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的空氣,彷彿在林默說出“就這個了”的瞬間凝固。
李玥臉上的狂喜笑容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電影畫麵,每一個細節都透著滑稽的錯愕。
她茫然地看著林默,又低頭看了看那本被他緊緊攥在手裡的、封麵簡陋得像份草稿的劇本。
《星際地球》。
這四個字在她腦海裡盤旋,卻激不起任何與之匹配的正麵聯想。
窮。
不靠譜。
癡人說夢。
這是她給這個專案貼上的標簽。
“你……說什麼?”李玥的聲音乾澀,她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林默將劇本放到茶幾上,動作鄭重,彷彿那不是一本薄薄的紙,而是一塊沉甸甸的奠基石。
他抬起眼,目光裡那兩簇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
“我說,我要演這個。”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不留任何商量的餘地。
“瘋了!你絕對是瘋了!”
李玥終於從震驚中掙脫,壓抑的尖叫幾乎要衝破喉嚨。
她一個箭步衝到林默麵前,指著那本s 級專案的《利刃出鞘》,又指了指寒酸的《星際地球》,氣得渾身發抖。
“林默!你睜大眼睛看清楚!這是什麼?這是張嵩導演的戲!是視帝王毅當男一號的戲!是註定要爆火的年度大劇!你演了男二,就能一步登天,徹底躋身一線!可這個呢?”
她的手指嫌惡地點了點《星際地球》的封麵:“這是什麼狗屁東西?一個連投資都拉不齊的科幻片!你知道國內的科幻片市場是什麼樣的嗎?拍一部,死一部!這是個無底洞!你跳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麵對李玥的咆哮,林默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因為激動而喘不過氣,才緩緩開口。
“玥姐,你覺得《利刃出鞘》是一部軍旅劇?”
“廢話!”李玥沒好氣地吼道。
“不,”林默搖頭,眼神銳利如刀,“它不是。它隻是一部披著軍旅外衣的偶像劇。”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邊,背對著李玥,望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真正的軍人,不會在演習中為了兒女私情置團隊於險境;真正的戰場,容不下長篇大論的臨終告白;真正的犧牲,是為了家國大義,而不是為了保護某個‘傻白甜’女主的聖母心。這個劇本,從根子上,就沒有對‘軍人’這個職業抱有最基本的敬畏。”
“我是一個體驗派演員。我要體驗的,是角色的靈魂。如果一個角色的靈魂本身就是扭曲的、虛假的,那我體驗到的,隻會是垃圾。”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在李玥的心上。
李玥愣住了。
她從未聽過林默說這麼多話,也從未見過他如此鋒利的一麵。
她一直以為,林默的“挑剔”,是出於藝術家的清高,是一種對劇本質量的追求。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不是清高,而是一種近乎信仰的堅守。
他在扞衛自己所要“體驗”的世界的真實性。
“可……可是……”李玥的聲音弱了下去,她想反駁,卻發現林默說的每一個字都無法反駁,“那這個……這個科幻片,它就好在哪兒了?它甚至都還沒拍出來!”
“它好在哪兒?”林默轉過身,眼中那熾熱的光芒幾乎要將人灼傷,“它好在,它構建了一個我們從未想象過的世界,卻又賦予了它最真實、最堅硬的核心!”
他拿起那本《星際地球》,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
“它講的不是愛情,是生存!當地球麵臨毀滅,人類唯一的選擇,是帶著我們唯一的家園,在宇宙中流浪兩千五百年!這是何等宏大的絕望,又是何等悲壯的勇氣!”
“這裡麵沒有主角光環,沒有降智反派。每一個人,從最高指揮官到最底層的維修兵,都在自己的崗位上,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燃燒自己。他們會害怕,會絕望,會犯錯,但他們從未放棄。這纔是‘人’,這纔是我想體驗的,在末日危機下,人類文明迸發出的,最堅韌、最璀璨的光!”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李玥呆呆地看著林默,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眶,看著他眼中那不摻任何雜質的、純粹的熱愛與嚮往。
她忽然明白了。
林默不是瘋了。
他隻是,找到了一個真正能讓他靈魂共鳴的角色,一個值得他去“體驗”的偉大世界。
良久,李玥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滿腔的驚愕、憤怒和不解全部吐出去。
她癱坐回沙發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好吧……你贏了。”
她認命了。
她知道,一旦林默做出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把這個劇組的聯係方式給我。”她伸出手,有氣無力地說道,“我先宣告,我隻是去幫你問問。對方是什麼情況,角色是什麼,片酬怎麼算,全都還是未知數。最後要是談崩了,你可彆怪我。”
“他們不會拒絕。”林默將劇本遞給她,語氣篤定。
“你就這麼自信?”李玥白了他一眼。
“不,”林默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我是對他們的窘境自信。一個連投資都拉不齊的劇組,是不會拒絕任何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的。”
……
與此同時,京城五環外,一棟破舊的工業園區廠房內。
這裡是《星際地球》劇組的臨時大本營。
與其說是大本營,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倉庫。
裡麵堆滿了各種看不出名堂的、用泡沫和塑料板搭建的“未來裝置”模型,牆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分鏡手稿和概念設計圖,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油漆、泡麵和夢想混合的味道。
倉庫的角落,隔出了一間簡陋的辦公室。
導演郭凡,一個眼窩深陷、鬍子拉碴、頭發亂得像鳥窩的中年男人,正雙目赤紅地盯著電腦螢幕上的一串數字,那是劇組賬上僅剩的餘額。
“郭導,剛接到通知,‘星河特效’那邊說,我們再不付清中期的款項,他們就要停工了。”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也就是本片的製片,苦著臉說道。
“催催催!就知道催!”郭凡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幾根頭發飄然落下,“演員呢?聯係得怎麼樣了?劉老師那邊怎麼說?”
