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蕭瑟，吹過亂葬崗，帶著幾分肅殺。
王所長那雙在基層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的眼睛，像兩盞高功率的探照燈，死死地鎖定在林默身上，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所以……你們三位，大半夜不睡覺，在荒郊野嶺散步，然後散著散著就溜達到這……亂葬崗？”
這問話的語氣，每一個字都充滿了“你把我當傻子”的質疑。
身後的洛子嶽和丁子欽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像兩個做錯了事等著被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然而，林默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王所長的預料。
麵對這堪比審訊的目光，他非但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露出了一抹歉然而又專業的微笑，那感覺，就像是一個劇組的製片人，在跟場地負責人溝通時，不小心打擾了對方的休息。
“王所長，您誤會了。”林默的語氣誠懇，態度自然，“我們其實不僅僅是在散步，我們還是在……采風。”
“采風？”王所長眉頭擰得更緊了。這兩個字從一個穿著時尚休閒裝的年輕人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覺得違和。
“是的。”丁子欽在旁邊適時地插話，他推了推眼鏡，一股學究氣瞬間上身，“我們的身份相信您也已經認出來了，我們飛娛最近正在籌備一部帶有民俗和懸疑元素的電影，我們幾個這次出來，就是為了進行前期的田野調查和沉浸式體驗。”
丁子欽一開口，那股子專業勁兒就上來了，什麼“田野調查”、“沉浸式體驗”，一連串高大上的詞彙砸下來，讓王所長身邊的幾個年輕警察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王所長顯然沒那麼好糊弄，他狐疑地打量著三人：“跑到我們這窮鄉僻壤的亂葬崗來……體驗什麼？體驗怎麼被嚇死嗎？”
“藝術創作嘛，總是需要一些不一樣的靈感。”林默從容不迫地接過話頭，“我們聽說鎖龍村這邊有很多古老的傳說，就想來看看。白天在村裡轉了轉，覺得意猶未儘，就想趁著晚上，感受一下最原汁原味的氣氛。您也知道，很多恐怖片的經典場景，都是在夜晚才能找到感覺的。”
他說得一本正經，那張臉在警燈的映照下，帥得極具說服力。
洛子嶽在旁邊聽得歎為觀止，心裡狂點666。明明是來嚇唬人的，居然能被他們說成是為藝術獻身，這境界，太高了！
他忍不住想補充一句“我們不光感受了，還參與了呢！”，話到嘴邊，被林默一個警告的眼神硬生生瞪了回去。
洛子嶽立刻一個激靈，秒變受害者，他縮了縮脖子，一臉後怕地附和道：“是啊是啊，警察同誌，我們也是被嚇得不輕！剛才那霧，邪門得很，還有那些人……鬼哭狼嚎的，我們還以為真的撞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呢！”
他這番“真情流露”的表演，反而成了最好的佐證。
大半夜跑亂葬崗找靈感，雖然離譜，但放在“演員”這個職業上，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行了，都彆在這杵著了！”王所長最終一揮手，下了決斷，“把這幾個嫌疑人全部帶走！你們三個，也跟我們回所裡一趟，做個筆錄，把事情說清楚！”
“應該的，應該的，配合警方工作，是我們公民應儘的義務！”林默微笑著點頭，態度好得讓警察都覺得有點不適應。
於是，鎖龍村的村民們便看到了極其魔幻的一幕。
幾輛閃爍著警燈的警車，“押送”著六個哭哭啼啼、如喪考妣的盜墓賊走在前麵。
而在後麵，一輛造型酷炫、價格不菲的豪華房車，不緊不慢地跟隨著，像是領導下來視察工作的專車。
那畫麵，充滿了後現代主義的荒誕感。
到了派出所，已經是淩晨兩點多。
六個盜墓賊被分開審訊，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
