笑。
她就知道，沒有林默拿不下的角色！
然而，林默的目光，卻一直鎖定在郭凡身上。
他看到，郭凡雖然在鼓掌，雖然滿臉激動，但他的眉頭，卻在不經意間，緊緊地鎖著。
那是一種看到了稀世珍寶，卻發現珍寶之上，有一絲不協調的裂痕時，才會出現的、極其矛盾和掙紮的表情。
掌聲漸漸平息。
郭凡走上前，臉上的激動還未褪去，他看著林默，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欲言又止。
林默沒有等他組織語言，直接開口，聲音平靜：“郭導，有什麼問題嗎？”
郭凡一怔，沒想到他問得如此直接。他臉上的表情愈發糾結，似乎在斟酌著用詞。
“林老師，您的表演……”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技術層麵，從氣場，從台詞，任何一個維度來說，都是完美的，無可挑剔的，甚至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先是給予了最高的肯定，話鋒卻猛地一轉。
“隻是……”郭凡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他看著林默，用一種近乎呢喃的、帶著一絲困惑的語氣，隱晦地說道：“隻是感覺，不太像李昂。”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尋找一個更準確的形容，最後，他抬起頭，迎著林默探究的目光，艱難地吐出了後半句話。
“……更像是江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