製片人的臉色更苦了:“劉老師的經紀人說,他下半年的檔期已經滿了……”
“放屁!”郭凡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泡麵桶都跳了一下,“什麼檔期滿了,就是嫌我們廟小,給的錢少!”
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都沉默著,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迷茫。
為了這個專案,郭凡賣了房,賣了車,幾乎賭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
團隊裡的這幫兄弟,也都是憑著一腔熱血,拿著微薄的薪水,跟著他一起瘋。
可現實,就像一台冰冷的壓路機,正在一點點碾碎他們的熱情。
沒有大牌演員加盟,就拉不到足夠的投資。
沒有足夠的投資,特效、服化道就跟不上,電影的質量就無法保證。這是一個死迴圈。
“郭導……”製片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要不……咱們再去找找天娛的那個林默?我聽說他最近熱度非常高,演技也好。咱們那個‘李昂博士’的角色,戲份不多,但很關鍵。要是他肯來客串,哪怕隻是掛個名,對我們拉投資也是個巨大的幫助啊!”
郭凡揉著眉心,眼中閃過一絲掙紮。
劇本,他早就托人遞過去了。但這種廣撒網的方式,多半是石沉大海。
像林默這種級彆的當紅藝人,每天收到的劇本堆成山,怎麼可能看得上他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窮劇組?
“人家能看得上咱們?”郭凡自嘲地笑了笑。
就在這時,製片人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
“喂,你好,哪位?”他有氣無力地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乾練的女聲:“你好,請問是《星際地球》的製片張先生嗎?我是天娛傳媒的李玥。”
“天娛?”張製片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體,“李玥……您是……林默的經紀人玥姐?”
他的聲音,讓整個辦公室的人都看了過來。
郭凡也猛地抬起頭,眼中爆出一團精光。
“是我。”李玥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疏離,“我們收到了你們遞過來的劇本。”
來了!
張製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道:“那……林默老師他……看過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對郭凡和張製片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看過了。”
李玥終於開口。
張製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等待著最終的宣判。他已經做好了被委婉拒絕的準備。
然而,李玥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像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林默對你們的劇本很感興趣。他想問一下,郭凡導演什麼時候有時間,他想過去,試一下‘李昂博士’的戲。”
“試……試戲?”
張製片的大腦瞬間宕機,他結結巴巴地重複著這兩個字,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不隻是他,整個辦公室,所有豎著耳朵偷聽的人,全都石化了。
試戲?
一個當紅的、炙手可熱的準一線演員,要來他們這個破倉庫,試鏡一個連片酬都付不起的客串角色?
這是什麼魔幻現實主義劇情?
郭凡“霍”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把搶過製片人手裡的電話,因為太過激動,他的聲音都在顫抖。
“李……李女士!您好!我是導演郭凡!”
“我,我們隨時有時間!隨時!林默老師他想什麼時候來,我們就什麼時候等他!不不不,我們過去!我們去貴公司拜訪!”
電話那頭的李玥,顯然也被郭凡這過於熱情的反應給驚了一下。她輕咳一聲,恢複了專業經紀人的冷靜。
“不用了,林默的意思是,他去你們劇組。他說,演員試鏡,理應去見導演。明天上午十點,可以嗎?”
“可以!太可以了!”郭凡幾乎是吼出來的。
結束通話電話,郭凡還保持著手持電話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被點了穴。
辦公室裡,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彷彿都在確認對方是否也聽到了同樣的內容。
“我……我不是在做夢吧?”張製片喃喃地問。
“啪!”
郭凡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清脆響亮。
火辣辣的疼痛感從臉頰傳來,讓他瞬間清醒。
這不是夢!
是真的!
林默!
那個演活了“江川”,在綜藝裡無所不能的林默!
他要來試鏡!
短暫的死寂之後,破舊的辦公室裡,猛地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啊啊啊啊——!”
“臥槽!我們有救了!”
“郭導牛逼!”
所有人都在瘋狂地擁抱、嘶吼、捶打著桌子,幾個年輕的實習生甚至喜極而泣。
那是壓抑了太久之後的徹底釋放,是瀕臨絕望時,驟然看見曙光的狂喜!
郭凡看著眼前這群狀若瘋癲的兄弟,眼眶一熱,兩行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滑落下來。
他猛地一揮手,用儘全身力氣嘶吼道:“都他媽彆嚎了!趕緊的!把倉庫收拾乾淨!把最好的那幾套概念圖掛起來!還有!去買!買我們能買得起的、最貴的咖啡!明天,我們迎接的,是我們《星際地球》,第一縷真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