這幾個人心理防線早已被林默他們擊潰，根本不需要警察同誌們運用任何審訊技巧，就爭先恐後、竹筒倒豆子般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從他們如何聽信傳言，如何動了歪心思，到如何分工合作，挖了幾天幾夜，交代得比他們自己的族譜都詳細。
隻是，當警察問到他們為什麼會集體昏倒時，所有人的供詞都驚人地一致，並且充滿了玄幻色彩。
“鬼！真的有鬼啊警察同誌！我親眼看見一張臉從天上倒著看我！那臉……長得還挺帥！”——這是“三哥”的原話。
“我聽見有小孩笑，還有女人哭，那聲音就在我耳朵邊上！後來我看見一個穿黑衣服的，他看我一眼，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這是小亮子的證詞。
負責記錄的警察聽得頭皮發麻，筆都快握不住了。最後，隻能在報告上寫下一行無奈的結論：【嫌疑人因封建迷信思想及巨大心理壓力，導致出現集體性幻覺，並引發應激性昏厥。】
另一邊，林默三人的筆錄過程，則輕鬆得像是在開一場茶話會。
王所長親自詢問，林默主答，丁子欽和洛子嶽輔助。
“所以，你們隻是恰好路過，聽見動靜，然後就發現他們已經全部暈倒在地上了？”王所長喝了一口濃茶，還是覺得整件事透著一股邪性。
“是的。”林默肯定地點頭，“我們本著熱心市民的原則，第一時間就報了警。至於他們為什麼會暈倒，我們也不清楚。可能是山裡瘴氣，也可能是做了虧心事，自己嚇自己。”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關係，又暗中給了警方一個台階下。
王所長看著眼前這個邏輯清晰、對答如流的年輕人，再想想隔壁那幾個哭天喊地、語無倫次的盜墓賊，心裡已經信了八分。
剩下的兩分，在幾個小警察拿著本子和手機，扭扭捏捏地過來要簽名合影之後，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像什麼樣子！”王所長板著臉嗬斥了手下，然後對著林默三人，語氣緩和了不少，“筆錄就先到這裡。今天也辛苦你們了。這都快天亮了，你們要是不嫌棄，就在我們所裡的招待所先對付一晚吧。”
“那就太感謝您了，王所長。”林默從善如流。
派出所的招待所條件很簡單，就是兩間帶著獨立衛生間的標間。
一關上門，洛子嶽憋了一晚上的情緒，終於徹底爆發了。
他一個餓虎撲食，直接跳到床上，抱著枕頭瘋狂捶打：“啊啊啊！默仔！你太不夠意思了！風頭都讓你一個人出了！我那‘天降神兵’的造型多帥啊，纔出場一次就沒了！我還沒玩夠呢！”
丁子欽則坐在另一張床上，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學者的嚴謹總結道：“從敘事結構和成本效益來看，林默最後的出場，是價效比最高的方案。用最小的表演幅度，造成了最大的心理衝擊，這叫‘靜默的爆發’，是情緒的升華，也是一種高階的……”
“說人話！”洛子嶽一個枕頭丟了過去。
“我的意思是，”丁子欽穩穩接住枕頭，“默仔這逼，裝得是真圓潤。”
林默洗了把臉走出來，看著這兩個活寶，無奈地搖了搖頭：“行了，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洛子嶽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眼睛放光：“對對對！趕路！默仔，下一站咱們去哪兒？”
……
第二天一早，三人在派出所的食堂，跟一群警察同誌們一起，吃了一頓充滿了煙火氣的早餐。
幾個昨晚值班的小警察還紅著臉，拿著簽名照，跟他們保證一定會去電影院支援他們的“新電影”。
告彆了熱情的王所長和一眾警察，三人補充了一些飲用水和食物，再次發動了房車。
晨光熹微，房車緩緩駛出派出所，將那片是非之地徹底拋在身後。
洛子嶽握著方向盤，哼著小曲，心情大好：“下一站去哪兒啊，要不咱們去沙漠？”
林默拿出地圖，看都沒看他一眼，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最後，落在一個山清水秀、標注著五顆星的地點。
他抬起頭，迎著初升的朝陽，用一種無比認真的語氣，緩緩說道：
“找個正經的、有柔軟大床、有自助美食、方圓二十裡內絕對沒有任何古墓和亂葬崗的五星級旅遊度假區。”
“我要休假。”